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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天空格外地蓝,几片白云被风吹乱,随意飘散在各处。卖糖葫芦的老婆婆推着一辆小车,慢悠悠地走着。红的绿的果子在糖片的包裹下闪着光,糖片又在透亮的玻璃车里闪着光。金子羡慕推车的老婆婆,希望有一天,也推着干净的玻璃车,走在蔚蓝的天空下。正这么想,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也去马戏团吗?”
老婆婆推着车刚好经过,她询问地看着老婆婆。老婆婆也看着她,只是笑。
难道听错了?金子耸耸肩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走进了一条巷子。也许是阳光过于强烈,也许是夏日过于漫长,她感到两侧的墙壁略微有些弯曲。前面拐角的地方,从高高的楼顶垂下一簇火红的凌霄花,绿叶簇拥着开得特别繁盛。她在凌霄花底下走过去,向右拐,脚陷下去一点点,低头一看,发现踩到细沙子里去了。沙子白白的,顺着看过去,在遥远的远方,沙地的尽头与天相接。金子眼前出现了一片沙漠。
沙子和天空之间,有个小黑点,金子跑过去,才看清是一只熊。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天空。
“你也去马戏团吗?”熊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回过头又去望天。
“怎么回事?”金子说,“我压根不知道哪儿有什么马戏团。”
“朝着太阳走就是了。”
金子没有往前走,也去看天,看了许久,看得打起了呵欠。
“你看什么呢?”金子问。
熊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小声说:“风筝。刚才有一个风筝,飞着飞着就钻到石头底下了。”
金子朝石头底下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仔细瞧了一阵,“什么都没有嘛。”
“赶紧起来吧。很危险的!”
金子笑了,“你坐在这儿,就为了压风筝?”
“当然,还要小心天上的风筝。”熊说,“风筝朝人飞过来,变成棍子打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金子说:“我不相信。让我看看。”
熊摇了摇头。
“胆小鬼!从没有见过一只熊像你这么胆小的。看看吧,我来看。”
熊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金子搬开石头,熊很小心地抱住了头。“什么都没有嘛。”金子有些失望。熊凑上来,拱了拱鼻子,在热烘烘的沙地里拱出一个坑。金子兴奋地用手捂住嘴,压低声音说,“蝴蝶!坑里有一只蝴蝶!”
那确实是一只蝴蝶。旁边有一只空了的蛹壳。蝴蝶刚刚从壳里钻出来,这会儿正在晾干翅膀。几秒钟后,它扑闪了一下,接着飞了起来。熊大叫不好,抱头乱窜,却自个儿撞到了蝴蝶。“大笨熊!”金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熊撞到了蝴蝶,先是感到皮肤紧绷绷,然后滋啦啦滋啦啦地裂开了。听上去有些恐怖。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不过是熊变成了蝴蝶。只看见,数不清的蝴蝶从熊身上飞出来,在银白的沙堆上,洒下永不坠落的花雨。
蝴蝶绕着金子飞了三圈,便嬉戏着朝太阳飞去。金子听见熊的声音在说:“去马戏团啊,朝着太阳走就是了。”
金子迎着太阳往前走,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沙漠。她脑子里出现一本打开的图画书,空白的画面上只有一条长长的线。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把这一页翻过去,直到一只袋鼠,蹦蹦跳跳地从她身后跳了出来。
“你也去马戏团吗?”这次是金子先开口。
袋鼠尾巴一转,转过身子。她的口袋里装着一片硕大的桑叶,转身的时候,叶子底下窸窣作响。金子想,那袋子里会不会装着蚕宝宝?这时候,一个胖胖的脑袋探了出来,头顶上点缀着两个可爱的小黑点。“真的是蚕宝宝哎!”金子脱口而出。
袋鼠赶紧坐在尾巴上,低头察看口袋。“老祖母说,蚕探出了头,就可以许愿了。”她激动地站起来坐下去好几次。“我要个什么好呢?兔子、猫咪还是小白鼠?你说我要个什么好?”
“我的话,就要根黄瓜解解渴。”金子说。
袋鼠看了金子一眼,心想,这家伙肯定是脑袋被门挤了。于是自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有了,就要一条鱼吧!”
