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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鼓起了有生以来累积的全部勇气和疯狂去做这件事的。我的所有理智、所有器官——就连眼皮也跳个不停——通通要我别做这件傻事。我的左脑分析出“一定会失败”的结果,右脑也警告我:“你一定会非常后悔非常痛苦,比鸡鸡被砂石车碾过要难过一百倍、一千倍!”
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做这件事,一定会后悔。不对,是抱憾终生……就像六岁搬家时我没跟隔壁小美约好,六年级转学前在淑丽面前支支吾吾……那是此生最痛苦难熬的一次寒假啊……毕业后,我天天在家以泪洗面……而且最糟的是,还得保守秘密不跟所有人提及!
虽然到目前为止,我此生得到的都是失败、挫折、嘲弄、恶意,虽然这次的结果很可能同样以败北收场。可是健治,你不是跟自己发过誓,今后你的人生就是要战斗、前进、抗争,做奋战到底的男子汉吗?你不是发过誓,要在这个女孩比男孩多的学校里,创造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吗?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笑了。嘿嘿,一片天地不代表建设后宫啦,我很专情的……不对,健治,我们不能再笑了,这堂通识课的课间休息就要结束了啊……
于是我一步步走近丽敏,手心里,藏着那张袖珍得足够隐藏杀机的卡片……她的刘海儿像风中摇曳的花朵,随开朗笑容轻轻地摆动。一样是听男生讲笑话,她身边那个浓妆艳抹的三八就低俗多了。做作的掩嘴动作遮不住她夸张讪笑的大嘴,脸上的粉都挤裂开了还不去补一补,要上课了你别吓到老师好吗?
“哈啰?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三八的嗓音粗哑而怪异,偏偏她又挡在我跟丽敏中间。
“哈……哈啰,我是机械系的。”
我望向丽敏,她的眼神好奇中带着俏皮。虽没睁到最大,我却能望进她眼里,望见许多星星。
“是哦,我是公设系的,我是‘杓安’。杓是木字旁的‘杓’,安是安安你好的‘安’。也可以叫我Joanne……”
她话没说完,我突然发现这三八扭捏的兰花指遮住的咽喉上,有个高高凸起的喉结。就是说,这嗓音根本也是硬挤出来的——套句星爷的话讲,O的又是个人妖……
偷眼瞄去,“她”的荷叶边V字领中间,竟然也学女生挤出乳沟——就一个词:恶心,恶心,恶心哪——
虽然我心里的呐喊已冲过了高举双手张牙舞爪的狂乱程度,但脸上仍不动声色,当然,她拉拉杂杂的半截屁话我根本没听进去。
“喂……喂,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傻住了?”听到这句话,我才回到现实。只见丽敏歪头看着我,似笑非笑的模样好可爱。她对面转过身努力逗她笑的两个男生——鬼才相信他们是为了逗三八笑——已经准备看我笑话。
“呃——”我心中巨涛翻腾,四处飞溅,扬起了漫天的水花。健治,你不是一直想在仅剩的学校生涯里有所作为吗?好,你一年级说人生地不熟,斗不过虎视眈眈的学长;二年级忙社团,社团里刚好又没有正妹。可是现在,现在你已经老二不小……不,老大不小三年级了,那班油腔滑调的老油条死的死,逃的逃,剩下来的那些,就是在躲当兵考研究所,现在该是你的时代了啊……
可是人妖……大敌当前,眼前必遭失败的战役,你还要从容就义、壮烈牺牲吗?
不行!再退一万步想,今天你逃了,课程还剩下几周;你冲了,难道就不能再上这堂课了吗?
“健治,带我去看鸭鸭——(嘟嘴)”“健治,我们去踏青。(微笑)”“健治,来,这是我做的爱心便当……(手捧)”你看,丽敏笑得多甜啊,你看,你不是想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吗?
“对啊,我的人生怎能再错失一次真爱?!”
我终于得到了结论!
“……呃……没事……”
我起先低着头,最后忍不住抬起来,看到他们惊讶的表情,“真的没事,我……得准备上课了,对,准备准备。”
说着,转身离开,听到背后叽叽喳喳的嘲笑……走回座位的我,隔着阶梯教室远远的对角线,还看见人妖与丽敏聊我刚才出的糗,说说笑笑好不开心。唉,这个时代,我们男生,恐怕比人妖还不如吧。
放眼看去,窗外绿树、教室座椅,座椅上的辣妹……都变成登陆月球照片一样的黑白。这间教室,突然像被送上了月球表面,我喘不上一口气了……我……不行了……
2
“我们以后还是别去上那堂课了吧?”走在回家的路上,凄风苦雨也在嘲笑我。寒风一阵紧接一阵的,吹到我这个心里没半点希望的人身上,简直冷到骨髓里头去,让我阵阵发颤。我现在好想,好想躲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就好……
“少年仔?你失恋噢?”
咦……背后传来这句话,这老灰仔①在跟我讲话吗?
转过身,有个长者,上身只穿一件洗得薄薄的短袖白汗衫,双手插裤袋,口中还叼根牙签。
“对啦,就是你。是不是女朋友跟人劈腿了?”老人靠牙齿与舌头,让牙签换到口腔里另一头。
“关你屁事?”
“当然跟我有关系啊……”
他从裤袋里捞出发皱的紫色小纸团,在他手指运作下摊开变大,变出一个小小的心形纸片。他在我面前现宝似的打开紫色封皮的一角,就要抽出里头的卡片……
丽敏哪——你怎么在他手上?
