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思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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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毕业那年,父亲为我谋得一个秋白堂镇代课教师的差事。秋白堂镇很小,你抽一支烟,可以在镇上打一个来回还有余。镇虽小,却五脏俱全。除了面目全非的观音寺秋白堂外,有茶馆、棉布店、饭店、面馆、肉庄、信用社、水果店、南货店、铁铺、中药店、粮库、诊所、棉花收购站。街面上有修鞋修伞的、箍桶的、卖鱼虾的、爆米花的、配钥匙修锁的、搭碗补锅的,其中以剃头店最多,不下六七爿,十来个剃头师傅和学徒,手艺出挑的就两把半。
  此刻,大多店铺都已打烊,三伯伯的饮食店这时最闹猛。刚扛完麻袋的脚班们将褡裢甩在肩上,光着膀子,吆喝着进门,酒徒们正猜着拳喝小酒。居民们往往抬着饭碗,隑在门框上,边扒饭边看街市。剃头店一律开着,等等吧,或许还有一两个主顾。唯一紧挨着的两爿剃头店,其中一个半老头,约五十开外,削骨脸,小分头,样子像电影里给鬼子带路的汉奸;还有一个后生,不到二十,白皙的脸,高鼻梁,略显黄的头发有些蜷曲,下面是一双略显凹陷的眼睛。傍晚时分没生意,他往往在门首嗑着瓜子,或就这样漫然看着过往的人。几乎天天这样。
  那时,住一个宿舍的杨老师弄到一本狄更斯的《雾都孤儿》,里面还有插图。那是禁书,我们几个只能偷着传看。某天,经过后生的剃头店,有人问那后生叫什么名字,大家都说不上。我说他倒像《雾都孤儿》中的奥利弗·推思特。大家都说像,太像了!于是,我们背后就叫他“推思特”。那时还没有电动刀,而用推剪理发,让他姓“推”也合适。
  推思特长得很漂亮。“漂亮”一词,该用在形容女子,但形容推思特合适。我与他年龄相仿,就常到他那里理发。他寡言,脸无表情。进门只问你理啥发型,然后整个理发期间不会再有一句话。他的手指细长且很柔软,那该是侍弄弦乐的手指。我们喜欢去他那儿,还在于那里理发椅子簇新,是镔铁蒙皮的,躺在上面刮胡子、修脸,舒服极了。女老师和镇上长得漂亮点的女孩子也要他烫发、做造型,可他不会,至多是剪发、吹风。但这无妨,她们照旧隔三差五请推思特打理。
  吃过晚饭的推思特也常来学校。他来了,不在哪里坐,也不打招呼,脸上永远是忧郁的表情。至多在哪个门框上隑隑,在操场上站站,或来回大幅摆着臂沿着操场走着。电视节目开始前,食堂外面的场地上早已放满凳子。女青年都穿得整整齐齐,有的头上还扎一截红头绳,身上散发出荷尔蒙和百雀羚的味道。她们叽叽喳喳,像晚饭后打谷场上的家雀。她们知道推思特在,于是围着他叽喳,有的说,推思特,你干吗不学烫头发呢?有的说,推思特我们给你留了位置,一块儿看电视吧!推思特多半不吭声,有时会说,我不看,待会儿与阿希下象棋。
  阿希是绍兴人,撑航船的。除了撑船,最大的乐趣就是下象棋。阿希人好棋臭,还常悔棋,人们都不愿跟他玩。除非今天托阿希从秦望镇上带东西回来,才陪他玩一会儿,让他过过瘾。阿希更多时候是歪着头看人家下,还不时插嘴,伸出关节粗大的手帮别人悔棋。有人说,阿希这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在下。可阿希不管。
  推思特的象棋下得不赖,中学里一个蛮自负的数学老师要赢他也很困难。可不知什么原因推思特从不嫌阿希棋臭。每天早晨,阿希撑船驶过推思特门前,就吆喝着约好晚上回来杀几盘。所以,即便再漂亮的女孩邀他看电视,推思特都回绝。