“鱼也不错。”金子舔了舔嘴巴。
袋鼠许愿要一条鱼,蚕宝宝点点头,回到桑叶底下,又是一阵窸窣声。
吃烤鱼呢,有点渴;清蒸吧,哪里去找水呢?金子很快就不为水的问题烦恼了,因为袋鼠开始掏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鱼。没错,是一条鱼,一条布娃娃鱼。
“你就要这么个破烂货?”金子因为希望落空,失去了好脾气。
“破烂货?你这么说可别后悔。”袋鼠把鱼托在手心,轻轻吹了口气,鱼竟摆了摆尾巴。一两滴水落在沙地上,随即消失了。鱼不停地摆着尾巴,在袋鼠的手心形成了一捧水。鱼呢,在水里变得更大了一些。袋鼠两只手捧不住,将水倾在沙地上,任鱼自己游。当鱼长得有独木舟那么大的时候,沙地里出现了一个新月形的湖。
金子美美地喝了一肚子水。
袋鼠站在鱼背上,朝金子挥了挥手。“你先去吧。我要等我的鱼长大。”
“去哪儿?”金子问。
“马戏团啊!”袋鼠伸手一指,鱼摇头摆尾,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袋鼠的手指也跟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最后,她只好垂下手臂,说,“太阳底下那个。”
金子迎着太阳往前走,开始认真思考马戏团是怎么回事。“你也去马戏团吗?”好像所有的人都要去马戏团。好像所有的人都要去,她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她不反对看看动物表演,甚至还有点儿喜欢,好吧,不是一点儿,是很喜欢。可那个马戏团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总觉得这里面有名堂。
她这么走着,走了大半个下午,太阳已经落在西天。根本不可能走到太阳底下去嘛,她居然为个没影儿的马戏团走了那么长的路。她想回家,只想回家。往常这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玩耍,等着妈妈喊她吃饭。妈妈今晚做红烧肉。她任性地跑了出去,现在才想起来妈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可是在沙漠里,都不能找人问问路。
她转身往回跑,希望再次遇见袋鼠。没跑几步,就听见有个声音说,“吃个黄瓜吧。”说话的人,头上扎块白毛巾,长着一张黑红的脸,笑起来一副老实可靠的样子。他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他的黄瓜还带着几块红泥巴。金子环顾四周,前面是沙,后面也是沙,沙漠仍然是沙漠。弄不明白哪儿来的黄瓜,但它带着几块红泥巴,令她感到有希望。“谢谢。”她伸手接过黄瓜。扎白毛巾的人走了几步,回来的时候,又递给她一根芝麻香蕉。 这个神奇的果农在沙漠里走来走去,走到哪儿,哪儿就长出一棵树。金子满心欢喜,沙漠不再如同一张白纸,红的绿的填满了它,在金子眼前出现了一个果园。果农走了一阵子,忽然躺下来,开始变大。金子跑过去,想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就听见两耳生风,一只胳膊像根巨大的鞭子甩了过来。她来不及多想,就势往上一跳,落下来的时候,恰巧落在那张已经变得山一样巨大的嘴唇上。
还算幸运,落在牙齿上岂不糟糕?金子有些后怕地打探着自己的处境。果农上面的两颗门牙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纯金色,雄伟壮观,令人感到有种向上飞翔的姿态。这时,嘴巴洞里传出手风琴的演奏声,她本来不想走到嘴巴里去,但是听见了演奏声,扑鼻而来的又是傍晚青草的香味,她几乎没有犹豫就进去了。
从一顶硕大的金色帐篷里,不断地涌出人群。金子意识到这就是他们说的马戏团。看起来她来晚了,演出已经结束。不过,她丝毫没有遗憾。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来到了靠近后台的某个地方,看见了有趣的一幕:
