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的荏苒时光

来源 :短篇小说(原创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Redlove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门外,风裹挟着雪呼呼地刮着。老枣树的枝杈从树上落下来,像是敲在门上。顶门棍不时地滑下来,门就“哐”的一声开了。雪从门外一下子打到娘的脸上,煤油灯也瞬间灭了,淑珍就又“唔唔”哭起来,搂紧了周延川的脖子:“哥,害怕!”
   周延川把吓傻的妹妹揽在怀里:“别哭了,等到天明我去找咱舅去。”
   六岁的淑珍把头放在哥的肩上。搂住他的脖子低声呜呜着。
   周延川也害怕,爹在半年前被一场急雨淋出了病,卧床不久后死去,自己披麻戴孝扛着哀棍子把爹送下地后娘就接着卧床不起了。把二亩庄户地都卖了给娘抓药治病,拖到年底,还是没见好转,医生也就不来下药了。娘就安排说:“我死后去通知你舅来把我埋了,淑珍就去跟你姑吧,她家没闺女,女孩子家吃得少,人家养得起,延川就在家把家看好吧。”
   兄妹俩哭了几天,周延川煮的一锅红薯干都在锅里结冰了,淑珍第一次难过得吃不下去饭。十二岁的周延川更不会吃了,娘滴水不进了几天,今天夜里把一直睁着的眼睛闭上了。
   周延川把那露出棉絮的薄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娘的脸。外面的鸡又叫了一遍,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自己就可以去找舅舅了。
   这一夜,真太漫长了。他摸索着把门顶死,把灯点亮,淑珍的鼻涕又流下来,他用手擤掉,在鞋后跟上把手擦干净,抱着淑珍靠着娘的床腿坐下:“再陪娘坐会儿吧,以后就见不着了。”淑珍又哭起来。
   “不哭!”周延川哑着声音训妹妹,他也是真的害怕。这样的夜,这样的事情,妹妹再要哭的话,怎么受得了啊。
   去舅舅家路上有十几个村庄,周延川数着,一个一个,过了第十四个村子,就到了。
   风停了,雪也下得小了,细盐似的落到脸上,微微的凉,背上已出了汗,棉袄紧贴在背上。一路上村子里屋顶上冒出的炊烟,让周延川感到自己的肚皮都贴到脊梁上了。终于看到舅舅的半截土墙里的门是开着的,心咯噔一声放了下来。
   七岁的紫苏在屋里捡粮食,父亲挑着担子去卖东西去了,交代她把那筐粮食捡干净了,明天用长根家的小磨子推面。要过年了,总要蒸上一锅馒头的,再给生病的姑姑家送几个过去。
   “咔哧咔哧”的脚步声隐隐传来的时候,紫苏抬起头,看到一个人正在往自己家的小院走来,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头上还冒着热气,紫苏慌忙站起来,喜悦地喊:“哥!”
   周延川一脸的悲怆,一声不吭地走进来。
   紫苏有了不祥感觉。
   周延川就对着紫苏跪下来,磕了个头,说:“娘死了。”
   紫苏的小瓜子脸立即变得苍白,像满世界飘落的白雪。自己一出生娘就死了,没娘的苦,没娘的孩子是知道的。
   半天,她怔怔地问:“哥,你吃饭没有?”
   “没,天不亮就来了。”周延川说着朝灶台上瞅了一眼。
   “那我给你做。”紫苏说着掀开锅,是空的,她也知道家里现在没有任何吃的,就等爹回来想办法了.她苦着脸把四壁瞅了一圈,面缸也是空的。自家晚上吃什么也是不知道的。她把头转向院子,看见枣树的枝杈上挂着一堆玉米,落满了雪。想起秋天吃的煮玉米是那样的香甜,说:“哥,把玉米钩下来我煮了给你吃吧。”
   周延川吸吸肚子咬牙爬上树把玉米从树上摘下来一对扔下来,紫苏拾了把叶子揪掉,用水洗了洗就放在锅里。
   周延川从树上下来就赶忙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就生柴烧起来。不一会锅开了,看到腾腾地冒着热气,等不及地问:“管吃了吧?”紫苏说再等会。又烧了几把柴,才把火灭了。
   紫苏用长木勺把玉米捞出来放在碗里,周延川拿在手里吹了一下,就狠狠地啃下去,却又立即吐了出来,嘴巴咧着:“紫苏,没熟呢。”
   “放进去,我再烧把火。”紫苏又往锅里加了一瓢水,把柴塞进灶膛,低头吹了几下,火又着起来。
   周延川再吃的时候,慢慢地咬着,紫苏问:“熟不?”
