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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大毕业生陈小杰到刘店工区实习半年了,最大的体验是一个字:累,两个字:崩溃。
作为一名刚入路的新职工,他没想到工务段的工作这么辛苦,和他在大学读书时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单就作业方式来看,每天起早摸黑、日晒雨淋不说,干的还全都是体力活,一天下来的劳动强度,几乎可以参照农民伯伯种地、矿工弟兄挖煤,这种依然要靠人力来保证安全质量的老线,比起那些风驰电掣的高铁和装备先进的干线,不知要落后多少代!
假如只是设备落伍也就罢了,毕竟线路分有等级,职工待遇却大同小异。养路工的优点就是起薪高,工资奖金有保障,时不时还有譬如牙膏毛巾按季发、工装鞋帽按年领、洗衣机热水浴可随时用。工区还自己种了一片菜园,养了几头猪和一群鸡,别看伙食费交得不多,小食堂却天天有肉,锅里饭菜管够。所以,不管从哪个方面说,这都是份吃不撑但饿不着的好工作,特别对于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职工而言,养家特别适合。
可陈小杰现在还是枚单身狗,连女朋友都没有!本来大学四年早就散漫惯了,现在一下班却要开会、学习,对标、考试,只要是领导布置下来的各种宣传、教育、提素任务,甚至包括每个人每个月必须写多少字的心得体会,在工区这个最基层的班组,一样都不会缺失。就更不用说安全上如果出了丁点问题,或者作业中发现了事故苗子,那就更要全班分析、深入反思、连夜制定整改措施。
然而节假日却不能正常休息,哪怕到了中秋国庆年三十,该检修还得检修,该上道还要上道。一般来说,星期六是肯定不休息,星期天休不休息,则要看是哪个季节或工区活路紧不紧,至少防洪期免谈。因为那个时候不仅职工要集中值夜,而且一到警戒雨量就需冒雨出动,半夜巡线乃至整夜不归那是司空见惯,家常便饭。
尤其郁闷且不能言传的是,工区远离城镇与烟火,除了车间三个干部和班里11条汉子,周围见不到一个妹子,小食堂大妈算一个,可改变不了白天虽然热气腾腾,晚上只有冷火青烟的孤寂环境。没人能倾吐心里话,就更别提什么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了。为此,他变得越来越消沉,情绪也越来越悲观。
这一状况,被在小食堂搭伙的车间党支部书记付国伟看在眼里,忧在心中,不知该从哪里开导。
一天下午,陈小杰刚下班回来就接到一个电话,听着听着眼圈便红了,一边对着手机大声喊道:“那不可能,我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看不出一点迹象,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一个哭诉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走后两个月才发病的,已经躺了三个月了。爸说你刚到工务段,还在基层实习,是难得的学习机会,怕影响你的工作,就一直说没事,不让我告诉你。这是昨天肿瘤医院叫我去看了切片报告,说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到全身,怕是没有几天日子了,我才偷着给你打的电话。你快回来吧!爸现在还不知道,到家时你要找个理由,千万别让他发现了……”
听完这个电话,陈小杰蒙了,忽地意识到,父亲得了癌症,而且已是晚期,人要不行了!他像突然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心中七上八下,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既怕回去晚了,从此见不到父亲;又怕参加工作不久,领导不会给自己批假;更怕即使此刻回去,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倘若隐瞒不住,让父亲察觉病情,岂不是给他带去更大的打击?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承受不了这份压力,两腿一软,蹲在地上,捧着脸“呜呜”哭起来。
小杰的悲恸惊动了班里的职工,大家纷纷围上来打听劝慰。一楼的动静也传到了二楼车间办公室,付国伟闻声下来,听说小杰父亲患了癌症,同情地摇摇头,低声问工长:“小杰父亲是干什么的,家住哪里?”工长如实报告:“他父亲是邻省铁路局一个中间站的值班员,已经退休几年了,住在沿线站区,距这儿有五六百公里,交通很不方便,回去一趟要转好几趟车。”
