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不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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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曾是六口之家。父母亲,三位兄长和我。我们家女人的地位很高,父亲单位的人对我父亲说:“你老婆是‘常有理’,你女儿是‘惹不起’。”父亲一笑,不置可否。
  母亲是小学教员,她是个很优秀的小学教员。常常半夜三更才回家,说是找学生家长去了。有一天她拎着一块砖头回来,阴着脸,我们大气没敢出。过了许多日子,据父亲透露,是一个学生从母亲的背后扔的,母亲把这块砖头带给他家长看,让他挨了一顿好揍。我的三位兄长义愤填膺,从这以后,父亲和我们家的三兄弟常常接母亲下班。
  母亲对此颇反感,埋怨父亲不带孩子们在家复习功课,上外头乱窜什么,还谈到了子不教父之过什么的。
  我们便不到街上乱窜了,父亲很听母亲的话。我总觉得母亲把父亲当成了她的小学生了,训导起来那么坦然,那么轻松。
  我从没看见母亲随便给父亲一个笑容,也从没听见他们相互亲切地称呼一声对方的名字。在家里相互称“喂”,走在街上到了非喊不可的程度就喊“小虹她妈”。自从我能够记住吃、也能够记住打的时候起,就没看见父母亲在一起住过。我家只有一通火炕,母亲带我住炕头,然后依次是我的三个兄长,炕梢是我父亲。这样的居住方式维持到我14岁,父亲动手间壁了一间仅两平米的小屋,放了一张床,母亲带我去住了,父亲和兄长们仍然住那通火炕。
  过去我经常怀疑我们兄妹四人的出生问题,我们是否会是试管婴儿?不过当我们出落得很好的时候,我又想,父母亲的确是极负责任地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父母亲有时吵架也很凶。但我从不知为了什么,这时的母亲绝不像平日那样絮叨,我由于惯于母亲的絮叨,这样的沉默我怕得要死。父亲也默然地站在窗前,兄长们找各种借口溜之大吉。我只能龟缩在角落里想,我要死了,数到一百个数一定要死了。一个很深的夜,我被屋外的一阵乒乓声惊醒,外屋的灯亮着,我懵懵懂懂地爬出被,母亲坐在床边,小屋里没点灯,看不清她的脸。父亲在用一根很细的绳子绑行李,三位兄长把头蒙在被里一动不动。
  “躺下!”母亲一声断喝,我中弹一样倒下。
  不一会儿我听见沉重的门声。
  那夜,母亲坐到天明……
  父亲一晃走了半年,让我困惑的是,父亲每月的工资扣除生活费,如数交给母亲,每次都由我最小的哥带回来。母亲平静地数一下,然后揣起来。每当这时,我都很可怜父亲,也悄然恨了母亲。有一次母亲数到一半,眉尖突然跳动了一下,最小的哥说:“奖金。”
  这回母亲终于迟疑了半天才揣起来。
  那天母亲做了红焖肉,父亲最爱吃的,由最小的哥和我送给父亲。临出门时母亲严厉地警告我们:“不许说是我让送的,不然回来给你们好揍!”
  我一直没见到父亲,没想到父亲依然很年轻,而且胖了。也很整洁、利索。他穿了件深棕色茄克,看去比母亲要年轻10岁。我有点可怜母亲了。
  父亲抱着我,仔细端详了半天,说了句:“很像你妈。”就把我放下了。父亲的屋里放盆茉莉花,我凑过去闻个没完。小哥怕挨打急着催我走,我站那儿不动。父亲就端过花给小哥。“带回去替我养着。”我和小哥欢天喜地地端着那盆走到门口,我终于忍不住喊了:“肉是我妈让送的。”小哥说:“不用你说了,我早说了。”
  那盆茉莉花端回来后,我们都不曾想起过浇水。母亲悄然地侍弄着,至今已快长成一株小树了,年年为母亲开放着。
  都说父亲怕老婆怕出名,父亲也从不否认。然而父亲和母亲却有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就是芹菜的吃法。母亲认为,芹菜包饺子吃,要先切好,洗净,然后再用水焯一遍。父亲则认为,切好,放锅里用水一焯省略洗的过程。可是偏偏在这件小事上,父亲特别有个性。每次包芹菜馅饺子都吵个不亦乐乎。
  亲属们说我妈那叫“格路”。我家的确很少有人光顾。生活就该这样么?的确,一个小小的家庭哪有那么多壮烈的事情,其实也真难以经得起壮烈。
  在我记忆中,我家第一次接受很多人的光顾就很可怕。来人进屋就乱七八糟地翻了一通,最后拿着两本母亲的日语书,带着父亲走了,邻居都来围观,母亲很从容地目送他们,父亲脸色很怕人。
  过了不久,母亲带我们去看父亲,我们隔着桌子。母亲进屋便骂:“你这没骨气的东西,是你干的吗?你就承认,你坑你的孩子们呢。”
  父亲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喃喃道:“他们逼我,我就乱说了,我以为说了就能放我回家。”
  母亲勃然大怒:“他们逼你说,你就说!现在我逼你去死,你死去吧!”说罢,她飞身跨过桌子,“啪!啪!”给了父亲两个耳光,这时外边进来两个人制止。
  我们被人家推搡出来。
  背后传来父亲撕心裂胆的叫喊:“我要翻案!我要翻案!”