   “熟了。”周延川点点头,慢慢地嚼着。两穗老玉米,一直从傍晚吃到段金安回来,都还没有啃完。但他实在吃不下去了,眉头皱着,极力忍受的样子。
   “你那吃的是啥啊?”段金安进门看到了就惊奇地问。
   “哥没吃饭,我给他煮玉米吃。”紫苏看周延川吃得那样慢,已经感到有些不妙了。
   话还没说完,周延川跑到院子里抱着枣树呕吐起来,全是一粒一粒的整玉米籽。
   “看,憨孩子,这么干了怎么还能啃动呢!”
   紫苏跑出来,站在周延川身后,看雪地上的玉米籽,一粒一粒还是那么完整,她不知道他是怎样咽进肚子里去的,看到他剛才吃得那么慢,还以为是不喜欢吃。她慢慢蹲下来,呜呜地哭出声来,她在心里痛恨着自己,怎么就那么笨!可是,七岁的孩子又知道什么呢?
   周延川听到哭声,用袖子擦擦嘴,扭回头,看到蹲在身后的紫苏,眼泪像屋檐下的雨水一样哗哗流着,看到周延川扭回头,就拽住自己的棉袄袖子擦去眼泪,尽管又立即流出来,抽噎地问:“哥,难受吧?”
   周延川心里的痛楚一下子消失了,用手抚摸着她的头:“不难受,好吃,禁饿呢。”
   紫苏瞪着着眼睛看他,不哭了,跟着周延川回了屋。
   周延川又去给段金安磕头,段金安的眼泪就下来了:“我苦命的妹子啊。”
   周延川记得娘死的那年,是三十二岁。
   段金安把货挑子安置好,给紫苏拿出几斤小米,告诉她留着这几天煮了吃,就立即跟着周延川回去了,妹妹的后事全靠他了。
   他从家里炕底下掏出两坨东西来,用布包了揣在怀里。到周延川家是就半夜了,几个本门的男人都还在等他,他把那两坨东西掏出来,让大家帮忙找人卖了,然后从集上买回来一口薄板棺材,就把妹妹给埋了。
   依然是周延川扛的大幡,摔的老盆。这一年,周延川扛了三次大幡,摔了三次老盆,爹的,娘的,还有祖爷爷的,祖爷爷是爹去世后不久接着去世的,长辈就都不在了。   二
   丧事过后,淑珍就跟着姑走了。舅舅走的时候又把话给周延川交代了一遍:“有急事就找本门的长辈,吃不上饭的时候就去找我吧。”
   周延川默默地记下,然后一个人生活。
   周延川后来听说舅舅带来的是烟土。
   周延川会做饭,却不会种地,种的庄稼稀的稀稠的稠,加上虫子祸害,收成不够吃的。每到冬天他就去舅舅家,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再回来,舅舅是个货郎,做点小生意,能够吃上饭,不至于饿了肚子。
   紫苏也有人作伴,舅舅就可以只管忙他的生意了。
   周延川不肯闲着,冬天挎着粪筐村前村后地溜达着,每一年的庄稼,都很好。
   春天,他们一边在田里拔草,一边用一个空罐头壶蒙上布,用绳子栓了,扔到河边水浅处,绳子用石块压住,不会让罐头壶被鱼给带跑了,等到兄妹俩中午回家的时候再到河边把绳子一提,罐头壶里小鱼四处逃窜,却仍在罐头壶里。拿回家,紫苏择了,晒干,放在鏊子上烙干,就是桌上的菜了。
   即使下雨天,周延川也不肯闲着,把家里的闲木头找出来,用锯拉成木板,用刨子刮了皮,就做出几个小板凳来,坐起来稳稳当当的。后来又做出来一张吃饭的桌子,还有猪槽。段金安忍不住夸:“这孩子,像你爹,是个人精。”周延川的父亲也是做生意的,挣的铜钱都用挑子往家挑,那一年从河南挑到家,路上出了一身的汗,又遇到了暴雨,给激出了病,才没命的。