一听说是铁路退休职工,付书记愈发显得凝重,他把工长拉到一边,悄悄吩咐他调整一下作业岗位,把陈小杰换下来,明天一早让他回去看望父亲。
工长应道:“好。”却又不无忧虑地说,“我们这里没有快车,他只能坐下午那趟慢车去大站中转,到他家那个市就半夜了,还要天亮后倒个短,怎么着也得后天才能到家。”
“耽误这么久怎么行?”付书记蹙起眉,思忖了一会,决断地说,“不行就让车间的车送一趟。”他说的车,是车间那辆拉维修材料和作业机具的“长安”轻卡,载重1.8吨,驾驶室可坐三人,平常车间管得很严,只在各工区联合作业或“天窗点”施工时才能动用,驾驶室里尤其不许坐闲杂人员。
工长喜出望外,说:“那太好了,这样明天中午就可以到家了!我马上通知他,让他做好准备。”可是,没有等到第二天,晚上工长就把陈小杰带到付书记办公室,说:“小杰不要车送了,他要自己回家。”
“怎么了,早点回去看望父亲不好吗?”付书记放下手中的毛笔,关切地问。
陈小杰虽怀感激,但面含悲戚,心有余悸地解釋道:“不是,我很感谢车间领导关心,但我爸对我要求很严,期望很高,报考交大和应聘铁路都是他的心愿。我本来也想在铁路好好干,让他为我高兴,可到工区这么久还不适应,什么成绩都没有,我怕再坐车间的车回去……”他停顿了一会,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涌了出来,“他会联想自己病情,猜到活不了几天了,那我不是成了提前送他的不孝之子了?”
“哦……”付国伟明白了。他没想到在人生最后的亲情中,还有一层这么柔软细腻的感情,不经意的话,会留下致命的伤害和永久的抱憾。可是,如果能够特别爱惜,精心加以呵护呢?他心有所思地扫了一眼桌上还未完成的工作:在一叠端庄喜庆的状纸上还留有几张空白,仿佛在等他挥就中间那排浓墨重彩的毛笔字——这是车间刚刚评出并准备奖励的上半年劳动竞赛优胜班组和个人。他心里一激灵,忽然有个主意,便试探着问:“如果是领导送你回去呢?”
“领导送我?为什么?”陈小杰不知何意,表情有点错愕。
“对,我去送你。不光送人,还送一张奖状,怎么样?”付国伟拍拍那叠状纸,面露笑意地问。 陈小杰一看是车间的奖状,脸立刻红了,急忙摆手说:“不行不行,我没那资格。”
“什么资格不资格的,”付国伟爽朗地笑起来,“这奖状还不是迟早有你一份,我不过是预支一张给你罢了,以后还怕你不还我?再说——”他压低嗓音,推心置腹地点道,“不这样的话,你回去怎么对你父亲说呢?”
工长听出弦外之音来了,连连点头表示赞成。陈小杰这才悟到,付书记是在善意做局,表面上说送他,实际上是要做张假奖状,把它和自己一起送回去。这样,当然消除了父亲的疑虑,使他不致联想病情,而且,还无意切中了老人的心思,满足了一个铁路退休职工对儿子的那份拳拳期待。此时此刻,他忽然有种巨大的温暖和出乎意外的感动,同时,又感觉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压力在促他成长,催他奋起。他没想到,最懂自己的,还是车间的书记!于是,把头低下来,轻轻点了点,这既表示同意,又代表了他的感谢与承诺。
听到女儿一大早“透露”的消息,儿子单位领导今天要来家里送奖状了!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的父亲,竟奇迹般地爬起来,不顾女儿的反对,颤颤巍巍地用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慢慢地抹桌子、擦柜子,甚至还扫了地。累了就坐下来喘会儿,缓过气来再继续打扫,直到把自己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人卧床的痕迹。女儿不敢过于阻拦,只好躲进厨房一边做饭,一边暗暗抹眼泪。将近午时,老人又接了半盆热水,刮净了满脸的青白胡茬,换了一件干净衬衣,再套上几年没穿的铁路制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候。
长安轻卡从早上七点出发,一路轻车简从,不事休息,直奔邻省而来。由于沿途多是山区,道路起伏,路况复杂,很不好走,所以需要翻山越岭,爬高过低,上了高速又下国道,进了省道又转县道,最后沿着铁路经过好几个车站,快到中午才驶到他家那个站区。
当陈小杰推开家门,看到忙活一上午,已是分外虚弱的老父亲,还穿着整整齐齐的路服在等候他们时,差一点落下泪来。付国伟轻轻拽了他一把,反客为主走在前面,乐呵呵地按住准备起身的老人,异常亲热地说:“哎呀,您就是陈师傅吧,谢谢您培养了这么好的儿子,一到工务段就干得这么优秀,现在已经是我们车间的顶梁柱了!”说罢,他亲切地坐在他的身边,从提包里取出一个纸筒,郑重其事地递给他说:“您看,这是小杰的第一张奖状,我代表车间来给您报喜!”
