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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这个环境当中,吃饭是首先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但禾二指的吃饭不是普通填饱肚子的吃饭,而是指作为社会生活和商业润滑剂意义上的吃饭。要将一顿饭吃好并不容易,这是一门艺术。
林语堂先生有一本书,叫做《中国人的盛宴》,意思是说,凡我国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像是在吃饭,这个总结确实精辟。具体到吃饭,禾二到今年已经吃了41年,如果刨去头一年只吃母乳的日子不算,禾二到今年为止吃饭历史整整40年,应该说时间不短。禾二的感觉,吃饭有一怕和两不怕。两不怕,一个是跟特别熟悉的人一起吃饭不怕,因为大家都已经非常熟络,相互间知根知底,就算是有时候借酒盖脸说话过头,也不妨;跟特别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也不怕,反正就是这一回打交道,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在猴年马月,也许这一辈子再无见面机会,所以该说就说,该吃就吃,指点江山,任性挥洒,纵心惬怀,吃罢抹嘴拂袖而去,然后还有人埋单,亦算是人生之一大快事。
怕就怕跟那些关系不远不近,感情不亲不疏,事情不明不白,将来不清不楚的人吃饭,这种饭几个小时吃下来,基本就等于是在受罪。说关系不远不近,感情不亲不疏,这个比较好明白,什么叫事情不明不白,将来不清不楚呢?就是那句话,宴无好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请你吃饭,一个人要请另一个人吃饭,或者一伙人要请另一伙人吃饭,总是有其目的,经常就是要求你办一点自己办不的事,这就叫“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而经常要办的,就是那种不明不白的事情,拿不上台面的事情,或者不能依正道去办的事情,是之谓事情不明不白!将来不清不楚,因为两个人交往,不知道将来会发展到如何一个程度,将来相互间的依存关系会如何,在这种出于未来关系和利益考虑,而又对未来前瞻不清的情况下,这种饭同样也是顾虑重重的。
禾二活到40多岁,发现“两不怕”的饭局竟是越来越少,而“一怕”的饭局则是越来越多,说明禾二的人生发展不太顺利,还没有到那种登泰山而一览众山小,指顾之下,目无余子的地步。但从另一方面考虑,说明禾二在社会上混得还可以,一般来说,只有有所企图的人,才会有所顾虑,一个人在现在这样的社会如果活到40岁,还能够有所企图(不是白日做梦),那就证明这个人前40年基本还算是可以的,有一个做事业的基础。你看那街上要饭的,他就浑不吝:老子已经落到要饭了,你还能让老子怎样呢?这叫做无欲则刚,欲就是企图,或者说希望。
但也因此给禾二增添了许多烦恼。比如说这个周末,就有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来,这位朋友就属于“事情不明不白,将来不清不楚”的那种朋友。禾二一接到这位朋友的电话,就猜想是要托禾二办事。
朋友说:“禾二,这个周六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禾二脑子里一转筋,是说有空,还是说没空?这个朋友是某某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而且只有30岁出头,名牌大学毕业,血气方刚,将来在事业上可能还是有一定前途的,是一个将来可能能够用得着的人。禾二心念电转,想到这里,就说:“好,正好有空,一起聚聚。”
“那你定个地方吧。”
“你定你定。”
“还是你定吧。”
“你定你定。”
在这个问题上,禾二一般是不做主的,因为是对方请客,不是禾二掏钱,这种关系到出钱一方主权的事,一定要让对方做主。否则,你定一个地方,如果档次高了,超出对方本次拟请你帮忙办事事先预备付出的成本,就要引起对方不高兴,将来就算你替他办了事,第一,他觉得是应该的,因为他付出了超出预算的成本,本来替人办事是想积个人情,以便将来有事情请托对方时,对方能够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结果一顿饭就把人情吃个精光,太不划算;第二,他觉得你这个家伙不厚道,逮个机会就宰我!好好,你既不仁,就休怨我之不义,那就更加麻烦,给人办事还办出仇来了,比磕瓜子磕出臭虫还让人恶心。
如果定一个地方定得档次低了呢,第一,你对不起自己,将来可能要花两个月、3个月,坐上七八十趟公共汽车才能替人家办成的事情,结果你用一碗兰州拉面,或者半盆子卤煮火烧就将自己打发了,特对不起自己;第二,让对方觉得你这个人没有诚意,虚头巴脑瞧不起人。
人的心事是最难预测的,所以禾二一般不去惹这样的麻烦,从起头便堵绝之。
“那禾二你住在哪里?”还是继续刚才那个“定地方”的问题。
“呵呵呵,在××庙。”
“那好哇,我记得旁边有个麻辣鱼乡,不知道禾二吃辣的怎样?”
