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冰原茫茫,平直广袤的地平线尽头也像是淬了霜。冷涩空气自幽蓝璀璨的大片星云之中穿堂而过,造型诡谲的巨大冰川发出凄声厉嚎。
似青鸟齐啼,似万山同哭。
这是1960年的寒冬。这也是他经历过最冷的冬天,霍华德·弗吉尼亚·纳什想。他年纪不大,茂盛鬈曲的胡须之下隐着两片发白干裂的唇,眉骨深邃,透出一点儿独属于长者才会有的精明目光,左不过三十来岁。
霍华德捧着一个堪称笨重的圆柱,圆柱周身有一圈儿袖珍的压电传感器。这是他利用谐振原理的试验品,这一路走来,他已经放置了三个,这是最后一个。
而他侧袋悬挂着的那个小小表盘上恒定的停着一个数字,1E11HZ。
自去年霍华德与他的妻子玛丽·纳什在实验室里偶然通过谐振电路探测并记录下了这种频率后,霍华德就疯了般的认定这是引力波,并投入了研究。大多数人都充满怜悯的认为他已经精神失常,玛丽也不例外。他每天喃喃自语,甚至荒谬的推论出引力波的下一次被探测到会在南极——
而现在,他孤身一人立在半人高的雪原里,行在望不到尽头的孤寂与苍茫里。
南极。
霍华德拧开水瓶,里头早就没有一滴水。他也再没力气去弄些东西来生火煮水了,“噢,真该死……”他低声咒骂了句,水瓶丢弃在了脚边,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的背包可算是彻底空了,除了测量用的各种仪器,只有一张他同玛丽的合照。
男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信号探测器同样沉默。他曾尝试着发送了一次求救讯号,三点,三长,三点,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就快要死了。
霍华德向前迈了步,忽的一个趔趄,双脚再无力撑起任何重量,直直地栽到了冰原上。他发出了声沙哑的呻吟。
雪原上刮起大风。
男人匍匐在地,面色灰白毫无生气的样子,突然浑浊的瞳孔中迸射出夺人的亮色——却是用了全身气力似的半弓起身向前一抓,指尖攥紧了什么,适才脱力般缓缓地仰倒在了那片死寂的白色中。
是那张他与玛丽的合照。
霍华德的手指尖挣动了几下,冰原纷纷扬扬飘起雪来。那微弱急促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弱了,弱了,最终消失了。
二
太阳是打东边儿起的,忽悠着缕暖光照进老玛丽的房间。
老玛丽是个寡妇,自她的丈夫三十年前意外在南极失踪,她便一直独身过着单调清贫的日子。但今天对于老玛丽而言似乎注定是不一般的一天。她起床叠反了被子,烤焦了面包片,甚至绊到了门槛。而在经过那堆摆放三十年前、老旧的仪器的房间时,老玛丽清晰地听见了“滴”的一声。
她猛地回头,死死的盯住了那台陈旧的发报机。无数积了灰尘生了锈的回忆蜂拥而至,那“滴答”声仿若三十多年间从未停止,似鸟在啑,鱼在唼,万物都在回响。
摩尔斯电码滴滴答答地响着,一连串陈得泛了灰的信号宣泄而出:“SOS,78.5°N,88°E。”“406067”。
老玛丽吃力地直起身子,手中的纸页扑簌簌落下灰来,泛了黄的边角字迹工整:引力被认为是时空弯曲的一种效应,这种弯曲时因为质量的存在而导致的,引力波会产生时空畸变,同理证得,时空的扭曲引起讯号的延迟,……。
她的霍华德,就像是站在门槛与发报机那左不过三十尺的距离里,光暗交接,狂悲相间,还是年轻的脸,斯文微笑的眼,仿佛对她说——
“小玛丽,救救我。”
她想,她要去南极。
三
呼啸烈风刚止,破冰船沉重地砸上万里坚冰。幽光自天际而来,雾气和干冷的空气混杂着雪沫呛进船舷,老玛丽摇晃着下了船。她全身上下都裹着厚厚的防冻服,身后破冰船上的小伙子用芬兰口音祝她好运,极目茫茫,很快,她的眼睫上就挂了一层薄霜。
渐渐地,那细雪结霜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迂回的厉风重又打回在老玛丽脸上。她的脸被寒风与走石拍得生疼,她全身一震,忽而后知后觉到,暴风雪来了。
老玛丽立即伏低前行,风雪啸耳而过的声音却愈来愈大,好几次她都险些被掀了个跟头。不远处仍是那片刺目的白,老玛丽在飞雪走石中却隐约像是看见了一个冰岩洞。她奋力向前走去,膝盖提在半人高的雪里,寒风沿顺各个缝隙接连向衣服里钻着,猛地又是一阵烈风,她忽的摔倒在地,脸重重地砸入冰雪。老玛丽觉得自己头晕眼花的,满世界都是扭曲的眩晕。她起身艰难地向前走,嘴唇无力地翕动,低低地呢喃了句话。