一个小男孩走到小丑跟前,把一块面包献给了他。小丑看看道具车,想在里面寻找一件适当的礼物回赠他。从男孩发光的眼睛看得出来,他充分享受等待的过程,并且知道结果肯定出乎意料。不一会儿,小丑从车上拿出一个更大的面包,有枕头那么大。小男孩满意地捧着它离开了……
金子很喜欢这个小丑,他有一张笑脸,却显得有些忧愁。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小丑走出了帐篷,才跟了几步,小丑忽然转身拽着她狂奔起来。
在他们身后,扑啦啦扑啦啦地飞着一群蝴蝶。小丑往左跑,蝴蝶也往左,小丑往右跑,蝴蝶也往右。它们显然是冲着小丑来的,也没准是冲着金子。金子想起了熊。这些蝴蝶是纯金色的。纯金色的翅膀,也许说明了为什么蝴蝶要飞向太阳。现在一连串的金色追着金子他们跑。
远远地看见一个木头小屋,小丑领着金子向它跑去。当他们跑到屋门前时,小丑忽然放慢脚步,停了下来。他慢慢地转身,站在那里。金子也跟着转身。蝴蝶迎面飞来,金子感到脑子里什么东西轰地爆炸了,把自己化作了片片蝴蝶。
但是,一只蝴蝶穿过小丑,什么也没有发生。接着,另一只蝴蝶从金子的额头穿了过去。
“你看,”小丑盯着金子的额头看了一阵,接着说,“我就知道没事。被蝴蝶击中,不过是留下一个金色的标记。这也许倒是一件好事呢。”他推开门,让金子走进去。
金子也注意到,一枚蝴蝶印在小丑的额头上,闪着金光。她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感觉有些微微的温暖。
“我真该早点儿明白过来。”小丑打开仅有的一扇窗,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金子很有礼貌地等着他往下说。
“二十前年,一个深夜,我忽然惊醒,看见一颗流星划破天际。接着,又有一颗径直朝我飞来,砸破了床边的窗玻璃。夜色中隐藏着一个魔鬼,很有把握地对我笑着,好像说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我立即决定逃跑,连行李都顾不上带。当时我儿子才七岁,我亲了亲他,就从家里跑了出来。这些年来,不管我躲到哪儿,魔鬼总能找到我。然后,就会有各种东西向我飞来。今天你看到了蝴蝶,以前还有西红柿、鸡蛋、一只熊……总之,我随时都有被砸到的危险。每一天,我都得小心翼翼地度过。那个魔鬼,就藏在这些东西当中。刚才,小男孩给我面包时,我看见他就站在帐篷门口。搁往常我早跑得没影了,但是,男孩因为爱我的表演,送给我一个面包。我知道那是他们全家的晚餐,男孩家里穷,晚餐只能分吃一个面包,每个人都吃不饱,这是肯定的。但他因为爱我,把全家的面包给了我。我就想,去他的魔鬼吧,我不能让这孩子失望。我在工具车里寻找一份礼物,希望他能用它换点儿钱,好再去买个面包。没想到,居然被我找到一个这么大的面包。这回他们真可以好好吃一顿了……我这么做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魔鬼并没有那么可怕。我完全不用逃跑。只要事情是值得做的。”
“那么,蝴蝶呢?”金子的意思是,小丑刚才见到蝴蝶还逃跑来着。
“不过是因为跑习惯了。”小丑说,“我跑了一阵,一边跑一边回想魔鬼躲在帐篷外的情形。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忽然想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金子点点头。
“我现在才明白,为了躲避魔鬼而离开家多么愚蠢。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让我回到家人中间!”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金子说。
“二十年了。”小丑叹了口气,“儿子也不再需要我了。”
金子觉得,即使再过二十年,她还是需要爸爸的。刚想开口,房子剧烈地摇晃起来。一股大水冲向它,把它推到浪尖,金子没站稳,从窗户口飞了出去。
“哎哟!”一个声音喊道。又是那只袋鼠。她的那条鱼已经大得像艘大轮船了,金子恰巧落在鱼头上,差点撞到袋鼠。
袋鼠本来要大发一通脾气的,但她看到金子额头上的金色标记(她一直在马戏团附近寻找有金色标记的人,她的任务是送他们回家),马上和颜悦色地说:“总算找到你了!小丑呢?”
