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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一年初春,两人的关系突然转了一个弯。郎平从意大利打来的一个电话,让陈忠和意识到他们终于要从最早的陪练与球员、助手和主教练,从默契的搭档、要好的朋友转变为隔网而立的对手、将在球场上斗智斗勇的中美两国女排主教练。
之所以说终于,是因为郎平早就有这样的机会。
雅典奥运会上,陈忠和说起郎平感慨良多。他深知如果在过去四年的某一时刻,郎平为某个理由而动心,那么出现在雅典奥运会上的郎平,就一定会是率领某国女排与自己率领的中国女排隔网而立,为一场比赛的胜负杀得难解难分的该国女排主教练了。
只是那时面对那些盛情邀请,特别是面对美国国家队传真到郎平在意大利家里的工作合同,郎平不假思索地说“N0!”。原因只有一个.”我不愿意站在中国女排的对立面上,我从感情上难以接受。”
不过人生不会一成不变,因此才有了所谓际遇。
中国女排在雅典奥运会决赛中实现惊天大逆转,令当时做直播嘉宾的郎平看到胃痛,看到雀跃,她为多年好友陈忠和的成功兴奋不已,并充满信心地预言说:”新奥运会周期,中国女排肯定要进行调整,配备更好的主攻,补充一两个新秀,再加上蕊蕊、冯坤、刘亚男、张平这些仍值当打之年的主力,我相信她们至少还可以再辉煌四五年。”
雅典一别,郎平与陈忠和五个月彼此没有消息,转眼已是岁末年初,即将冬去春来。
“郎平这些年长期在国外,基本是在美国和意大利两地跑,行踪不定,所以我们两人之间的沟通,一般都是她联系我。我们最长的时候有过一年不见,但是每年春节.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和我通上一番电话。”眼看就是鸡年春节,说起半年没有消息的郎平,陈忠和把握十足地说,“大年三十之前她肯定会打来电话,这么多年她从没忘记过。”
几天后,郎平的电话果真就来了,不过提前了十天,而且不是给陈忠和拜年的。
“忠和,美国排协正在跟我洽淡接队的事,这件事我必须征求你的意见,你得知道,这件事上,你的意见很重要。”郎平承认在看到中国女排重新登顶之后,再次面对美国女排的邀请,想到自己12岁女儿的召唤,她动心了。只是昔日的“铁榔头”成为中国女排对手,人们从感情上能不能接受,郎平完全没有底儿,她因此举棋不定,左右为难。
“这个事我是有心理准备的,美国排协也不是今天才看中你的,他们一直这么看好你,就说明你有能力,人家信任你。要我说你就应该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决定,不要有太多顾虑。”陈忠和当然明白此时的郎平多么需要自己的支持,他知道作为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他应该支持郎平做出一个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其实所有人最担心的,是今后中美女排相遇时你我怎么办,这点我想得比较开,美国队不管是谁带都会是中国队一个强大的对手,未来四年,对手都在进步,更不止是一个美国,中国队要想再有作为,必须要战胜所有对手。再说你把美国女排带好,你也是来自中国的主教练,一样为中国人争光呀。至于咱们俩,以后场上是对手,下来还是好朋友。”
陈忠和的一席话令郎平感到释然,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陈忠和的态度帮助郎平下定了接手美国队的决心。
农历大年三十,陈忠和一直在等郎平的电话,正是这一天,美国排协宣布了由郎平出任美国女排主教练的消息。
陈忠和说:“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不应该是一个突然的决定,作为郎平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我为她找到了一份可以兼顾事业和家庭的工作感到由衷的高兴。今年她有了一个很好的事业契机,我肯定要好好祝福她一下。她出任美国队主教练,我们新的一年见面的机会肯定会多起来了!”
那时2005年世界女排大赛的赛程已经基本排定,郎平和陈忠和的第一战,不出意外就是在6月下旬的宁波,在世界女排大奖赛首站的赛场。
接下来的四个月,”和平之战”成了媒体相当热门的字眼,成了球迷们关心的话题,更成了所有中国人的一种期待。作为故事的男女主角,郎平和陈忠和都非常清楚,“和平之战”第一回合,相比起这场寻常比赛的胜负结局,他俩在愈发不寻常的关系面前的一举一动更为引关注。
二
直到郎平乘坐的飞机抵达宁波栎社机场,人们才确信“和平大战”将如期上演。
产生这样的疑问,缘于瑞士精英赛前后的一段插曲。
大奖赛前一周,美国队参加了瑞士精英赛并与中国队对阵,但是郎平却作为另一支美国队的主教练带队参加泛美杯去了,其间又有传闻说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言带队回国比赛心理压力很大,那么这次大奖赛,不管有意无意,郎平会不会再次错过,
陈忠和则相信郎平一定会来.”她没有理由不来,再说回避困难也不是郎平的性格。”也是在那一天.他终于搞明白,所谓“和平之战”,是他和郎平名字的组合,而不只是相对于”战争”的“和平”。
“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看来我和郎平挺有缘的,名字还能组个词出来。”陈忠和笑眯眯地说。
陈忠和与郎平的确很有缘分,他们的故事开始于1979年,那年陈忠和进入中国女排担任陪打教练,郎平正是中国女排最有希望的主攻手。
”我当陪打教练第一天,袁导给我安排的任务就是陪郎平打防。”陈忠和回忆说,“郎平非常顽强,非常好胜,很有拼劲,她扣出的球力量相当大,很有磅头,如此全面的·重炮手,我是第一次看到,所以说这第一面留给我的印象很深。” 之后,他们一起经历了中国女排最辉煌的八年。