小杰父亲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纸筒,在膝盖上哆哆嗦嗦把它展开,首先,看到了那枚此生再熟悉不过的路徽;接着,又看到了“奖给劳动竞赛优胜个人——陈小杰”那排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再往下,还看到一枚级别虽低但同样也是那么鲜红耀眼的车间印章。他蜡黄的双颊泛起了微红,两只黯淡无神的眼睛逐渐放出一缕难以掩饰的光亮。可以想见,毕生献给铁路和望子成龙曾是他一辈子的念想,天不负人,今天儿子给他带来了最欣慰的回报!
他抓住付国伟的手,轻轻摩挲,像久别逢知己、他乡遇故人一样,由衷地感慨道:“谢谢车间,谢谢书记,还是你们教育得好啊!”付国伟则用力握住他的手,感觉虽然绵凉,但热息尚存,脉搏贴得很近,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于是,他饱含深情地向老人担保:“铁路现在发展很快,我们那的高铁年底就要开通,山区老线马上也要更新改造,小杰在我们工务段大有用武之地,您老人家就放心吧,他一定会干得更好,不断给您增光添彩!”说罢,他让小杰和姐姐把老人搀进里屋,靠在床头,又叫司机拿来慰问品,放在桌上,然后善解人意地说:“你们一家人好久没团聚了,小杰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他正好有几天调休假,就让他在家里多陪父亲说说话吧。明天我还有会,现在就回去,不打扰了。”说完,他谢绝了一家人的挽留,和司机踏上轻卡,没吃午饭就赶回去了。
送走付书记,陈小杰掩藏好自己的情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回到屋里和父亲叙话。他告诉父亲参加工作以来的见闻与感受,讲述了每天班里的作业和工区生活,又提到小时候那些趣事和父亲的严格管教,还忆起母亲逝后父亲的艰辛与拉扯他们的不易。不知为什么,一向语言简朴的他,今天竟变得细语绵绵,情深意长,不知不觉说了很长很久。而父亲也一反常态,始终打起精神倚在床头,面容慈祥地听他谈新忆旧,仿佛在领略一种莫大的享受。若不是姐姐几次提醒,父亲也渐显倦意,他还恋恋不舍这不可再有的交流。其实,姐弟俩都心明如镜:父亲已身负沉疴,在世时间屈指可数,眼前这番静好,不过是残烛摇曳,回光返照。只是因为付书记那番美丽的谎言和送来的那张预支奖状,全家才得以欣笑团圆,安然惜别,无论生者还是即将离世的人,从此都了无遗憾。
许是天命不可违拗,许是逝者已心安意遂,就在小杰到家的第四天,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平静而安详地离开了人间。
消息传到工区,工长和职工都很担心,生怕小杰经受不住这个打击,从此悲观厌世,更加忍受不了作业的艰辛,会想方设法调走,不会回来了。付书记却肯定地说:“不会的,他像他父亲,会回来的。”
果然,陈小杰办完丧事就回来了,还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语,不善言辞,很少流露心中的喜怒哀乐,也看不出对车间领导有什么感激或亲热的表示,与工长和职工的担忧似乎不谋而合。可是,只要一上道作业,或者遇到班里的重活难活,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好像完全无惧苦累脏险,又特别注重向工长学习,还非常善于做好分析总结,很快就显露出一个大学生的专业水平和综合处理能力。
这年暑期连续高温,工区按上级要求开展防胀巡检,一天全班刚上道干活,工长因急性痢疾发作上吐下泻,脱水严重,被紧急送往铁路医院治疗。这天室外气温37℃,钢轨轨面接近60℃,站在道床中央,即可见到无数弯弯曲曲的热丝从两条钢轨上蒸腾而上,可这时任务还没完成,职工们集中在道旁,等待有人领检。