金子指指漂在水上的木头房子,小丑正从窗户口探头张望呢。
袋鼠很高兴看到小丑的额头也闪着光,这说明他终于想要回家了。她挥手同他打招呼,然后用一根绳子把房子系在鱼头上。“好嘞!先送小丑先生回家。”袋鼠在鱼身上拍了两下,鱼摆着尾巴,分开水路。
夜色降临,星光一颗一颗落在水中,悠悠地荡漾着。当月亮从云朵里钻出来的时候,房子已经搁浅在一个山谷里。
小丑推开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离开了二十年的家似乎一点儿都没变。门外停着儿子的自行车,他离开前一天买的,现在居然还散发着新漆的味道。他怔怔地站在家门外,像个野游的魂魄。一个小男孩打开门,喊了声“爸爸”,就朝小丑跑过去。
看来,袋鼠不仅把小丑送到了家,而且还挺及时地倒退了二十年。小丑就像所有早起上班的爸爸一样在晚餐前回到了家。
小丑抱起儿子,亲了亲,走上台阶,转身招呼金子和袋鼠。
“你要进去吗?”袋鼠问,不等金子回答,又立即善解人意地说,“走吧,走吧,我这就送你回家。”
老婆婆推着车刚好经过,她询问地看着老婆婆。老婆婆也看着她,只是笑。
难道听错了?金子耸耸肩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走进了一条巷子。也许是阳光过于强烈,也许是夏日过于漫长,她感到两侧的墙壁略微有些弯曲。前面拐角的地方,从高高的楼顶垂下一簇火红的凌霄花,绿叶簇拥着开得特别繁盛。她在凌霄花底下走过去,向右拐,脚陷下去一点点,低头一看,发现踩到细沙子里去了。沙子白白的,顺着看过去,在遥远的远方,沙地的尽头与天相接。金子眼前出现了一片沙漠。
沙子和天空之间,有个小黑点,金子跑过去,才看清是一只熊。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天空。
“你也去马戏团吗?”熊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回过头又去望天。
“怎么回事?”金子说,“我压根不知道哪儿有什么马戏团。”
“朝着太阳走就是了。”
金子没有往前走,也去看天,看了许久,看得打起了呵欠。
“你看什么呢?”金子问。
熊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小声说:“风筝。刚才有一个风筝,飞着飞着就钻到石头底下了。”
金子朝石头底下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仔细瞧了一阵,“什么都没有嘛。”
“赶紧起来吧。很危险的!”
金子笑了,“你坐在这儿,就为了压风筝?”
“当然,还要小心天上的风筝。”熊说,“风筝朝人飞过来,变成棍子打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金子说:“我不相信。让我看看。”
熊摇了摇头。
“胆小鬼!从没有见过一只熊像你这么胆小的。看看吧,我来看。”
熊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金子搬开石头,熊很小心地抱住了头。“什么都没有嘛。”金子有些失望。熊凑上来,拱了拱鼻子,在热烘烘的沙地里拱出一个坑。金子兴奋地用手捂住嘴,压低声音说,“蝴蝶!坑里有一只蝴蝶!”
那确实是一只蝴蝶。旁边有一只空了的蛹壳。蝴蝶刚刚从壳里钻出来,这会儿正在晾干翅膀。几秒钟后,它扑闪了一下,接着飞了起来。熊大叫不好,抱头乱窜,却自个儿撞到了蝴蝶。“大笨熊!”金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熊撞到了蝴蝶,先是感到皮肤紧绷绷,然后滋啦啦滋啦啦地裂开了。听上去有些恐怖。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不过是熊变成了蝴蝶。只看见,数不清的蝴蝶从熊身上飞出来,在银白的沙堆上,洒下永不坠落的花雨。
蝴蝶绕着金子飞了三圈,便嬉戏着朝太阳飞去。金子听见熊的声音在说:“去马戏团啊,朝着太阳走就是了。”
金子迎着太阳往前走,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沙漠。她脑子里出现一本打开的图画书,空白的画面上只有一条长长的线。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把这一页翻过去,直到一只袋鼠,蹦蹦跳跳地从她身后跳了出来。
“你也去马戏团吗?”这次是金子先开口。
袋鼠尾巴一转,转过身子。她的口袋里装着一片硕大的桑叶,转身的时候,叶子底下窸窣作响。金子想,那袋子里会不会装着蚕宝宝?这时候,一个胖胖的脑袋探了出来,头顶上点缀着两个可爱的小黑点。“真的是蚕宝宝哎!”金子脱口而出。
袋鼠赶紧坐在尾巴上,低头察看口袋。“老祖母说,蚕探出了头,就可以许愿了。”她激动地站起来坐下去好几次。“我要个什么好呢?兔子、猫咪还是小白鼠?你说我要个什么好?”
“我的话,就要根黄瓜解解渴。”金子说。
袋鼠看了金子一眼,心想,这家伙肯定是脑袋被门挤了。于是自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有了,就要一条鱼吧!”