  推思特的出现,着实使电视开场前热闹了一阵子。等推思特去和阿希下象棋后,好多女孩子走了,本来不是为看电视来的男青年,也相互之间推搡着勾肩搭背,说着半荤不素的话跟了出去。我对边上的人说,推思特的脸很像药店里的老头,而他走路的姿势却像那个扫街的女人阿芳仙。听我这么一说,边上的一些本地妇女就你一句我一句,又将话题转到了推思特身上。
  推思特的生父确实是中药店的老头。那老头长相像英军元帅蒙哥马利,如今虽然六十开外,一头白发,可英俊依旧。推思特的母亲阿芳仙就是扫街的女人。当年抗美援朝,阿芳仙的丈夫阿根海去了朝鲜,家里留下瞎眼的老母亲,家里的一切都由阿芳仙操劳。婆婆常年生病吃药,她经常从乡下来镇上抓中药。那时药店里就蒙哥马利和一个学徒。阿芳仙有时钱不够,或者就没有钱,蒙哥马利从不为难她,让她先将药拿去,以后有了再还回来。阿芳仙哪来的钱?可婆婆的病又不能不治。
  婆婆的病不能不吃药,而药钱一赊再赊,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向蒙哥马利开口了。甚至有时去秋白堂镇经过药店,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去。倒不是赖账,而是拿什么来还?有一次,阿芳仙在街上打好酱油回家,正好被蒙哥马利看到。蒙哥马利将她叫进去,阿芳仙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可蒙哥马利说,他不是问她讨债,而是想问问病人的情况。当阿芳仙将婆婆的病情说给他听后,蒙哥马利说,看来一定得用盘尼西林了。说着他从药柜里取出盘尼西林,那是白色的半小瓶粉末药。阿芳仙问价钱,蒙哥马利说,钱就别说了,这是紧俏药品,对痨病有特殊功效,随即上门给老人做皮试然后打针。一个月后婆婆有了明显好转,能下床了。蒙哥马利说,还要打两个疗程,再打二十支。然后用异烟肼片调理,就无大碍了。每天下班后,他都去阿芳仙家打针,好在路不远,两里地,完了就返回。不出半年,婆婆的气色好了,还能摸着灶头烧饭了。
  那是个初夏傍晚,打完针后下起了大雨。本待等雨脚收住了,蒙哥马利再回,可那雨就是不停,而且像从缸里倒下来似的。婆婆说,雨下这么大,叫恩人吃了饭再走。婆婆一直把蒙哥马利看作恩人。这么些日子,他不怕麻烦差不多半年,家里没什么吃的,但总得谢谢人家,表示一点心意。好找歹找,找到了些大曲烧酒。
  蒙哥马利本来只喝些黄酒,这回喝烧酒,不习惯。因为有阿芳仙陪着,他不喝不好意思,硬着头皮喝。阿芳仙呢,根本不喝酒,但今天必须得陪,那可是救婆婆命的恩人。
  雨小了些。婆婆先睡了。兩人都有些醉,特别是蒙哥马利,到外面解手时东倒西歪扶住门框。阿芳仙的儿子援朝已两岁多,喝酒时,蒙哥马利一直把他抱在腿上。
  援朝没见过爸爸,人家的小孩都有爸爸,就他家没有。他以为这个男人就是爸爸,就不时地喊蒙哥马利爸爸、爸爸的。   援朝,那是伯伯,你爸爸还没回来。阿芳仙红着脸纠正。其实,蒙哥马利要比援朝的爸爸阿根海大十来岁。
  阿芳仙说:大哥你就别回去了,我跟婆婆睡。
  援朝怕这个爸爸会走掉,所以一直牵着他的手不放。阿芳仙对援朝说,囡囡乖,伯伯是不走了,今晚陪你睡。说着先让孩子上床,自己端水给蒙哥马利盥洗。等安顿蒙哥马利睡觉时,援朝已睡着了。
  阿芳仙进婆婆的房间说,等一会儿跟她睡,小孩子跟恩人睡。随后就收拾锅灶,洗碗。
  初夏的夜晚,有些燥热。阿芳仙拾掇完了,又洗脸、擦身、洗脚,又在灶间内磨叽了好一阵子。她觉得今晚特别热,脸在发烧。那是阿根海还在的时候的感觉。
  隔壁的灶间内似乎传来野猫偷食的声响,贪婪、矜持而又神秘,但随即被外面的雷声盖住。