“呵呵呵,可以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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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事情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这个事情不会太好办,但也不会太难办。因为禾二住的地方,不仅有麻辣鱼乡,还有许多这个乡、那个乡,从山珍海味、燕窝鱼翅,一直吃到下里巴人,窝窝头炒疙瘩。在禾二住家周围的馆子里,麻辣鱼乡算是一个中等偏下的地方,而且是个最近开的馆子,又不是非常有名气,这位朋友既然连禾二周围有家麻辣鱼乡都知道,那么显然他是已经对这次吃饭做过调查的功课的。礼下于人,下重则事大,下轻则事小,不下无礼则无事求你,这是人情江湖的一般规律,亦可以说是规矩。
后来的事情果然证明如此。这位朋友看上了一个加盟连锁的项目,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禾二竟和操作这个项目的老板熟识,一个是来禾二这里盘盘底,探探信息,二来希望托禾二捎个话过去,减免一点加盟费,同时在发货时照顾一点,千万保证时间、数量和质量。这是小事一桩,举手之劳,禾二当然答应。吃了他可能150元多几毛,给他省了4000多元近5000元,算是里外相当,他有赚禾二也不亏。
这是第一难,定地方。第二难就是点菜。禾二以前少不更事,因为对吃比较有研究,禾二是个有二级厨师本子的人,对吃是比较精通的,在圈子里也有个“美食家”的小小名声,所以每当饭局,有人请禾二点菜,禾二总是当仁不让。但是随着禾二年纪渐长,就慢慢发现其中的毛病,经常是你麻麻利利地点完菜,问主人可不可以,满不满意,主人当然一般都是满脸堆笑,可以可以,但是笑得却很勉强。后来禾二想通了其中的道理,第一,每个人点菜当然多少都要照顾一点自己的口味,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可以说是人情之常态。如果你是这次对方请客的主角,那倒还好办,本来就是为了让你吃得高兴,过后好让你办事情,但如果不幸你只是本餐的陪角,那就未免有喧宾夺主之嫌疑。碍于情面,主人又不好说你,这心里疙瘩就可能结下来了。辛苦半天,光有苦劳没有功劳,反而没来由把人得罪下来,那是何苦来哉!第二,一不留神就超出了主人的预算,这个罪过就更大。第三,把人家的客气当了真情,反而得意洋洋,认为办了件好事,难免被主人家认做棒棰,这日子,谁愿意跟一个棒棰打交道呢?
所以现在禾二不管到哪里赴宴,除非是自己掏腰包请客,绝对不帮人点菜,实在熬不过去,就是12字真言:不懂不懂!随便随便!可以可以!再多,就是再加个四个字:挺好挺好!禾二的吃饭12字真言换来人家两个字的评价:懂事!
与点菜一样困难的,是要酒水。一般来说,客人应该要什么样的酒水,恰好是与主人的殷勤程度成反比的。主人越殷勤,很嗦地反反复复地让你点酒水,那你最好只要一杯白开水,这证明他自己在价格间拿不定主意,希望你替他拿主意,但他又担心你替他拿主意,这种情况下就没有必要让人家替你担心了。相反,如果他真的是想请你喝酒,他就会很痛快地将酒水单子递给你,让你拿主意,或者他自己拿着酒水单子,或者叫过供酒的小妹,问上几句话,然后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事情就决定下来了。这不算是常识的,但是禾二吃了几百桌客饭,观察下来的结果就是如此。
在这里,禾二说得当然是普通人间的吃饭,至于阔人们是如何吃饭的,禾二不是太清楚。但是禾二想,当一个人的财富超过了一定限度时,某些事情可能就不在他心中筹算的范围之内了,比如说今天请客人吃个饭,是花了千儿八百,还是万儿八千,根本就不在乎,就像以禾二如今的身家,丢了一辆自行车,禾二根本就不会费心去考虑一样,更不会因此睡不着觉。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这个环境当中,吃饭是首先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但禾二指的吃饭不是普通填饱肚子的吃饭,而是指作为社会生活和商业润滑剂意义上的吃饭。要将一顿饭吃好并不容易,这是一门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