她说,霍华德,你等等我,我这就来接你。
——滴答。
白雪覆了一层冰,雪原静悄悄。倏忽,那薄薄的雪层挣动了下,一个人影踉跄着爬了起来。那人影佝偻着背,臃肿笨拙,下颚不断往下滴着水,还未滴落在地,就凝成了霜。
是老玛丽,刚刚的冰岩洞在暴风雪中救了她一条命。她费力地拽起大包,咬牙无力前行了几步,忽然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雪包。雪包的造型极不寻常,是个半立着的圆柱体,边角露出了一点儿深黑的电线。
周身还有一圈儿已经发黑变紫的压电传感器。
老玛丽窒住了呼吸,脑子一片空白。她猛地向前扑去,用力地挖开那层厚厚的雪,牙关死死咬着,喉咙被雪沫呛得生疼,不断挖着,用手挖着,皱纹横生的脸因为低温和紧张皱成了一团。她的口袋里揣着那张写了“406067”的电码纸,仿佛在发烫般烧灼着她心头那捧血,那凉了整整三十年的血。
老玛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霍华德说,他们两个都要活到一百岁,要成为幸福的糟老头子和聒噪的糟老太太,要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六月七日,回到家乡歇下来。这些杂乱无章的数字都做一个简单的加法,406067。
“小老头儿,我活不到一百歲啦。”
她缓缓地停下动作,目光空落落地降在冰面上。
有一个年轻的男人躺在里面——不过三十来岁的容貌,胡须茂盛鬈曲,眉骨深邃。他半睁着眼,仿若在安静地望向天空,又像是在望向老玛丽,手攥着张照片捂在左胸口,维持着一个些许怪异的姿势。
老玛丽将手贴了上去。
然后她将脸也贴上了寒冷的冰面,贴上了她年轻的丈夫。
“对不起,小老头儿。”
老玛丽突然发出了声啜泣,沟壑纵生的脸拧成了可笑的一团。那啜泣声越来越大,最终成了放声大哭。
而大片大片的雪花仍和三十年前一样,不知疲倦地下着、下着,天地间逐渐被覆盖成一片刺目的白。极光自天际蜂拥而至,星云安详流淌,似置身宇宙。
冰原茫茫,平直广袤的地平线尽头也像是淬了霜。冷涩空气自幽蓝璀璨的大片星云之中穿堂而过,造型诡谲的巨大冰川发出凄声厉嚎。
似青鸟齐啼,似万山同哭。
这是1960年的寒冬。这也是他经历过最冷的冬天,霍华德·弗吉尼亚·纳什想。他年纪不大,茂盛鬈曲的胡须之下隐着两片发白干裂的唇,眉骨深邃,透出一点儿独属于长者才会有的精明目光,左不过三十来岁。
霍华德捧着一个堪称笨重的圆柱,圆柱周身有一圈儿袖珍的压电传感器。这是他利用谐振原理的试验品,这一路走来,他已经放置了三个,这是最后一个。
而他侧袋悬挂着的那个小小表盘上恒定的停着一个数字,1E11HZ。
自去年霍华德与他的妻子玛丽·纳什在实验室里偶然通过谐振电路探测并记录下了这种频率后,霍华德就疯了般的认定这是引力波,并投入了研究。大多数人都充满怜悯的认为他已经精神失常,玛丽也不例外。他每天喃喃自语,甚至荒谬的推论出引力波的下一次被探测到会在南极——
而现在,他孤身一人立在半人高的雪原里,行在望不到尽头的孤寂与苍茫里。
南极。
霍华德拧开水瓶,里头早就没有一滴水。他也再没力气去弄些东西来生火煮水了,“噢,真该死……”他低声咒骂了句,水瓶丢弃在了脚边,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的背包可算是彻底空了,除了测量用的各种仪器,只有一张他同玛丽的合照。
男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信号探测器同样沉默。他曾尝试着发送了一次求救讯号,三点,三长,三点,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就快要死了。
霍华德向前迈了步,忽的一个趔趄,双脚再无力撑起任何重量,直直地栽到了冰原上。他发出了声沙哑的呻吟。
雪原上刮起大风。
男人匍匐在地,面色灰白毫无生气的样子,突然浑浊的瞳孔中迸射出夺人的亮色——却是用了全身气力似的半弓起身向前一抓,指尖攥紧了什么,适才脱力般缓缓地仰倒在了那片死寂的白色中。
是那张他与玛丽的合照。