  过了許久,阿芳仙才回到婆婆那里,睡一个被窝。但她不敢与婆婆的身体接触,她知道自己身体的烧还没有完全消退。
  婆婆只是瞎眼,耳朵不聋,心里明着呢!阿芳仙听到婆婆的翻身和叹息声。
  接下来的日子阿芳仙觉得,婆婆变得不爱跟自己说话,还一个人坐在门口唉声叹气。无奈,阿芳仙把那晚的事告诉了婆婆。说完话,阿芳仙自语:难哇?真难!我也是没有办法。那都怪我,不怪阿哥。婆婆想想,的确真难!她原谅了媳妇,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里,蒙哥马利再也没有上阿芳仙的家,理由是她婆婆的痨病好了。即使再要抓些辅助的药,也由阿芳仙自个去药店。不过自那晚后,两人碰见表情总有些尴尬。终于有一天,趁店里学徒不在,阿芳仙告诉蒙哥马利说自己怀上了。
  阿芳仙男人不在肚子却大了,这事很快会穿帮。怎么办?还好蒙哥马利懂中医,药店里有好几种打胎中药,还可以开药方。天花粉、蟾蜍浆,乃至斑蝥、麝香都用上了,还是不下来。最后,阿芳仙自己反复从田埂上往低洼处跳,还是没用。那是纸包不住火的事情。人们终于发现阿芳仙偷汉怀上了孩子。
  坏事总比好事传得快。茶馆里,干活的田里,人们热衷于阿芳仙肚子大的事,关心那究竟是谁下的种。
  生就生下来吧!这孩子命硬,是该来到这个世上走一遭的。阿芳仙狠了狠心。
  阿芳仙怀了别人的孩子,那可是件大事。阿根海是志愿军,谁将他老婆肚皮搞大,那是破坏军婚,要吃官司的。大麦湾村的书记、治保干部、妇女干部都轮番上门,要阿芳仙说出那人是谁。可阿芳仙就是不说,而且跟婆婆也说好了,我们不能害了那个好心的阿哥,他是恩人。
  既然阿芳仙不说是谁的种,那些男人的女人开始怀疑起阿芳仙是不是跟自己老公有染,所以再也不许自己的男人上阿芳仙家的门,还给她起了个绰号“全国粮票”。
  第二年的春上,阿芳仙生了个男孩。那男孩就是推思特。
  人们背后都叫阿芳仙“全国粮票”,这话无意间传到阿芳仙的耳朵里。阿芳仙开始抬不起头来,田里干活也只管自顾自地卖苦力,尽量不和人搭讪。渐渐地人们对阿芳仙生了私囡的事也就淡了。偶尔看到推思特在泥沙里玩,人们才想起那事。忽然有一天,秋白堂镇西沟梢的光棍阿缺嘴说,你们看推思特像谁?一起干活的说,像谁?阿缺嘴说,像中药店里的蒙哥马利。
  经阿缺嘴一说,大家越看越像:高鼻子,薄嘴唇,深眼窝,脑门上覆着浅黄的头发。这事一传开,阿芳仙当年的事又成了热门话题。大家说阿缺嘴的眼毒;说蒙哥马利会捉老鼠的猫不叫,居然在阿根海的闲田里偷下了种。事情穿帮了,原来是蒙哥马利干的好事,却让许多男人背黑锅。男人们心里都在嘀咕:这个蒙哥马利艳福倒不浅,居然搭上了大白面孔的阿芳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少帮阿芳仙干事,家里的,田里的。他们自己没轮上,就猜疑其他人,或许某某也有一腿呢!可偏让蒙哥马利这家伙得手了。特别是光棍阿缺嘴,心里更不平。
  女人们倒好,这悬着的鞋子落地了后,她们心头的石头也落地了。阿芳仙的为人,阿芳仙的遭遇,又激起了女人的同情心。不过同情管同情,提防还是要提防。
  如今,既然有推思特的铁证,大队里就由治保主任出面,开始对蒙哥马利审问。蒙哥马利不是本地人,他的社会关系复杂,解放前在大城市当学徒,还加入过童子军。他倒好,一问就承认有那回事,但说就这一回。他说不怪阿芳仙,都是自己思想意识腐化。治保主任和阿缺嘴去问阿芳仙,当然因为是女的,妇女干部也去了。阿芳仙就是不承认。阿缺嘴说,那推思特怎么跟蒙哥马利长得那么像?阿芳仙说,那你跟网船上推螺丝的同样是缺嘴,那个人是你爹?阿缺嘴被噎住。治保主任说,阿芳仙你老实点,你不招我就用铐子铐起来关到大队去!阿芳仙说,你不要装什么正经,你做木匠那会儿,尽干那事,你以为别人不知道?