“哎哎……够了够了,东西还来!”我急得向老人扑了过去。
那老人倒没抗拒,乖乖松了手,顺势把他口里的牙签抽出来丢在地上。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忽然伸长手,又在我的大衣上抹了抹沾了口水的手指。
“哎,你很脏耶!”我跳了起来。
“衣服弄脏没关系啦,货弄脏就麻烦了。”不等我开口,他转身从杂货店铁门后面,拉出个超大的透明塑料袋,放在杂货店门前晒蒜头的货架上。
咦?这不是……
“俏丽女仆米歇尔,双马尾,萌点爆表的外形……”杂货店老头学起了广告里展示的女仆双手夹胸,但恶心的是,左右晃个不停的是他的秃头,“主人,欢迎回家,请用茶—— 个性温柔、体贴……” 接下来的广告台词我都会背……大方、主动又娇羞。脖子后面有按钮,随时抱女友。随货附赠眼镜、内衣与皮鞭,还有高校水手服可选购。最接近真人大小的纤细人偶,可置手提箱。最棒的是,本公司随货附赠一年随机真人互动体验。现在订购,优惠价十八万八……
“十三万八让你带回家。”老头口里竟接下这段话。
“什么?!”
“十三万八。”他慢条斯理地说完,不知何时,嘴里又多出一根牙签。
我又扑向他,“老板,真的假的,十……十三万?”
“假的,还要再多八千喔。”他离我这么近,竟能对我眼中燃起的火光视而不见,不疾不徐地又把口里的牙签丢到地上。还不忘伸手,又在我大衣肩膀上抹了抹。
“老板,是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啦!”
我一阵天人交战,还是撂下句狠话:“是真的我就……我就……老板,我还是买不起啊——”
我向他哭诉起一年年增加的就学贷款跟越来越贵的套房房租,“老板,老板!你知道吗,我拼命打工就是想住单人套房,可是……可是你知道吗……”
“我根本不想知道你没经验,还是个处男——”他隔着塑料带抓起女仆的马尾摇了摇,“你该知道这产品的最大卖点就是每天有一小时的真人互动时间……”
没等老板讲完,“可是她又不是真人……”
“你不想办法练习恋爱,怎么追得到真的女生?再说,你也不是真人啊——咦?”他一巴掌扇出,“啪”的一声,发出巨响的,是我的脸皮。
我眼眶瞬间红了,“呜呜……老板……我是真的……真的没有钱!”
“好好好……给你这个啦!”他手上又发出“啪”的巨响,这回落下的却非巴掌,而是一张表格:
“分期贷款申请书”。
3
背着米歇尔大包装爬楼梯时,我的心情也像楼梯,一阶又一阶跟着升高。但拆除了所有包装,把米歇尔四平八稳放在地板上时,我却从心底升起了一阵强烈的惶恐……
米歇尔纯白的蕾丝发圈后,一对双马尾显得她外形清纯可爱。加上一身黑底制服,配上白围裙、纯白膝上袜。黑白鲜明搭配,不仅亮眼,更夺去了我这间简陋小套房里的所有色彩。在昏暗不明的日光灯下,只有米歇尔璀璨夺目!
我一旦升起这份想法,便烦躁起来了!她倚靠的桌子上,很乱,上头堆满了账单与发票……她脚边,堆满的是我待换洗的内裤与袜子。床上,是穿过多次但还可以再穿的衣裤。房间里,还有许多幢“漫画大楼”、“计算机游戏广场”与“模型盒摩天大楼”。也就是说,米歇尔只要启动,就会把我的生活尽收眼底!
我为了米歇尔这个俏女仆收拾了所有杂物,整理出的垃圾塞爆了两个最大的垃圾袋。好不容易清除了它们,进了家门,却冒出另一个可怕的顾虑——
我颤抖的双手缓缓移向米歇尔跪坐的一双纤细小腿——被雪白膝上袜所覆盖,小心地挪动了它们……呼,幸好她的袜子没被地板弄脏。放下心后,我松开双手,却发现膝上袜表面留下了难看的五指爪印!
大惊之下,更发现除了一双手,我的头脸衣裤也都布满了灰尘。二话不说,冲进浴室里洗了个长长的澡,又趴在浴室里把马桶、洗手台与地板刷了一圈,才回到了房间里。
手脚有些疲累,但我的精神异常亢奋。又用掉几张卫生纸替米歇尔的长袜稍微清洁了下,拨了拨自己湿亮的平头,鼓起勇气,按下她脖子后面的按钮。
只见她缓缓地抬头,像刚刚睡醒的小白兔慢条斯理地揉揉眼,才开口:“主人,欢迎回家,米歇尔睡了好久喔,主人有没有想人家呢?”
声音好甜,好可爱啊。我胸口一阵酥酥麻麻的。
“这……这是真人吗?”我内心又惊又疑,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只见她眼睛眨都没眨,眼里还留着满满的纯真,“主人,想要喝茶呢,还是要捶背?”
“原来现在是人偶的APP在运作。”我松了一口气,对她说:“米歇尔,先别捶背了,来,过来主人这边,给主人香一个……”
说着,对她张开了双臂。
哪知她脸红害羞,百般推辞。我胆子渐渐变大,张手把她扑在地上。她一双手只是无力地挣扎,带了一双可爱马尾的头左摇右摆,不让我亲到她的脸颊。
“啊,主人,不要——不要这样——”
“难道你不听主人的话了吗?”闻到她脸颊与头发的香气,我渐渐起了“生理反应”,一份亲亲之外的欲望,逐渐燃烧起来……
“不要!”她的娇嗔忽然变得低沉,“先生,再怎么也得先让我有感觉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把我的冲动浇得完全熄灭!我大为震惊,从她身上弹了起来,一路退到了房间的角落,“你……你是真人?”