关键时候最容易展露一个人的水平和胆量,也可以检阅出这个人在职工心目中的分量。谁都没想到陈小杰在这个时候会主动站出来,他从容不迫地说:“都这么等也不是办法,工长今天是肯定回不来了,车间派人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我看这样吧,今天我来领检,王叔和大张两个有经验的师傅幫我把关,其他人按原分工不变,该测轨距的测轨距,该做记录的做记录,防护员要注意勤联系,早通知,千万不要打野分心!” 大家一听,先是有点吃惊,继而又立刻释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本来就该如此。想想嘛,人家本科学的就是铁道工程,实习一年后立马就要定为助理工程师,比工长和车间干部的技术职称都高,凭什么就不能领检呢?要不,车间付书记会那么器重他?于是,大家自动听从了小杰的安排,在他的带领下,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作业起来。
工务人都知道,说是领检,其实那是个最苦最累最担责的活。陈小杰要面对来车方向,组织职工以每小时3公里的速度行进,每到一处,他都要把帆布手套放在轨面上,避免烫伤、扎伤膝盖,然后单腿跪在手套上,俯下身子按住钢轨,脸几乎贴在轨枕上,聚精会神、屏住呼吸,仔细检查钢轨内外零件的连结处,尤其对于铝热焊缝,发现任何“松、脱、缺、损”现象,都要当场处理,或根据伤情做好记录,迅速上报车间要点抢修。
就这样,他起身、俯下,再起身、再俯下,每巡检30米线路,就要俯身跪检一次,常常是左脸颊的汗水刚流到下巴,右脸颊的汗珠就滚落在钢轨上,“噗哧”一声化为青烟。哪怕是全身工作服全湿透了,人像从汗水里捞出来一样,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而是始终警觉地瞄准钢轨前方,直到确认方向水平全部达标,零扣件没有任何异常后,才用手抹一把脸,起身继续前行。这一天,在工长病倒无人带队的情况下,他率领职工在高温下作业了4个小时,完成了12公里的巡检任务,仅一个人就跪检了400多次……
这年年终,陈小杰理所当然地被车间推荐到了工务段,工务段又推荐到了铁路局,经过有关部门认真评审,这个参加工作刚一年的实习生,就被破格评为全局年度先进工作者!在他披红挂彩走上路局表彰大会主席台领奖时,会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坐在台下的先进集体代表付国伟,拼命给他鼓掌,把两只带茧的手掌都拍疼了。
第二年清明,已调到工务段线路科任助理工程师的陈小杰,专门请了一天假,回家祭扫老人。当姐弟俩依照当地风俗,在父母合葬墓前摆好香炉纸钱、酒菜供果,徐徐点燃供香之后,陈小杰又从挎包里取出一册装帧精美的红绸本,把它恭恭敬敬地供在香炉前,对着墓碑伏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把红绸本放进香炉里用明火点燃,让它呼呼燃起来,逐渐变成灰烬和紫烟,与供香一道袅袅上升,再纷纷扬扬洒在父母的墓座上。
站在后面的姐姐既不惊讶,也没阻拦,她知道:那是弟弟的先进工作者證书,是他参加工作后的第一张奖状。
作为一名刚入路的新职工,他没想到工务段的工作这么辛苦,和他在大学读书时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单就作业方式来看,每天起早摸黑、日晒雨淋不说,干的还全都是体力活,一天下来的劳动强度,几乎可以参照农民伯伯种地、矿工弟兄挖煤,这种依然要靠人力来保证安全质量的老线,比起那些风驰电掣的高铁和装备先进的干线,不知要落后多少代!