霍华德的手指尖挣动了几下,冰原纷纷扬扬飘起雪来。那微弱急促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弱了,弱了,最终消失了。
二
太阳是打东边儿起的,忽悠着缕暖光照进老玛丽的房间。
老玛丽是个寡妇,自她的丈夫三十年前意外在南极失踪,她便一直独身过着单调清贫的日子。但今天对于老玛丽而言似乎注定是不一般的一天。她起床叠反了被子,烤焦了面包片,甚至绊到了门槛。而在经过那堆摆放三十年前、老旧的仪器的房间时,老玛丽清晰地听见了“滴”的一声。
她猛地回头,死死的盯住了那台陈旧的发报机。无数积了灰尘生了锈的回忆蜂拥而至,那“滴答”声仿若三十多年间从未停止,似鸟在啑,鱼在唼,万物都在回响。
摩尔斯电码滴滴答答地响着,一连串陈得泛了灰的信号宣泄而出:“SOS,78.5°N,88°E。”“406067”。
老玛丽吃力地直起身子,手中的纸页扑簌簌落下灰来,泛了黄的边角字迹工整:引力被认为是时空弯曲的一种效应,这种弯曲时因为质量的存在而导致的,引力波会产生时空畸变,同理证得,时空的扭曲引起讯号的延迟,……。
她的霍华德,就像是站在门槛与发报机那左不过三十尺的距离里,光暗交接,狂悲相间,还是年轻的脸,斯文微笑的眼,仿佛对她说——
“小玛丽,救救我。”
她想,她要去南极。
三
呼啸烈风刚止,破冰船沉重地砸上万里坚冰。幽光自天际而来,雾气和干冷的空气混杂着雪沫呛进船舷,老玛丽摇晃着下了船。她全身上下都裹着厚厚的防冻服,身后破冰船上的小伙子用芬兰口音祝她好运,极目茫茫,很快,她的眼睫上就挂了一层薄霜。
渐渐地,那细雪结霜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迂回的厉风重又打回在老玛丽脸上。她的脸被寒风与走石拍得生疼,她全身一震,忽而后知后觉到,暴风雪来了。
老玛丽立即伏低前行,风雪啸耳而过的声音却愈来愈大,好几次她都险些被掀了个跟头。不远处仍是那片刺目的白,老玛丽在飞雪走石中却隐约像是看见了一个冰岩洞。她奋力向前走去,膝盖提在半人高的雪里,寒风沿顺各个缝隙接连向衣服里钻着,猛地又是一阵烈风,她忽的摔倒在地,脸重重地砸入冰雪。老玛丽觉得自己头晕眼花的,满世界都是扭曲的眩晕。她起身艰难地向前走,嘴唇无力地翕动,低低地呢喃了句话。
她说,霍华德,你等等我,我这就来接你。
——滴答。
白雪覆了一层冰,雪原静悄悄。倏忽,那薄薄的雪层挣动了下,一个人影踉跄着爬了起来。那人影佝偻着背,臃肿笨拙,下颚不断往下滴着水,还未滴落在地,就凝成了霜。
是老玛丽,刚刚的冰岩洞在暴风雪中救了她一条命。她费力地拽起大包,咬牙无力前行了几步,忽然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雪包。雪包的造型极不寻常,是个半立着的圆柱体,边角露出了一点儿深黑的电线。
周身还有一圈儿已经发黑变紫的压电传感器。
老玛丽窒住了呼吸,脑子一片空白。她猛地向前扑去,用力地挖开那层厚厚的雪,牙关死死咬着,喉咙被雪沫呛得生疼,不断挖着,用手挖着,皱纹横生的脸因为低温和紧张皱成了一团。她的口袋里揣着那张写了“406067”的电码纸,仿佛在发烫般烧灼着她心头那捧血,那凉了整整三十年的血。
老玛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霍华德说,他们两个都要活到一百岁,要成为幸福的糟老头子和聒噪的糟老太太,要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六月七日,回到家乡歇下来。这些杂乱无章的数字都做一个简单的加法,406067。
“小老头儿,我活不到一百歲啦。”
她缓缓地停下动作,目光空落落地降在冰面上。
有一个年轻的男人躺在里面——不过三十来岁的容貌,胡须茂盛鬈曲,眉骨深邃。他半睁着眼,仿若在安静地望向天空,又像是在望向老玛丽,手攥着张照片捂在左胸口,维持着一个些许怪异的姿势。
老玛丽将手贴了上去。
然后她将脸也贴上了寒冷的冰面,贴上了她年轻的丈夫。
“对不起,小老头儿。”
老玛丽突然发出了声啜泣,沟壑纵生的脸拧成了可笑的一团。那啜泣声越来越大,最终成了放声大哭。
而大片大片的雪花仍和三十年前一样,不知疲倦地下着、下着,天地间逐渐被覆盖成一片刺目的白。极光自天际蜂拥而至,星云安详流淌,似置身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