“鱼也不错。”金子舔了舔嘴巴。
袋鼠许愿要一条鱼,蚕宝宝点点头,回到桑叶底下,又是一阵窸窣声。
吃烤鱼呢,有点渴;清蒸吧,哪里去找水呢?金子很快就不为水的问题烦恼了,因为袋鼠开始掏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鱼。没错,是一条鱼,一条布娃娃鱼。
“你就要这么个破烂货?”金子因为希望落空,失去了好脾气。
“破烂货?你这么说可别后悔。”袋鼠把鱼托在手心,轻轻吹了口气,鱼竟摆了摆尾巴。一两滴水落在沙地上,随即消失了。鱼不停地摆着尾巴,在袋鼠的手心形成了一捧水。鱼呢,在水里变得更大了一些。袋鼠两只手捧不住,将水倾在沙地上,任鱼自己游。当鱼长得有独木舟那么大的时候,沙地里出现了一个新月形的湖。
金子美美地喝了一肚子水。
袋鼠站在鱼背上,朝金子挥了挥手。“你先去吧。我要等我的鱼长大。”
“去哪儿?”金子问。
“马戏团啊!”袋鼠伸手一指,鱼摇头摆尾,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袋鼠的手指也跟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最后,她只好垂下手臂,说,“太阳底下那个。”
金子迎着太阳往前走,开始认真思考马戏团是怎么回事。“你也去马戏团吗?”好像所有的人都要去马戏团。好像所有的人都要去,她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她不反对看看动物表演,甚至还有点儿喜欢,好吧,不是一点儿,是很喜欢。可那个马戏团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总觉得这里面有名堂。
她这么走着,走了大半个下午,太阳已经落在西天。根本不可能走到太阳底下去嘛,她居然为个没影儿的马戏团走了那么长的路。她想回家,只想回家。往常这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玩耍,等着妈妈喊她吃饭。妈妈今晚做红烧肉。她任性地跑了出去,现在才想起来妈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可是在沙漠里,都不能找人问问路。
她转身往回跑,希望再次遇见袋鼠。没跑几步,就听见有个声音说,“吃个黄瓜吧。”说话的人,头上扎块白毛巾,长着一张黑红的脸,笑起来一副老实可靠的样子。他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他的黄瓜还带着几块红泥巴。金子环顾四周,前面是沙,后面也是沙,沙漠仍然是沙漠。弄不明白哪儿来的黄瓜,但它带着几块红泥巴,令她感到有希望。“谢谢。”她伸手接过黄瓜。扎白毛巾的人走了几步,回来的时候,又递给她一根芝麻香蕉。 这个神奇的果农在沙漠里走来走去,走到哪儿,哪儿就长出一棵树。金子满心欢喜,沙漠不再如同一张白纸,红的绿的填满了它,在金子眼前出现了一个果园。果农走了一阵子,忽然躺下来,开始变大。金子跑过去,想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就听见两耳生风,一只胳膊像根巨大的鞭子甩了过来。她来不及多想,就势往上一跳,落下来的时候,恰巧落在那张已经变得山一样巨大的嘴唇上。
还算幸运,落在牙齿上岂不糟糕?金子有些后怕地打探着自己的处境。果农上面的两颗门牙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纯金色,雄伟壮观,令人感到有种向上飞翔的姿态。这时,嘴巴洞里传出手风琴的演奏声,她本来不想走到嘴巴里去,但是听见了演奏声,扑鼻而来的又是傍晚青草的香味,她几乎没有犹豫就进去了。
从一顶硕大的金色帐篷里,不断地涌出人群。金子意识到这就是他们说的马戏团。看起来她来晚了,演出已经结束。不过,她丝毫没有遗憾。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来到了靠近后台的某个地方,看见了有趣的一幕:
一个小男孩走到小丑跟前,把一块面包献给了他。小丑看看道具车,想在里面寻找一件适当的礼物回赠他。从男孩发光的眼睛看得出来,他充分享受等待的过程,并且知道结果肯定出乎意料。不一会儿,小丑从车上拿出一个更大的面包,有枕头那么大。小男孩满意地捧着它离开了……
金子很喜欢这个小丑,他有一张笑脸,却显得有些忧愁。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小丑走出了帐篷,才跟了几步,小丑忽然转身拽着她狂奔起来。
在他们身后,扑啦啦扑啦啦地飞着一群蝴蝶。小丑往左跑,蝴蝶也往左,小丑往右跑,蝴蝶也往右。它们显然是冲着小丑来的,也没准是冲着金子。金子想起了熊。这些蝴蝶是纯金色的。纯金色的翅膀,也许说明了为什么蝴蝶要飞向太阳。现在一连串的金色追着金子他们跑。