假如只是设备落伍也就罢了,毕竟线路分有等级,职工待遇却大同小异。养路工的优点就是起薪高,工资奖金有保障,时不时还有譬如牙膏毛巾按季发、工装鞋帽按年领、洗衣机热水浴可随时用。工区还自己种了一片菜园,养了几头猪和一群鸡,别看伙食费交得不多,小食堂却天天有肉,锅里饭菜管够。所以,不管从哪个方面说,这都是份吃不撑但饿不着的好工作,特别对于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职工而言,养家特别适合。
可陈小杰现在还是枚单身狗,连女朋友都没有!本来大学四年早就散漫惯了,现在一下班却要开会、学习,对标、考试,只要是领导布置下来的各种宣传、教育、提素任务,甚至包括每个人每个月必须写多少字的心得体会,在工区这个最基层的班组,一样都不会缺失。就更不用说安全上如果出了丁点问题,或者作业中发现了事故苗子,那就更要全班分析、深入反思、连夜制定整改措施。
然而节假日却不能正常休息,哪怕到了中秋国庆年三十,该检修还得检修,该上道还要上道。一般来说,星期六是肯定不休息,星期天休不休息,则要看是哪个季节或工区活路紧不紧,至少防洪期免谈。因为那个时候不仅职工要集中值夜,而且一到警戒雨量就需冒雨出动,半夜巡线乃至整夜不归那是司空见惯,家常便饭。
尤其郁闷且不能言传的是,工区远离城镇与烟火,除了车间三个干部和班里11条汉子,周围见不到一个妹子,小食堂大妈算一个,可改变不了白天虽然热气腾腾,晚上只有冷火青烟的孤寂环境。没人能倾吐心里话,就更别提什么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了。为此,他变得越来越消沉,情绪也越来越悲观。
这一状况,被在小食堂搭伙的车间党支部书记付国伟看在眼里,忧在心中,不知该从哪里开导。
一天下午,陈小杰刚下班回来就接到一个电话,听着听着眼圈便红了,一边对着手机大声喊道:“那不可能,我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看不出一点迹象,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一个哭诉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走后两个月才发病的,已经躺了三个月了。爸说你刚到工务段,还在基层实习,是难得的学习机会,怕影响你的工作,就一直说没事,不让我告诉你。这是昨天肿瘤医院叫我去看了切片报告,说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到全身,怕是没有几天日子了,我才偷着给你打的电话。你快回来吧!爸现在还不知道,到家时你要找个理由,千万别让他发现了……”
听完这个电话,陈小杰蒙了,忽地意识到,父亲得了癌症,而且已是晚期,人要不行了!他像突然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心中七上八下,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既怕回去晚了,从此见不到父亲;又怕参加工作不久,领导不会给自己批假;更怕即使此刻回去,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倘若隐瞒不住,让父亲察觉病情,岂不是给他带去更大的打击?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承受不了这份压力,两腿一软,蹲在地上,捧着脸“呜呜”哭起来。
小杰的悲恸惊动了班里的职工,大家纷纷围上来打听劝慰。一楼的动静也传到了二楼车间办公室,付国伟闻声下来,听说小杰父亲患了癌症,同情地摇摇头,低声问工长:“小杰父亲是干什么的,家住哪里?”工长如实报告:“他父亲是邻省铁路局一个中间站的值班员,已经退休几年了,住在沿线站区,距这儿有五六百公里,交通很不方便,回去一趟要转好几趟车。”
一听说是铁路退休职工,付书记愈发显得凝重,他把工长拉到一边,悄悄吩咐他调整一下作业岗位,把陈小杰换下来,明天一早让他回去看望父亲。
工长应道:“好。”却又不无忧虑地说,“我们这里没有快车,他只能坐下午那趟慢车去大站中转,到他家那个市就半夜了,还要天亮后倒个短,怎么着也得后天才能到家。”