  阿芳仙从未有过这样的泼辣,治保主任也蔫了。想想自己平日里,也趁帮阿芳仙的机会,不三不四勾引的诨话也没少说,如果阿芳仙说出来,自己这个治保主任岂不吃不到羊肉反惹一身骚?
  那时还没有DNA检测。尽管事情是明摆的,可阿芳仙不承认也没办法。他们将蒙哥马利关了几天。只是治保主任和阿缺嘴对蒙哥马利与阿芳仙交往的事情问得很细,特别是那个雷雨夜发生的一切。蒙哥马利不好意思说,可阿缺嘴说,如果不详细说就吊起来。蒙哥马利胆小,就什么都说了。阿缺嘴将审蒙哥马利时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地传扬出来,于是整个秋白堂镇以及附近的农村,都知道了阿芳仙与蒙哥马利的事。
  上面这些事,就是在那个看电视的晚上,我的同事和邻座的农妇们说出来的。
  自从听了同事说的故事后,我更留意推思特了。
  人们都说,造推思特的晚上,蒙哥马利与阿芳仙都喝了酒,所以痴呆;而有人却说,那是阿芳仙怀上推思特时,吃了很多的打胎药,胎没打下来,却打成了傻子。其实,推思特在童年时还好好的,等懂事后,孩子们一起玩耍,闹了不开心,伙伴们就骂他“野种”、“私囡”,有时明明不是他的错,可玩伴们都推到他头上。对方的家长也常常骂他。推思特告诉阿芳仙,说伙伴们骂他“野种”、“私囡”,说他没爸爸。他问母亲爸爸在哪里,阿芳仙只能骗他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进了学堂后,推思特朦胧地有些懂了,在辱骂、歧视中,就慢慢变得沉默了。到三年级时,再也不肯去学校了。   说着说着,酒过三巡。拉块说阿芳仙是个好女人。蒙哥马利嗯嗯。拉块说阿芳仙懂得感恩,蒙哥马利不吭声,他脑海里尽是关于阿芳仙所谓报恩干的那些事,包括对自己。
  随后,俩人只管喝闷酒,谁也不说话。
  喝闷酒容易醉。喝着喝着,拉块突然跪下来,嘴里不住地说:大哥,大哥,那晚是我不好。可我哪知道会这样?怪还是怪你不该让我睡大床。怪那几瓶加饭酒,怪我自己!
  拉块说完左右开弓打自己的耳光。
  蒙哥马利不吭声,只管低着眼嚼花生米。
  拉块打了一会儿耳光,突然停下来,眼睛定定地看住蒙哥马利。拉块西装分头,削骨脸,外面穿着对襟马褂。遭一阵子耳光后,头发散乱,一副哭腔。他见蒙哥马利不吭声,突然哀求说:“大哥,大哥!你行行好!你就将阿芳仙让给我做女人吧!求求你了,我也一把年纪了,可还没讨过老婆,更没有儿女!”