“是啊,”米歇尔站了起来,整了整有点凌乱的蕾丝发圈与围裙,“公司规定,每件产品启用的第一个小时,一定是真人控制的。不然你们这些色鬼,一开始就色迷迷地先‘用’过了,那以后还有什么恋爱的感觉呢?”
“你是说,连我花了钱买回来的人偶,也不能照我的意思用?”
“当然不是这样。可是如果你在我操控的时候硬来,我就不会再回来操控米歇尔了。毕竟,你们男生愿意花十八万买女仆回家,不就是希望能和真的女生体验交往吗?”
听到这儿,我气消了一大半,“也就是说,你不是不愿意陪我啰?”
“那当然,我刚才不是说,你得先让我有‘感觉’才行呀!”她放轻了声调,嗓音柔柔的,十分好听。
“那怎样,你才会有感觉?”我向她缓缓靠近。
她大声给了我一个解答:
“去租个人偶再回来吧,你的身材太差了!”
4
“就跟你说过,我没多余的钱租人偶了。”
她也不管身上还穿着女仆装,拉着我的手出了门一直往闹市区走。
“我不是要你租,是要你买。”
啥?要买? 她带我走到学校附近的男性流行服饰店门口。
“买衣服?”
“对啊,你这条牛仔裤整条褪色得这么均匀,别跟我说你这是刷白款牛仔裤。你看,这件上衣,又不是女装的一字领、露肩荷叶边,可你的锁骨都露出来啦,会不会太性感啦?”
被她在服装店店员面前一顿抢白,我脸颊浮起了一阵灼热,“你太伤人了吧,这件上衣是我觉得比较修饰体态的一件啦。你们女生不是流行什么……什么长板的……”一时之间,我记不清是长阪桥还是长坂坡。总之,似乎跟赵云七进七出还有点关系的服饰……
她喊得大声:“对,长版上衣啦!”
我觉得她一定不懂这个历史典故,还在自顾自地继续发脾气:“对啊,长版上衣可以遮小腹、遮屁股,还可以修饰腰身,你看看你自己?!”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到一面穿衣大镜子前面。镜子里的我,脸上满下巴的胡楂,上衣又长又垮,好像一条昆布①披在身上。昆布最高耸的地方,就是我的肚子了。配上鞋面黑黑的球鞋,不知情的旁人,真的会误以为我是刚从垃圾堆里被捡出来的。
同样站在镜子前的米歇尔,纤细的身材配上一张白皙的瓜子脸。虽然镜子里的面积被我占据了一大半,但她一叉腰,就展现出无限的自信与风采,引得我又敬佩,又喜爱。我手举起一半,想把她揽在怀里,但转过头去,却发现她抬高的脸庞中,比例占到最大的双眼里全是眼白,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跟她抱怨她挑的牛仔裤太小,“呃……我蹲不下去了,真的不行啦——”
她却说:“地上没钱,你不用蹲。”
我说:“这个上衣的款式太花哨了,不怎么适合我。”
她说:“你的身材,只能穿Hip-hop②样式的T恤啰……”
像个时尚顾问,我的反对意见被米歇尔一一轻松化解。她终于帮我挑好了几套搭配,我穿回旧衣服,在心里盘算这次失血要几个月不买新游戏……她双手提了一件小小亮亮的东西,一边转身,一边大喊着:
“等等,先别换回来!”
她替我的脖子戴上一件吊饰。是一只银白老鹰张爪展翅,凌空降落准备捕捉猎物的样子。
“干吗,我今天付了你人偶的头期,又买了这些衣服,已经口袋空空啦。”
她又一个白眼瞟来,“谁要你付钱?”
只见米歇尔拎着项链,在我胸前比了比以后,转身要店员包起来,告诉店员一串长长的数字。
她把装着项链的小方盒塞到我手里,眼神有些奇怪,“要收好哦,这条项链是我今晚的工资了。”
结完账,我的心情很是复杂,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要跟她说些感谢的话。
“米歇尔,今晚谢谢你,我知道我是个阿宅……”
她嘻嘻一笑,手一勾,身体贴着我的手臂,“哪会啊,主人最——帅,最——善良了!”
“米歇尔?”我有些感动。
“是,主人有什么吩咐吗?”她张着一双大眼,好萌好可爱啊……等等……
我心里一沉。
原来这是人偶APP。她今晚陪我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5
由于一天只有一小时与“真人”米歇尔相处的时间,若是弄得她不开心,还会离开让人偶的APP陪我,或根本像启动时伪装成app的样子混充时数,所以我在家陪着人偶时,都穿得整整齐齐,随时准备好等待她的降临。
“米歇尔,你喜不喜欢主人呢?”
虽然女仆是她的造型,但怕把人偶弄脏了她回来时会不高兴,这几天下来,我从不让APP替我做家务。心里存着老大疑问的我,闲了只能在床上抱着米歇尔说说情话。
“米歇尔最喜欢主人了啊。”她甜腻的口气不论听到多少次,都能融化我的心。
我学着她的娃娃音,“那——有多——喜欢主人呢?”
“很喜欢很喜欢呢。”
“很喜欢是多——喜欢呢?”
“就是很喜欢嘛——很喜欢你个头!整天问,烦不烦哪?”
她又回来了!
虽被吓了好大一跳,但我抱着人偶的手收得更紧了,“太好了,米歇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怎么不让我知道呢?”
她冷冷地回道:“十分钟前你第一次问我喜不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在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全身贴着她,脸还在她的头发上蹭着,“这样我们不就少了十分钟的相处时间了吗?”
“因为像你这种色狼,专挑我在的时候占便宜!”