“耽误这么久怎么行?”付书记蹙起眉,思忖了一会,决断地说,“不行就让车间的车送一趟。”他说的车,是车间那辆拉维修材料和作业机具的“长安”轻卡,载重1.8吨,驾驶室可坐三人,平常车间管得很严,只在各工区联合作业或“天窗点”施工时才能动用,驾驶室里尤其不许坐闲杂人员。
工长喜出望外,说:“那太好了,这样明天中午就可以到家了!我马上通知他,让他做好准备。”可是,没有等到第二天,晚上工长就把陈小杰带到付书记办公室,说:“小杰不要车送了,他要自己回家。”
“怎么了,早点回去看望父亲不好吗?”付书记放下手中的毛笔,关切地问。
陈小杰虽怀感激,但面含悲戚,心有余悸地解釋道:“不是,我很感谢车间领导关心,但我爸对我要求很严,期望很高,报考交大和应聘铁路都是他的心愿。我本来也想在铁路好好干,让他为我高兴,可到工区这么久还不适应,什么成绩都没有,我怕再坐车间的车回去……”他停顿了一会,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涌了出来,“他会联想自己病情,猜到活不了几天了,那我不是成了提前送他的不孝之子了?”
“哦……”付国伟明白了。他没想到在人生最后的亲情中,还有一层这么柔软细腻的感情,不经意的话,会留下致命的伤害和永久的抱憾。可是,如果能够特别爱惜,精心加以呵护呢?他心有所思地扫了一眼桌上还未完成的工作:在一叠端庄喜庆的状纸上还留有几张空白,仿佛在等他挥就中间那排浓墨重彩的毛笔字——这是车间刚刚评出并准备奖励的上半年劳动竞赛优胜班组和个人。他心里一激灵,忽然有个主意,便试探着问:“如果是领导送你回去呢?”
“领导送我?为什么?”陈小杰不知何意,表情有点错愕。
“对,我去送你。不光送人,还送一张奖状,怎么样?”付国伟拍拍那叠状纸,面露笑意地问。 陈小杰一看是车间的奖状,脸立刻红了,急忙摆手说:“不行不行,我没那资格。”
“什么资格不资格的,”付国伟爽朗地笑起来,“这奖状还不是迟早有你一份,我不过是预支一张给你罢了,以后还怕你不还我?再说——”他压低嗓音,推心置腹地点道,“不这样的话,你回去怎么对你父亲说呢?”
工长听出弦外之音来了,连连点头表示赞成。陈小杰这才悟到,付书记是在善意做局,表面上说送他,实际上是要做张假奖状,把它和自己一起送回去。这样,当然消除了父亲的疑虑,使他不致联想病情,而且,还无意切中了老人的心思,满足了一个铁路退休职工对儿子的那份拳拳期待。此时此刻,他忽然有种巨大的温暖和出乎意外的感动,同时,又感觉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压力在促他成长,催他奋起。他没想到,最懂自己的,还是车间的书记!于是,把头低下来,轻轻点了点,这既表示同意,又代表了他的感谢与承诺。
听到女儿一大早“透露”的消息,儿子单位领导今天要来家里送奖状了!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的父亲,竟奇迹般地爬起来,不顾女儿的反对,颤颤巍巍地用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慢慢地抹桌子、擦柜子,甚至还扫了地。累了就坐下来喘会儿,缓过气来再继续打扫,直到把自己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人卧床的痕迹。女儿不敢过于阻拦,只好躲进厨房一边做饭,一边暗暗抹眼泪。将近午时,老人又接了半盆热水,刮净了满脸的青白胡茬,换了一件干净衬衣,再套上几年没穿的铁路制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候。
长安轻卡从早上七点出发,一路轻车简从,不事休息,直奔邻省而来。由于沿途多是山区,道路起伏,路况复杂,很不好走,所以需要翻山越岭,爬高过低,上了高速又下国道,进了省道又转县道,最后沿着铁路经过好几个车站,快到中午才驶到他家那个站区。
当陈小杰推开家门,看到忙活一上午,已是分外虚弱的老父亲,还穿着整整齐齐的路服在等候他们时,差一点落下泪来。付国伟轻轻拽了他一把,反客为主走在前面,乐呵呵地按住准备起身的老人,异常亲热地说:“哎呀,您就是陈师傅吧,谢谢您培养了这么好的儿子,一到工务段就干得这么优秀,现在已经是我们车间的顶梁柱了!”说罢,他亲切地坐在他的身边,从提包里取出一个纸筒,郑重其事地递给他说:“您看,这是小杰的第一张奖状,我代表车间来给您报喜!”