  说完,头磕得像捣蒜似的,就是不敢看蒙哥马利的眼睛。
  蒙哥马利没防着拉块会来这一手。
  屋内很静,只有蒙哥马利嚼花生米的声音。
  过了片刻,蒙哥马利发声了:“起来说吧!何必这样呢?”
  不知什么时候,阿芳仙已回来。看到这一幕,她很尴尬,进去肯定是不妥当的,她只能在门缝间看,隔着板壁听。
  灯花在跳,蒙哥马利将煤油灯移到跟前,用剪子剪除了一截捻子。他看到拉块那张脸,既厌恶又可怜。他怪自己一直倒楣,那些事都是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到了这个分上,还有什么意思。
  蒙哥马利将一杯酒一口喝完说:“这事只要阿芳仙同意,我就成全你们。”说完,蒙哥马利将酒盅倒过来扣在桌上。这表示事情就这样完了,两人也断交了。
  几天后,人们见阿芳仙住在拉块的阁楼上了。
  不过就此事,街坊间传出好几个版本。有的说阿芳仙真是“全国粮票”,她喜新厌旧,嫌蒙哥马利老了不中用;有的说,拉块这方面功夫好,阿芳仙吃他;有的说,别看蒙哥马利,到底是外国人的种,有绅士风度。至于蒙哥马利是外国人的私生子的事,这次又翻了出来。
  听同事这么一说,我对这些人没有丝毫鄙视,反而生出些许怜悯与同情。特别是那个推思特。如果没有这些身世,没有人们的歧视、辱骂,如今他该是多么灿烂的青年呢!既然搞清了这样的关系,我于是更留意起他们的生活。去推思特那里理发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头发还不长就去理,觉得他们的关系和生活很有趣。
  剃頭店的生意,往往在下雨天或者是中午比较好。下雨天,附近的农民干不成活,就上镇喝茶、剃头;中午时分,镇上的人趁休息间隙,也去理发。其余的时候,剃头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反正没事,出来剃个头,听一会儿书。拉块的剃头店里,总会有下棋的,反正一副棋盘一直放着,谁有空就坐下来杀两盘。有时两个人下,围着的倒有好几个人。而推思特和阿希是常客。推思特的棋艺就是这么来的。
  但他与阿希不同,阿希看棋屁话不断,还要伸长了手帮别人悔棋,其实人家下的是一手好棋,可他看不出来。所以,只要见阿希在,人们就说,阿希你可别手长噢,否则赶你出去。阿希总是“噢噢”应着,其实他明白,人们只是说说而已,从来没赶过。人们也习惯了,若不跟阿希抬杠几下,觉得少了很多乐趣似的。有时下着下着,会冷不丁问一句:阿希怎么没来?
  而推思特与阿希相反,他看棋从来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有时当局的碰到难下的棋,就问推思特。推思特才伸出手,将那只棋子放在某个位置。这时,当局的才恍然大悟,跷起拇指说好。这时,阿希就觉得很失落:怎么不问我呢?