为表示愤怒,她往我手背上重重打了一下。我只好放开了她。
我向她道了歉,后来的时间,都听她诉说打工的辛酸。
这份工作,显然比我想象的压力还大。
“叫女仆给客人端茶、按摩、做饭,我都得忍耐,这也就算了。遇到喜欢说黄色笑话的客人,我还得装作听不懂的呆样。有的变本加厉,把自己脱个精光,你以为这是最变态的吗?
“有个客人,不论我怎么装傻,他就是喜欢把人偶的衣服脱光。然后穿着米歇尔的内衣裤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们男人就是喜欢欺负女生,才愿意花大钱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变态事!”
花了几秒,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完,“米歇尔,我……我不一样——”
她吼了出口:“都一样!你们男人都一样!”
“可是……可是我是真的交不到女朋友啊。我不会讨女生欢心,我太笨了,我是个矬蛋,我根本没机会学习!这个世界已经进化到我永远够不到的程度啦……对啦,我就是进化路线上那走入死胡同的濒临绝种动物、活化石,活该被这个社会淘汰的边缘人啦——”
她听我大吼,安静了片刻,才问:“什么进化路线?”
“算了,只是个比喻。”
“我应该懂得你说的,但你也该知道,女生从小就在学习怎么跟异性相处了,而男生在青春期才开始把女生当女生看。所以,大家都是慢慢学习相处的。男生莫名其妙被一堆女生爱上,那是只有漫画里才有的剧情。” 我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久才在所有的疑问中整理出一个问题:
“所以,我该怎么做?”
“健治,我不会离开你,但我们先用朋友方式相处,好吗?”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你以后回来时,能不能跟我说?”
6
后来几天,或是吃快餐,或是看展览,或是逛街。我不再管旁人看我时鄙夷的眼光。我们约定好,由我先带人偶到约会地点,等她“降临”后,再一起享受一小时的约会时光。
当然,多了这份甜蜜负担,为了增加收入,我也到学务处申请了一份工读。其中有个时段,刚好安排在有丽敏的那节通识课后头,我只好硬着头皮“顺便”把课上完。
某次下课时间,我赶着打工,却遇上杓安——就是那浓妆艳抹的人妖。她迎面走来,照例穿得非常恶心,这么冷的天气里,上身却只罩一件纯白长摆的长洋装,胸口有个蝴蝶结的那种。毫不犹豫,我避开她,她却故意拦住了我。
“哟,很好看的项链嘛。”
“关你什么事?”我把项链藏到了衣服底下。
“问问而已。我问你,你那天是不是来告白的?”
我瞪了她一眼,“你想太多了吧?借过!”
有米歇尔喜欢我,我才不稀罕学校这些幼稚女生呢。想到我穿着一身她为我挑选的衣裤与项链,心里头觉得甜蜜又实在。
“我跟你说,女生都喜欢毛茸茸的、软绵绵能保暖的东西。”她看着我,露出跟痴汉没两样的痴笑,笑得我心底直发毛。
“好,我知道了,请你别挡路好吗?”
真是遇到疯子了,原来这个人妖以为我那天是冲着她去的。想通了这点,我赶紧迈开大步离开了现场。
回家路过一间少女饰品专卖店。我想起杓安的话,便走入饰品店买了一份礼物。
7
晚上,天气很冷,只好与米歇尔窝在棉被里一起看电视。
“米歇尔,你在的时候真的好有趣,跟APP完全不同呢。”
“嗯,可是跟一般女生相处时,也是分有趣与没趣的时段啊。爱一个女生,应该也要能体谅那个女生的情绪起伏才对。”
“嗯,米歇尔,谢谢你,你教我真多。”我拿出那份店员包装好的礼物,“送给你的!”
她显得非常高兴,很兴奋地拆开了包装纸,“谢谢你的耳罩!”
她像一般女孩那样,戴起鹅黄色耳罩对镜头做出几个俏皮的表情,自拍了好几张。
“哎,健治,你买个人偶给我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嗯?要做什么?!”
“我想,把这份工读辞掉,以后只陪你一个,好吗……”
听她讲到这里,我快乐得简直要飞上天一般。脑中担心的不是又多一份的分期付款,而是米歇尔喜欢什么样的牙刷、棉被、睡衣了!
“……虽然我今天,暗示你的是绒毛娃娃啦,可是没关系……”
“‘你’说什么?”
“我要说,健治,你好贴心……”
“不是,再上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8
寒流夜,雨丝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但下了整夜,地面湿漉漉地发亮。雨丝打在柏油路面,好像无数的小虫在水面上蠕动。
“啊——”一个女子的惊呼,由低至高,越来越大声。在一声砰然巨响后,一切又重归宁静。
不久,马路边有个年轻男子打着伞经过,在冷空气中瑟瑟发抖。
“嘿,那边的帅哥,我是米歇尔,就是那个米歇尔女仆。再修一修就能恢复了,你愿意收留我吗?”瘫在地上的人偶向路人如是叫唤着。
隔天早上,一个盛装打扮、脖子上却有喉结的“少女”Joanne从一个雪白橄榄似的“棺木”爬了出来。她推开陈旧的喇叭锁房门,走下一道幽黑充满五谷杂粮气味的楼梯,拨开门帘,见到外头繁忙的街道。
门口有个端坐在板凳上、身上只穿一件白色洗薄汗衫的杂货店老板背对着她。Joanne伸手推了推老板,“爸,爸,又有钱赚了。等下有个客人要来修人偶啦……唉哟……”
少女吓了一跳,杂货店的老板,也就是她口中的“爸爸”,身躯硬邦邦地从板凳上摔落到地面,口里喷出了一地的牙签……
【责任编辑:姚海军】
①闽南语,“糟老头”之意。
①海带科植物。
②嘻哈文化,包括说唱、街舞、DJ、涂鸦等。
我是鼓起了有生以来累积的全部勇气和疯狂去做这件事的。我的所有理智、所有器官——就连眼皮也跳个不停——通通要我别做这件傻事。我的左脑分析出“一定会失败”的结果,右脑也警告我:“你一定会非常后悔非常痛苦,比鸡鸡被砂石车碾过要难过一百倍、一千倍!”