小杰父亲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纸筒,在膝盖上哆哆嗦嗦把它展开,首先,看到了那枚此生再熟悉不过的路徽;接着,又看到了“奖给劳动竞赛优胜个人——陈小杰”那排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再往下,还看到一枚级别虽低但同样也是那么鲜红耀眼的车间印章。他蜡黄的双颊泛起了微红,两只黯淡无神的眼睛逐渐放出一缕难以掩饰的光亮。可以想见,毕生献给铁路和望子成龙曾是他一辈子的念想,天不负人,今天儿子给他带来了最欣慰的回报!
他抓住付国伟的手,轻轻摩挲,像久别逢知己、他乡遇故人一样,由衷地感慨道:“谢谢车间,谢谢书记,还是你们教育得好啊!”付国伟则用力握住他的手,感觉虽然绵凉,但热息尚存,脉搏贴得很近,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于是,他饱含深情地向老人担保:“铁路现在发展很快,我们那的高铁年底就要开通,山区老线马上也要更新改造,小杰在我们工务段大有用武之地,您老人家就放心吧,他一定会干得更好,不断给您增光添彩!”说罢,他让小杰和姐姐把老人搀进里屋,靠在床头,又叫司机拿来慰问品,放在桌上,然后善解人意地说:“你们一家人好久没团聚了,小杰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他正好有几天调休假,就让他在家里多陪父亲说说话吧。明天我还有会,现在就回去,不打扰了。”说完,他谢绝了一家人的挽留,和司机踏上轻卡,没吃午饭就赶回去了。
送走付书记,陈小杰掩藏好自己的情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回到屋里和父亲叙话。他告诉父亲参加工作以来的见闻与感受,讲述了每天班里的作业和工区生活,又提到小时候那些趣事和父亲的严格管教,还忆起母亲逝后父亲的艰辛与拉扯他们的不易。不知为什么,一向语言简朴的他,今天竟变得细语绵绵,情深意长,不知不觉说了很长很久。而父亲也一反常态,始终打起精神倚在床头,面容慈祥地听他谈新忆旧,仿佛在领略一种莫大的享受。若不是姐姐几次提醒,父亲也渐显倦意,他还恋恋不舍这不可再有的交流。其实,姐弟俩都心明如镜:父亲已身负沉疴,在世时间屈指可数,眼前这番静好,不过是残烛摇曳,回光返照。只是因为付书记那番美丽的谎言和送来的那张预支奖状,全家才得以欣笑团圆,安然惜别,无论生者还是即将离世的人,从此都了无遗憾。
许是天命不可违拗,许是逝者已心安意遂,就在小杰到家的第四天,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平静而安详地离开了人间。
消息传到工区,工长和职工都很担心,生怕小杰经受不住这个打击,从此悲观厌世,更加忍受不了作业的艰辛,会想方设法调走,不会回来了。付书记却肯定地说:“不会的,他像他父亲,会回来的。”
果然,陈小杰办完丧事就回来了,还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语,不善言辞,很少流露心中的喜怒哀乐,也看不出对车间领导有什么感激或亲热的表示,与工长和职工的担忧似乎不谋而合。可是,只要一上道作业,或者遇到班里的重活难活,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好像完全无惧苦累脏险,又特别注重向工长学习,还非常善于做好分析总结,很快就显露出一个大学生的专业水平和综合处理能力。