1995年,郎平,任中国女排主教练,她第一个选择的助理教练就是陈忠和。
“我刚刚下决心接中国女排主教练的位子,就第一个给他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做我的助理教练。”对于郎平来说,陈忠和一直是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和好伙伴,”我18岁到国家队时他就在国家队当陪练,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感情确实很深。当年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他普通话说得不好,我老教他;他喜欢抽烟,我跟他说“开会时不能抽烟”他最喜欢喝功夫茶,我怕苦,所以每次都是他喝剩下觉得没味道了我才喝……“
1998年,郎平辞去中国女排主教练一职。正是在郎平的鼓励下,陈忠和萌发了试一试的念头。
“郎平离开中国女排后那段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心中悄悄萌芽。简单地说就是我想试试了,恰好就是在那时,中心领导找到我,问如果让我带女排,我有没有信心带好。我当时是明确表态说叫我带,我就一定能担起这个重担。但是从内心来讲,我还不是很想担起这个担子,当助理教练挺好,要我当主教练我有些胆怯。”陈忠和实话实说,而他的那段心路历程,郎平是最了解的。 “1996年奥运会之后,我就跟中心领导说我身体不太好,想下了,中心领导还想让我再带一带。那之后我就一直在鼓励忠和,我跟他说:‘你要慢慢多说话了,你要慢慢学会领军。开始他说自己不行,不可能的,我说什么事都有可能的。确实对于忠和来说,中国女排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都看了这么多,他双很善于学,我相信他可以做得很好。”
2001年,陈忠和走马上任,成为中国女排主教练。
“刚开始关于组队的问题,关于个别队员的使用问题,忠和跟我商量过,但是因为好多年轻队员我也不了解,我也给不了他很具体的建议。但是我很相信他,那时我鼓励他很多,我说你要相信你自己的直觉,你看准了的人就不要因为外界的声音而改变主意。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让忠和来当中国女排这个主教练,没有选错,球队的进步和成绩都可以说明他是个很称职的主教练。” 2004年奥运会,陈忠和带队征战,作为一家网站特邀评论员的郎平一直关注中国女排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她是陈忠和的顾问,也是陈忠和最坚定的支持者。
郎平看全了中国女排奥运会上的所有比赛,即使在外界怀疑这支球队有没有夺取冠军的实力时,郎平也一直充满信心,并且热情地鼓励陈忠和.“在奥运村,我见到他跟他说:你现在带得很好,我很为你高兴。他就跟我开玩笑:领导,你有什么指示和要求?我说我当他的领导,那都是哪年的事了,现在是忠和正当年呢!”
如此惺惺相惜的一对好友,一旦刺刀相见,感情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胜负会否演化为恩怨,自从郎平决定出任美国女排总教练,所有人都很关心这一问题的答案。
三
还好,因为美国女排在新奥运周期几乎换了一班人马,使得郎平和陈忠和不至于很早就面对这种考验。至少在宁波,在他们的第一次“和平对话”中可以始终和风劲吹,继续他们作为朋友的一次次轻松见面。
腼腆的陈忠和遇到开朗的郎平,一个红着脸眯眯笑,一个开心得笑声阵阵。第一次”和平对话”,情景与往日无异。
最有意思的一个画面,出现在一次赛前训练时。
美国女排训练结束后中国女排入场训练,郎平留在场边的教练席上与坐在身后的排管中心主任徐利聊起来,安排好场上运动员训练任务的陈忠和走了过来,他站在他们身边,谈起眼前这支中国女排。
一位跑女排多年的老记者歪头盯着这一幕.”这个画面怎么这么熟悉,让我想起了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郎平是主教练,陈忠和辅佐她,这对老战友,又凑到一起了!”
”至少在我这里,确实没感觉好友再见有什么变化.最多也就是第一次见面有一点点不自然,后来再见面就很自然了。我们聊聊中国队,聊聊美国队,聊聊新奥运周期其他强队的变化,话题离不开打球,当然也开开玩笑。比如我听说郎平她们22号到了以后那场训练,因为她的助理教练还没到,她一个人带着全队练,我第二天见面就笑她,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忠和你有几个助手你就臭美啊,想当年我当中国队主教练的时候,我也有四五个助手呢!”,陈忠和笑得有些无奈,这么多年以来,老女排的姑娘们都把他当成开玩笑的对象,把他逗到讨饶,是姑娘们很开心的事。
在宁波,郎平和陈忠和每次见面,都免不了开些玩笑,而这些玩笑,也成了首度”和平对话”的暖人经典。
“和平之战”刚刚结束,郎平就笑着说.“今天的比赛感谢陈导的手下留情,最后派上了很多替补,使得我们没有输得很难看。”
郎平笑容可掬,与陈氏微笑相映成趣。“郎指导客气了!我们哪敢轻视美国队,对这场比赛我们非常重视,大家从我派出的首发阵容就能看出,基本部是参加奥运会的老降。”
有记者问陈忠和,为什么在这场比赛中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一直站着指挥战斗,基本上都是坐在教练席上,陈忠和笑着说出了心里的秘密:“我本来也站着的,但起来看了一下郎导坐在那里,我也不敢站着了。”
首次“和平之战”的最后一个镜头。是郎平主动快步走到中线和陈忠和握手.两人低语了几句悄悄话。
事后记者问陈忠和,他和郎平悄悄说了什么,他的表情有些神秘.“我们都关心各自下一步的安排,也祝福彼此一路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