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做这件事,一定会后悔。不对,是抱憾终生……就像六岁搬家时我没跟隔壁小美约好,六年级转学前在淑丽面前支支吾吾……那是此生最痛苦难熬的一次寒假啊……毕业后,我天天在家以泪洗面……而且最糟的是,还得保守秘密不跟所有人提及!
虽然到目前为止,我此生得到的都是失败、挫折、嘲弄、恶意,虽然这次的结果很可能同样以败北收场。可是健治,你不是跟自己发过誓,今后你的人生就是要战斗、前进、抗争,做奋战到底的男子汉吗?你不是发过誓,要在这个女孩比男孩多的学校里,创造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吗?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笑了。嘿嘿,一片天地不代表建设后宫啦,我很专情的……不对,健治,我们不能再笑了,这堂通识课的课间休息就要结束了啊……
于是我一步步走近丽敏,手心里,藏着那张袖珍得足够隐藏杀机的卡片……她的刘海儿像风中摇曳的花朵,随开朗笑容轻轻地摆动。一样是听男生讲笑话,她身边那个浓妆艳抹的三八就低俗多了。做作的掩嘴动作遮不住她夸张讪笑的大嘴,脸上的粉都挤裂开了还不去补一补,要上课了你别吓到老师好吗?
“哈啰?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三八的嗓音粗哑而怪异,偏偏她又挡在我跟丽敏中间。
“哈……哈啰,我是机械系的。”
我望向丽敏,她的眼神好奇中带着俏皮。虽没睁到最大,我却能望进她眼里,望见许多星星。
“是哦,我是公设系的,我是‘杓安’。杓是木字旁的‘杓’,安是安安你好的‘安’。也可以叫我Joanne……”
她话没说完,我突然发现这三八扭捏的兰花指遮住的咽喉上,有个高高凸起的喉结。就是说,这嗓音根本也是硬挤出来的——套句星爷的话讲,O的又是个人妖……
偷眼瞄去,“她”的荷叶边V字领中间,竟然也学女生挤出乳沟——就一个词:恶心,恶心,恶心哪——
虽然我心里的呐喊已冲过了高举双手张牙舞爪的狂乱程度,但脸上仍不动声色,当然,她拉拉杂杂的半截屁话我根本没听进去。
“喂……喂,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傻住了?”听到这句话,我才回到现实。只见丽敏歪头看着我,似笑非笑的模样好可爱。她对面转过身努力逗她笑的两个男生——鬼才相信他们是为了逗三八笑——已经准备看我笑话。
“呃——”我心中巨涛翻腾,四处飞溅,扬起了漫天的水花。健治,你不是一直想在仅剩的学校生涯里有所作为吗?好,你一年级说人生地不熟,斗不过虎视眈眈的学长;二年级忙社团,社团里刚好又没有正妹。可是现在,现在你已经老二不小……不,老大不小三年级了,那班油腔滑调的老油条死的死,逃的逃,剩下来的那些,就是在躲当兵考研究所,现在该是你的时代了啊……
可是人妖……大敌当前,眼前必遭失败的战役,你还要从容就义、壮烈牺牲吗?
不行!再退一万步想,今天你逃了,课程还剩下几周;你冲了,难道就不能再上这堂课了吗?
“健治,带我去看鸭鸭——(嘟嘴)”“健治,我们去踏青。(微笑)”“健治,来,这是我做的爱心便当……(手捧)”你看,丽敏笑得多甜啊,你看,你不是想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吗?
“对啊,我的人生怎能再错失一次真爱?!”
我终于得到了结论!
“……呃……没事……”
我起先低着头,最后忍不住抬起来,看到他们惊讶的表情,“真的没事,我……得准备上课了,对,准备准备。”
说着,转身离开,听到背后叽叽喳喳的嘲笑……走回座位的我,隔着阶梯教室远远的对角线,还看见人妖与丽敏聊我刚才出的糗,说说笑笑好不开心。唉,这个时代,我们男生,恐怕比人妖还不如吧。
放眼看去,窗外绿树、教室座椅,座椅上的辣妹……都变成登陆月球照片一样的黑白。这间教室,突然像被送上了月球表面,我喘不上一口气了……我……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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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后还是别去上那堂课了吧?”走在回家的路上,凄风苦雨也在嘲笑我。寒风一阵紧接一阵的,吹到我这个心里没半点希望的人身上,简直冷到骨髓里头去,让我阵阵发颤。我现在好想,好想躲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就好……
“少年仔?你失恋噢?”
咦……背后传来这句话,这老灰仔①在跟我讲话吗?
转过身,有个长者,上身只穿一件洗得薄薄的短袖白汗衫,双手插裤袋,口中还叼根牙签。
“对啦,就是你。是不是女朋友跟人劈腿了?”老人靠牙齿与舌头,让牙签换到口腔里另一头。
“关你屁事?”
“当然跟我有关系啊……”
他从裤袋里捞出发皱的紫色小纸团,在他手指运作下摊开变大,变出一个小小的心形纸片。他在我面前现宝似的打开紫色封皮的一角,就要抽出里头的卡片……
丽敏哪——你怎么在他手上?