这年暑期连续高温,工区按上级要求开展防胀巡检,一天全班刚上道干活,工长因急性痢疾发作上吐下泻,脱水严重,被紧急送往铁路医院治疗。这天室外气温37℃,钢轨轨面接近60℃,站在道床中央,即可见到无数弯弯曲曲的热丝从两条钢轨上蒸腾而上,可这时任务还没完成,职工们集中在道旁,等待有人领检。
关键时候最容易展露一个人的水平和胆量,也可以检阅出这个人在职工心目中的分量。谁都没想到陈小杰在这个时候会主动站出来,他从容不迫地说:“都这么等也不是办法,工长今天是肯定回不来了,车间派人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我看这样吧,今天我来领检,王叔和大张两个有经验的师傅幫我把关,其他人按原分工不变,该测轨距的测轨距,该做记录的做记录,防护员要注意勤联系,早通知,千万不要打野分心!” 大家一听,先是有点吃惊,继而又立刻释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本来就该如此。想想嘛,人家本科学的就是铁道工程,实习一年后立马就要定为助理工程师,比工长和车间干部的技术职称都高,凭什么就不能领检呢?要不,车间付书记会那么器重他?于是,大家自动听从了小杰的安排,在他的带领下,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作业起来。
工务人都知道,说是领检,其实那是个最苦最累最担责的活。陈小杰要面对来车方向,组织职工以每小时3公里的速度行进,每到一处,他都要把帆布手套放在轨面上,避免烫伤、扎伤膝盖,然后单腿跪在手套上,俯下身子按住钢轨,脸几乎贴在轨枕上,聚精会神、屏住呼吸,仔细检查钢轨内外零件的连结处,尤其对于铝热焊缝,发现任何“松、脱、缺、损”现象,都要当场处理,或根据伤情做好记录,迅速上报车间要点抢修。
就这样,他起身、俯下,再起身、再俯下,每巡检30米线路,就要俯身跪检一次,常常是左脸颊的汗水刚流到下巴,右脸颊的汗珠就滚落在钢轨上,“噗哧”一声化为青烟。哪怕是全身工作服全湿透了,人像从汗水里捞出来一样,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而是始终警觉地瞄准钢轨前方,直到确认方向水平全部达标,零扣件没有任何异常后,才用手抹一把脸,起身继续前行。这一天,在工长病倒无人带队的情况下,他率领职工在高温下作业了4个小时,完成了12公里的巡检任务,仅一个人就跪检了400多次……
这年年终,陈小杰理所当然地被车间推荐到了工务段,工务段又推荐到了铁路局,经过有关部门认真评审,这个参加工作刚一年的实习生,就被破格评为全局年度先进工作者!在他披红挂彩走上路局表彰大会主席台领奖时,会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坐在台下的先进集体代表付国伟,拼命给他鼓掌,把两只带茧的手掌都拍疼了。
第二年清明,已调到工务段线路科任助理工程师的陈小杰,专门请了一天假,回家祭扫老人。当姐弟俩依照当地风俗,在父母合葬墓前摆好香炉纸钱、酒菜供果,徐徐点燃供香之后,陈小杰又从挎包里取出一册装帧精美的红绸本,把它恭恭敬敬地供在香炉前,对着墓碑伏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把红绸本放进香炉里用明火点燃,让它呼呼燃起来,逐渐变成灰烬和紫烟,与供香一道袅袅上升,再纷纷扬扬洒在父母的墓座上。
站在后面的姐姐既不惊讶,也没阻拦,她知道:那是弟弟的先进工作者證书,是他参加工作后的第一张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