  因为阿希棋臭,还老是悔棋,人们不愿跟他下。他就找推思特,推思特每次都满足他,还任他悔棋,甚至悔好几步也由他。所以,阿希和两个儿子都叫推思特剃头。也许阿希真的有将某一个女儿嫁给推思特的想法,可推思特一直懵懂。即便许多女孩子一直推思特长推思特短的,可推思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开窍。
  推思特的剃头店永远是生意最好的,只是到了菜花开的时候,门庭冷落。也是阿缺嘴造的谣,说推思特这个季节发花痴,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一迷糊,剃刀割断你的喉咙呢?脸上划出一道口子呢?那样的犯迷魂大概要一个多月。这时间,他也不烧饭,总是定定地坐在门槛上。
  那时,阿芳仙总给他煮饭,或者将煮好的饭给他。当然,蒙哥马利也会来照顾他,可推思特不吃他给的饭,就像从来没再叫蒙哥马利爸爸一样。拉块记着蒙哥马利让老婆给他的恩,对待推思特视如己出。
  阿根海在“文革”前的某一天终于回来了。他几乎成了个野人,本来话就少,那时就更少了,甚至说话不连贯。对于长津湖一战后,他怎么失踪那么多年,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后来怎么去了对面那个海岛上,在那里待了多少年,也说不清楚。只是那一年遇台风,海边村的渔船在岛上避风,才发现了他。他还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于是就带了回来,与瞎眼的母亲和援朝一起生活。阿芳仙知道阿根海回来了,跑回去抱住他哭,哭得死去活来。她想告诉阿根海走后自己的一切,而阿根海一副木然的样子。眼看覆水难收,阿芳仙回到了拉块那里。更何况她已与拉块生了一个女儿。
  阿芳仙与拉块生的女儿叫芳芳,七八岁了。阿芳仙除了种田,还揽了一份扫街的活。阿芳仙扫街,芳芳也拿了把扫帚,像模像样地跟在母亲身后。拉块就一个女儿,所以很宝贝,芳芳的衣服总是簇新的。芳芳很可爱,像她母亲,也是个美人。
  芳芳有一个爱好,也没有人教她,除了扫街,空下来就去街上一个哑巴开的画照的作坊,看哑巴画人像。看着看着,她就喜欢画画了,但她专门画古装的美女。空下来的时候,芳芳就喜欢在推思特的店堂内画画,人们看了她画的美女,都啧啧称赞,问她要,有时说出一毛钱买。
  推思特变得连母亲也不叫了,可他叫芳芳妹妹。芳芳给推思特画了一张画,大家都说太像推思特了:蜷曲的头发,削骨脸,高高的鼻梁,特别是那双忧郁的眼睛。推思特用一只木夹子夹了,挂在镜子旁。来剪头发、绞脸的女孩问他要,推思特不肯。他喜欢妹妹给自己画的像,怕被人偷走,就夹进了镜子的玻璃框内。
  芳芳是阿芳仙最小的孩子。阿芳仙与三个男人生了三个孩子。孩子是母亲心头的肉,她哪一个都放不下。大儿子援朝也该娶亲了,可看看这样的家庭,谁肯嫁给他?
  婆婆临死的时候,对阿芳仙说,你回来吧!你是我的媳妇!
  “文革”结束后,秋白堂中学那些被“充军”来的教师,都作为人才被上调了。我也在那里考上大学出去了。后来,偶然听说,阿芳仙与阿根海复婚了。
  离开了秋白堂镇,我再也没有关于那里的消息。我一直在县城工作,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似乎把那些往事、那里的人,包括推思特都忘了。
  偶然有几次骑车回老家,好几次看到有一个人沿着公路一直走着。起初不在意,这样走路的人看样子就是傻瓜。忽然有一天,觉得这人眼熟,走起路来的样子不紧不慢,手臂的摆动幅度明显。
  噢,那不是推思特吗?
  那是初秋,推思特穿着不合时宜的老头衫,下面是一条很大的牛头裤。准确地说,不是裤子大,而是他的脚杆细瘦,裤腿间没有内容。他脸依然白皙,鼻梁还是那么高挺,只是不再丰满,眼窝更深了,但越发变得空荡荡的。枯黄的头发中有了不少银丝。
  我忙停下自行车,心里很是激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激动。那些曾经在秋白堂镇上的往事,一刹那间被推思特激活了。
  我叫了声:“推思特!”
  他先是一愣,随即停住。
  “还认得吗?”我指指自己。我想说当年一直去他那里理发的。他的眼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一脸的茫然。随后,他又按原来的节奏,大幅摆着手臂往前走。
  那个当年给我说推思特身世的同事说,如今的秋白堂镇破败得不成样子了。乌泥泾自从一头截壩后,真的成了“污泥泾”,都淤塞了。阿希老了,再也撑不动航船了,随女儿搬到秦望镇上住了。剃头店、药店、铁铺什么的都没了。总之,没了当年的生趣与活力了。镇上都是老人,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拉块和蒙哥马利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都死了。阿芳仙回到了乡下,与第一个丈夫阿根海住一起。
  走出秋白堂的人们真的几乎把那里忘了。只有当看到推思特每天来回地走着时,才使人想起那里还有一个叫秋白堂的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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