“哎哎……够了够了,东西还来!”我急得向老人扑了过去。
那老人倒没抗拒,乖乖松了手,顺势把他口里的牙签抽出来丢在地上。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忽然伸长手,又在我的大衣上抹了抹沾了口水的手指。
“哎,你很脏耶!”我跳了起来。
“衣服弄脏没关系啦,货弄脏就麻烦了。”不等我开口,他转身从杂货店铁门后面,拉出个超大的透明塑料袋,放在杂货店门前晒蒜头的货架上。
咦?这不是……
“俏丽女仆米歇尔,双马尾,萌点爆表的外形……”杂货店老头学起了广告里展示的女仆双手夹胸,但恶心的是,左右晃个不停的是他的秃头,“主人,欢迎回家,请用茶—— 个性温柔、体贴……” 接下来的广告台词我都会背……大方、主动又娇羞。脖子后面有按钮,随时抱女友。随货附赠眼镜、内衣与皮鞭,还有高校水手服可选购。最接近真人大小的纤细人偶,可置手提箱。最棒的是,本公司随货附赠一年随机真人互动体验。现在订购,优惠价十八万八……
“十三万八让你带回家。”老头口里竟接下这段话。
“什么?!”
“十三万八。”他慢条斯理地说完,不知何时,嘴里又多出一根牙签。
我又扑向他,“老板,真的假的,十……十三万?”
“假的,还要再多八千喔。”他离我这么近,竟能对我眼中燃起的火光视而不见,不疾不徐地又把口里的牙签丢到地上。还不忘伸手,又在我大衣肩膀上抹了抹。
“老板,是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啦!”
我一阵天人交战,还是撂下句狠话:“是真的我就……我就……老板,我还是买不起啊——”
我向他哭诉起一年年增加的就学贷款跟越来越贵的套房房租,“老板,老板!你知道吗,我拼命打工就是想住单人套房,可是……可是你知道吗……”
“我根本不想知道你没经验,还是个处男——”他隔着塑料带抓起女仆的马尾摇了摇,“你该知道这产品的最大卖点就是每天有一小时的真人互动时间……”
没等老板讲完,“可是她又不是真人……”
“你不想办法练习恋爱,怎么追得到真的女生?再说,你也不是真人啊——咦?”他一巴掌扇出,“啪”的一声,发出巨响的,是我的脸皮。
我眼眶瞬间红了,“呜呜……老板……我是真的……真的没有钱!”
“好好好……给你这个啦!”他手上又发出“啪”的巨响,这回落下的却非巴掌,而是一张表格:
“分期贷款申请书”。
3
背着米歇尔大包装爬楼梯时,我的心情也像楼梯,一阶又一阶跟着升高。但拆除了所有包装,把米歇尔四平八稳放在地板上时,我却从心底升起了一阵强烈的惶恐……
米歇尔纯白的蕾丝发圈后,一对双马尾显得她外形清纯可爱。加上一身黑底制服,配上白围裙、纯白膝上袜。黑白鲜明搭配,不仅亮眼,更夺去了我这间简陋小套房里的所有色彩。在昏暗不明的日光灯下,只有米歇尔璀璨夺目!
我一旦升起这份想法,便烦躁起来了!她倚靠的桌子上,很乱,上头堆满了账单与发票……她脚边,堆满的是我待换洗的内裤与袜子。床上,是穿过多次但还可以再穿的衣裤。房间里,还有许多幢“漫画大楼”、“计算机游戏广场”与“模型盒摩天大楼”。也就是说,米歇尔只要启动,就会把我的生活尽收眼底!
我为了米歇尔这个俏女仆收拾了所有杂物,整理出的垃圾塞爆了两个最大的垃圾袋。好不容易清除了它们,进了家门,却冒出另一个可怕的顾虑——
我颤抖的双手缓缓移向米歇尔跪坐的一双纤细小腿——被雪白膝上袜所覆盖,小心地挪动了它们……呼,幸好她的袜子没被地板弄脏。放下心后,我松开双手,却发现膝上袜表面留下了难看的五指爪印!
大惊之下,更发现除了一双手,我的头脸衣裤也都布满了灰尘。二话不说,冲进浴室里洗了个长长的澡,又趴在浴室里把马桶、洗手台与地板刷了一圈,才回到了房间里。
手脚有些疲累,但我的精神异常亢奋。又用掉几张卫生纸替米歇尔的长袜稍微清洁了下,拨了拨自己湿亮的平头,鼓起勇气,按下她脖子后面的按钮。
只见她缓缓地抬头,像刚刚睡醒的小白兔慢条斯理地揉揉眼,才开口:“主人,欢迎回家,米歇尔睡了好久喔,主人有没有想人家呢?”
声音好甜,好可爱啊。我胸口一阵酥酥麻麻的。
“这……这是真人吗?”我内心又惊又疑,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只见她眼睛眨都没眨,眼里还留着满满的纯真,“主人,想要喝茶呢,还是要捶背?”
“原来现在是人偶的APP在运作。”我松了一口气,对她说:“米歇尔,先别捶背了,来,过来主人这边,给主人香一个……”
说着,对她张开了双臂。
哪知她脸红害羞,百般推辞。我胆子渐渐变大,张手把她扑在地上。她一双手只是无力地挣扎,带了一双可爱马尾的头左摇右摆,不让我亲到她的脸颊。
“啊,主人,不要——不要这样——”
“难道你不听主人的话了吗?”闻到她脸颊与头发的香气,我渐渐起了“生理反应”,一份亲亲之外的欲望,逐渐燃烧起来……
“不要!”她的娇嗔忽然变得低沉,“先生,再怎么也得先让我有感觉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把我的冲动浇得完全熄灭!我大为震惊,从她身上弹了起来,一路退到了房间的角落,“你……你是真人?”