  父亲不久就回来了,他回家那天母亲炒了好几个菜。父亲举起酒杯冲母亲说:“谢谢你,谢谢孩子们。”就哭了。我们也哭了。母亲没哭,脸色煞白,她给父亲夹了块肉,父亲夹起来送到我嘴边,我嘴都张开了,却被母亲挡住了。
  “不惯她这毛病。”她说。我心里很是别扭,母亲一点儿也不温柔。
  我18岁那年,我家突然又来了许多人,我心都要从嗓子眼儿整个蹦出来了。来人都是我父亲单位的领导干部,他们只允许我大哥参与谈话。那天夜里母亲在黑暗中默然地坐着,月光躲过窗斑驳地洒进来,依稀见得母亲点点的泪光。
  父亲患了肺癌,一个星期后父亲母亲和大哥一起去了上海。父亲走时仍然潇洒、年轻,和一下子成熟起来的大哥相比,像兄弟一样。
  几个月后,他们回来了,父亲骨瘦如柴,全然没有了生气。母亲却格外精神,只是不再絮叨。
  此时,我多么怀恋那些絮絮叨叨的日子。
  父亲的日子不多了。我们只能眼看着父亲一天天远离我们,无力挽留。这时母亲依然平静,尽职尽责地为父亲精心做三顿饭,尽管父亲几乎不吃。父母亲好似没有生死别离的准备。
  “喂,吃饭吧!”
  “嗯。”
  “喂,该吃药了!”“嗯。”“想吃些什么?”
  我多么想听到父母亲交流些关于吃饭以外的事情。我故意到外面去散步把空间留给父母亲,留给这对恩怨的夫妻。可是等我半天回来,只见母亲却在门口张望,见我回来,疼我却用很生气的样子对我说:“挺大个女孩子家乱窜什么?这又不是花园。”
  我心里好不是滋味。母亲你能不能把你这拳拳之心留给父亲点儿,疼女儿的日子长着哪!
  那年的秋天,天蓝得如醉如痴,看一眼,五脏六腑就像被洗过一样洁净。
  终于在一个下午,我们踩着厚厚的叶子,把父亲抬进了太平间,母亲默默地随着我们。记得在父亲咽下他一生的最后一口气时,母亲表情极其一般地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还抻了抻衣襟。“天下难寻这样的母亲!”我想。
  兄长们把父亲放下就出去了,母亲木然地站在父亲身边,不动,也不语。看管太平间的老头儿早已看腻这生生死死的场面,催了好几次:“出去吧。”
  我望望母亲,她依然不动,心中很愤然:平日你对父亲那般地冷漠、无情,现在站在这儿做什么姿态呢?于是我半推半搀着母亲说:“走吧,妈。”
  母亲木木地移动了脚步。可是就在我们迈出太平间的一瞬,就在太平间的门将要关上的一瞬,母亲突然疯了一般地挣脱了我,大喊:“不,不!”一把推开了正在关门的老头儿,一头扎进去,抱着父亲那张曾经年轻过、生动过的脸胡乱地吻着。
  我呆愣愣地站着,脑子一片空白。
  母亲任由自己疯狂着……
  (牛满栓摘自《中国当代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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