远远地看见一个木头小屋,小丑领着金子向它跑去。当他们跑到屋门前时,小丑忽然放慢脚步,停了下来。他慢慢地转身,站在那里。金子也跟着转身。蝴蝶迎面飞来,金子感到脑子里什么东西轰地爆炸了,把自己化作了片片蝴蝶。
但是,一只蝴蝶穿过小丑,什么也没有发生。接着,另一只蝴蝶从金子的额头穿了过去。
“你看,”小丑盯着金子的额头看了一阵,接着说,“我就知道没事。被蝴蝶击中,不过是留下一个金色的标记。这也许倒是一件好事呢。”他推开门,让金子走进去。
金子也注意到,一枚蝴蝶印在小丑的额头上,闪着金光。她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感觉有些微微的温暖。
“我真该早点儿明白过来。”小丑打开仅有的一扇窗,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金子很有礼貌地等着他往下说。
“二十前年,一个深夜,我忽然惊醒,看见一颗流星划破天际。接着,又有一颗径直朝我飞来,砸破了床边的窗玻璃。夜色中隐藏着一个魔鬼,很有把握地对我笑着,好像说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我立即决定逃跑,连行李都顾不上带。当时我儿子才七岁,我亲了亲他,就从家里跑了出来。这些年来,不管我躲到哪儿,魔鬼总能找到我。然后,就会有各种东西向我飞来。今天你看到了蝴蝶,以前还有西红柿、鸡蛋、一只熊……总之,我随时都有被砸到的危险。每一天,我都得小心翼翼地度过。那个魔鬼,就藏在这些东西当中。刚才,小男孩给我面包时,我看见他就站在帐篷门口。搁往常我早跑得没影了,但是,男孩因为爱我的表演,送给我一个面包。我知道那是他们全家的晚餐,男孩家里穷,晚餐只能分吃一个面包,每个人都吃不饱,这是肯定的。但他因为爱我,把全家的面包给了我。我就想,去他的魔鬼吧,我不能让这孩子失望。我在工具车里寻找一份礼物,希望他能用它换点儿钱,好再去买个面包。没想到,居然被我找到一个这么大的面包。这回他们真可以好好吃一顿了……我这么做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魔鬼并没有那么可怕。我完全不用逃跑。只要事情是值得做的。”
“那么,蝴蝶呢?”金子的意思是,小丑刚才见到蝴蝶还逃跑来着。
“不过是因为跑习惯了。”小丑说,“我跑了一阵,一边跑一边回想魔鬼躲在帐篷外的情形。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忽然想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金子点点头。
“我现在才明白,为了躲避魔鬼而离开家多么愚蠢。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让我回到家人中间!”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金子说。
“二十年了。”小丑叹了口气,“儿子也不再需要我了。”
金子觉得,即使再过二十年,她还是需要爸爸的。刚想开口,房子剧烈地摇晃起来。一股大水冲向它,把它推到浪尖,金子没站稳,从窗户口飞了出去。
“哎哟!”一个声音喊道。又是那只袋鼠。她的那条鱼已经大得像艘大轮船了,金子恰巧落在鱼头上,差点撞到袋鼠。
袋鼠本来要大发一通脾气的,但她看到金子额头上的金色标记(她一直在马戏团附近寻找有金色标记的人,她的任务是送他们回家),马上和颜悦色地说:“总算找到你了!小丑呢?”
金子指指漂在水上的木头房子,小丑正从窗户口探头张望呢。
袋鼠很高兴看到小丑的额头也闪着光,这说明他终于想要回家了。她挥手同他打招呼,然后用一根绳子把房子系在鱼头上。“好嘞!先送小丑先生回家。”袋鼠在鱼身上拍了两下,鱼摆着尾巴,分开水路。
夜色降临,星光一颗一颗落在水中,悠悠地荡漾着。当月亮从云朵里钻出来的时候,房子已经搁浅在一个山谷里。
小丑推开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离开了二十年的家似乎一点儿都没变。门外停着儿子的自行车,他离开前一天买的,现在居然还散发着新漆的味道。他怔怔地站在家门外,像个野游的魂魄。一个小男孩打开门,喊了声“爸爸”,就朝小丑跑过去。
看来,袋鼠不仅把小丑送到了家,而且还挺及时地倒退了二十年。小丑就像所有早起上班的爸爸一样在晚餐前回到了家。
小丑抱起儿子,亲了亲,走上台阶,转身招呼金子和袋鼠。
“你要进去吗?”袋鼠问,不等金子回答,又立即善解人意地说,“走吧,走吧,我这就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