“是啊,”米歇尔站了起来,整了整有点凌乱的蕾丝发圈与围裙,“公司规定,每件产品启用的第一个小时,一定是真人控制的。不然你们这些色鬼,一开始就色迷迷地先‘用’过了,那以后还有什么恋爱的感觉呢?”
“你是说,连我花了钱买回来的人偶,也不能照我的意思用?”
“当然不是这样。可是如果你在我操控的时候硬来,我就不会再回来操控米歇尔了。毕竟,你们男生愿意花十八万买女仆回家,不就是希望能和真的女生体验交往吗?”
听到这儿,我气消了一大半,“也就是说,你不是不愿意陪我啰?”
“那当然,我刚才不是说,你得先让我有‘感觉’才行呀!”她放轻了声调,嗓音柔柔的,十分好听。
“那怎样,你才会有感觉?”我向她缓缓靠近。
她大声给了我一个解答:
“去租个人偶再回来吧,你的身材太差了!”
4
“就跟你说过,我没多余的钱租人偶了。”
她也不管身上还穿着女仆装,拉着我的手出了门一直往闹市区走。
“我不是要你租,是要你买。”
啥?要买? 她带我走到学校附近的男性流行服饰店门口。
“买衣服?”
“对啊,你这条牛仔裤整条褪色得这么均匀,别跟我说你这是刷白款牛仔裤。你看,这件上衣,又不是女装的一字领、露肩荷叶边,可你的锁骨都露出来啦,会不会太性感啦?”
被她在服装店店员面前一顿抢白,我脸颊浮起了一阵灼热,“你太伤人了吧,这件上衣是我觉得比较修饰体态的一件啦。你们女生不是流行什么……什么长板的……”一时之间,我记不清是长阪桥还是长坂坡。总之,似乎跟赵云七进七出还有点关系的服饰……
她喊得大声:“对,长版上衣啦!”
我觉得她一定不懂这个历史典故,还在自顾自地继续发脾气:“对啊,长版上衣可以遮小腹、遮屁股,还可以修饰腰身,你看看你自己?!”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到一面穿衣大镜子前面。镜子里的我,脸上满下巴的胡楂,上衣又长又垮,好像一条昆布①披在身上。昆布最高耸的地方,就是我的肚子了。配上鞋面黑黑的球鞋,不知情的旁人,真的会误以为我是刚从垃圾堆里被捡出来的。
同样站在镜子前的米歇尔,纤细的身材配上一张白皙的瓜子脸。虽然镜子里的面积被我占据了一大半,但她一叉腰,就展现出无限的自信与风采,引得我又敬佩,又喜爱。我手举起一半,想把她揽在怀里,但转过头去,却发现她抬高的脸庞中,比例占到最大的双眼里全是眼白,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跟她抱怨她挑的牛仔裤太小,“呃……我蹲不下去了,真的不行啦——”
她却说:“地上没钱,你不用蹲。”
我说:“这个上衣的款式太花哨了,不怎么适合我。”
她说:“你的身材,只能穿Hip-hop②样式的T恤啰……”
像个时尚顾问,我的反对意见被米歇尔一一轻松化解。她终于帮我挑好了几套搭配,我穿回旧衣服,在心里盘算这次失血要几个月不买新游戏……她双手提了一件小小亮亮的东西,一边转身,一边大喊着:
“等等,先别换回来!”
她替我的脖子戴上一件吊饰。是一只银白老鹰张爪展翅,凌空降落准备捕捉猎物的样子。
“干吗,我今天付了你人偶的头期,又买了这些衣服,已经口袋空空啦。”
她又一个白眼瞟来,“谁要你付钱?”
只见米歇尔拎着项链,在我胸前比了比以后,转身要店员包起来,告诉店员一串长长的数字。
她把装着项链的小方盒塞到我手里,眼神有些奇怪,“要收好哦,这条项链是我今晚的工资了。”
结完账,我的心情很是复杂,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要跟她说些感谢的话。
“米歇尔,今晚谢谢你,我知道我是个阿宅……”
她嘻嘻一笑,手一勾,身体贴着我的手臂,“哪会啊,主人最——帅,最——善良了!”
“米歇尔?”我有些感动。
“是,主人有什么吩咐吗?”她张着一双大眼,好萌好可爱啊……等等……
我心里一沉。
原来这是人偶APP。她今晚陪我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5
由于一天只有一小时与“真人”米歇尔相处的时间,若是弄得她不开心,还会离开让人偶的APP陪我,或根本像启动时伪装成app的样子混充时数,所以我在家陪着人偶时,都穿得整整齐齐,随时准备好等待她的降临。
“米歇尔,你喜不喜欢主人呢?”
虽然女仆是她的造型,但怕把人偶弄脏了她回来时会不高兴,这几天下来,我从不让APP替我做家务。心里存着老大疑问的我,闲了只能在床上抱着米歇尔说说情话。
“米歇尔最喜欢主人了啊。”她甜腻的口气不论听到多少次,都能融化我的心。
我学着她的娃娃音,“那——有多——喜欢主人呢?”
“很喜欢很喜欢呢。”
“很喜欢是多——喜欢呢?”
“就是很喜欢嘛——很喜欢你个头!整天问,烦不烦哪?”
她又回来了!
虽被吓了好大一跳,但我抱着人偶的手收得更紧了,“太好了,米歇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怎么不让我知道呢?”
她冷冷地回道:“十分钟前你第一次问我喜不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在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全身贴着她,脸还在她的头发上蹭着,“这样我们不就少了十分钟的相处时间了吗?”
“因为像你这种色狼,专挑我在的时候占便宜!”
为表示愤怒,她往我手背上重重打了一下。我只好放开了她。
我向她道了歉,后来的时间,都听她诉说打工的辛酸。
这份工作,显然比我想象的压力还大。
“叫女仆给客人端茶、按摩、做饭,我都得忍耐,这也就算了。遇到喜欢说黄色笑话的客人,我还得装作听不懂的呆样。有的变本加厉,把自己脱个精光,你以为这是最变态的吗?
“有个客人,不论我怎么装傻,他就是喜欢把人偶的衣服脱光。然后穿着米歇尔的内衣裤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们男人就是喜欢欺负女生,才愿意花大钱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变态事!”
花了几秒,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完,“米歇尔,我……我不一样——”
她吼了出口:“都一样!你们男人都一样!”
“可是……可是我是真的交不到女朋友啊。我不会讨女生欢心,我太笨了,我是个矬蛋,我根本没机会学习!这个世界已经进化到我永远够不到的程度啦……对啦,我就是进化路线上那走入死胡同的濒临绝种动物、活化石,活该被这个社会淘汰的边缘人啦——”
她听我大吼,安静了片刻,才问:“什么进化路线?”
“算了,只是个比喻。”
“我应该懂得你说的,但你也该知道,女生从小就在学习怎么跟异性相处了,而男生在青春期才开始把女生当女生看。所以,大家都是慢慢学习相处的。男生莫名其妙被一堆女生爱上,那是只有漫画里才有的剧情。” 我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久才在所有的疑问中整理出一个问题:
“所以,我该怎么做?”
“健治,我不会离开你,但我们先用朋友方式相处,好吗?”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你以后回来时,能不能跟我说?”
6
后来几天,或是吃快餐,或是看展览,或是逛街。我不再管旁人看我时鄙夷的眼光。我们约定好,由我先带人偶到约会地点,等她“降临”后,再一起享受一小时的约会时光。
当然,多了这份甜蜜负担,为了增加收入,我也到学务处申请了一份工读。其中有个时段,刚好安排在有丽敏的那节通识课后头,我只好硬着头皮“顺便”把课上完。
某次下课时间,我赶着打工,却遇上杓安——就是那浓妆艳抹的人妖。她迎面走来,照例穿得非常恶心,这么冷的天气里,上身却只罩一件纯白长摆的长洋装,胸口有个蝴蝶结的那种。毫不犹豫,我避开她,她却故意拦住了我。
“哟,很好看的项链嘛。”
“关你什么事?”我把项链藏到了衣服底下。
“问问而已。我问你,你那天是不是来告白的?”
我瞪了她一眼,“你想太多了吧?借过!”
有米歇尔喜欢我,我才不稀罕学校这些幼稚女生呢。想到我穿着一身她为我挑选的衣裤与项链,心里头觉得甜蜜又实在。
“我跟你说,女生都喜欢毛茸茸的、软绵绵能保暖的东西。”她看着我,露出跟痴汉没两样的痴笑,笑得我心底直发毛。
“好,我知道了,请你别挡路好吗?”
真是遇到疯子了,原来这个人妖以为我那天是冲着她去的。想通了这点,我赶紧迈开大步离开了现场。
回家路过一间少女饰品专卖店。我想起杓安的话,便走入饰品店买了一份礼物。
7
晚上,天气很冷,只好与米歇尔窝在棉被里一起看电视。
“米歇尔,你在的时候真的好有趣,跟APP完全不同呢。”
“嗯,可是跟一般女生相处时,也是分有趣与没趣的时段啊。爱一个女生,应该也要能体谅那个女生的情绪起伏才对。”
“嗯,米歇尔,谢谢你,你教我真多。”我拿出那份店员包装好的礼物,“送给你的!”
她显得非常高兴,很兴奋地拆开了包装纸,“谢谢你的耳罩!”
她像一般女孩那样,戴起鹅黄色耳罩对镜头做出几个俏皮的表情,自拍了好几张。
“哎,健治,你买个人偶给我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嗯?要做什么?!”
“我想,把这份工读辞掉,以后只陪你一个,好吗……”
听她讲到这里,我快乐得简直要飞上天一般。脑中担心的不是又多一份的分期付款,而是米歇尔喜欢什么样的牙刷、棉被、睡衣了!
“……虽然我今天,暗示你的是绒毛娃娃啦,可是没关系……”
“‘你’说什么?”
“我要说,健治,你好贴心……”
“不是,再上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8
寒流夜,雨丝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但下了整夜,地面湿漉漉地发亮。雨丝打在柏油路面,好像无数的小虫在水面上蠕动。
“啊——”一个女子的惊呼,由低至高,越来越大声。在一声砰然巨响后,一切又重归宁静。
不久,马路边有个年轻男子打着伞经过,在冷空气中瑟瑟发抖。
“嘿,那边的帅哥,我是米歇尔,就是那个米歇尔女仆。再修一修就能恢复了,你愿意收留我吗?”瘫在地上的人偶向路人如是叫唤着。
隔天早上,一个盛装打扮、脖子上却有喉结的“少女”Joanne从一个雪白橄榄似的“棺木”爬了出来。她推开陈旧的喇叭锁房门,走下一道幽黑充满五谷杂粮气味的楼梯,拨开门帘,见到外头繁忙的街道。
门口有个端坐在板凳上、身上只穿一件白色洗薄汗衫的杂货店老板背对着她。Joanne伸手推了推老板,“爸,爸,又有钱赚了。等下有个客人要来修人偶啦……唉哟……”
少女吓了一跳,杂货店的老板,也就是她口中的“爸爸”,身躯硬邦邦地从板凳上摔落到地面,口里喷出了一地的牙签……
【责任编辑:姚海军】
①闽南语,“糟老头”之意。
①海带科植物。
②嘻哈文化,包括说唱、街舞、DJ、涂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