   虽然穷,但是吃的穿的用的,他们都不缺了。
   干了半天活,看看太阳晌午了,就都停下,进锅屋,一个做饭一个烧锅。刚来的时候是周延川做饭紫苏烧锅,几年后就变成紫苏做饭周延川烧锅了,兄妹俩长大了。
   十五岁的紫苏,长得花儿一样,不但会做饭,洗衣服,收拾家务,还会做衣服,做鞋子,织布,剪花样,就连田里的农活也样样做得来。
   春天,周延川挑水,紫苏点棉花,长辫子一甩一甩地干活,周延川一桶水挑回来,紫苏就把棉籽丢好了,周延川把水一个一个坑里浇好,紫苏再把坑埋好,一点也不落后。
   周延川看着累得满脸通红的紫苏,仿佛意识到什么,那一年的麦收后不再去舅舅家了,他也会种地了,自己也能吃上饭了。
   紫苏的心就像家里冬天时房梁上燕子的巢,空荡荡的。人也从欢快的小鹿变为温驯的小羊。沉默了,也更勤快了。她白天忙着下地干活,晚上就在灯下纺棉花,纳一双双的鞋底,平纹的、斜纹的,各式各样的鞋底,做成单鞋,做成棉鞋。做好了,用绳子系上,挂在墙上。到逢年过节周延川来给舅舅拜年,送月饼,就把这些东西带着了。
   娘死后,周延川穿的鞋子衣裳就都是紫苏做的。
   紫苏十七岁的时候,邻居婶子大娘几次跟段金安商量:给紫苏找个婆家吧,女婿会来给你帮忙。段金安想想也是,可是,段金安愁的不是紫苏,女孩子家不愁找不到婆家,只是那个外甥怎么办,没爹没娘的孩子想成个家是不容易的,哎,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让紫苏给他换个媳妇吧,总要对得起妹和妹夫吧。
   秋收后,段金安和紫苏在枣树下挂玉米,紫苏一对一对地系上,递给站在板凳上的父亲,段金安一对一对地接过来挂在枣树的树杈上。挂完了玉米,段金安下了板凳,叹口气,紫苏以为父亲是累了,听到的却是:“你川哥都二十了,也没人给洗个衣裳,做个饭。”
   紫苏看着树上的枣子,一串一串地红了脸,说:“我去给川哥洗衣裳做饭吧。”
  三
   周延川和了两筐土的泥把屋子重新糊一遍,把墙角的裂缝补上,又割了两捆茅草把屋顶的洞苫上,屋里还有一张破床,和一个泥做的仓囤,就是全部家当。
   十月里,段金安让人把紫苏送过来,陪嫁的是娘留下的银锁和一对玉镯子和几套衣服。
   本门的几个长辈中午过来放了一盘鞭炮,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算是看着他们成了亲,也对得起死去的本家兄弟了。
   晚上,邻居家的婶子大娘们过来送一些家用,几尺布,几个鸡蛋,以及一些生活方面的叮嘱,都希望这对小夫妻好好地过日子,紫苏一一点头记下。周延川送完邻居们后,紫苏靠着被子睡着了,也许早就困了,周延川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坐在床边看着她,他知道,这辈子,她是他最亲的人了。
   第二天回门,紫苏就把自己旧衣服,棉袄和被子都带回来了,周延川用担子担了沉甸甸的两个包袱。
   回到家,紫苏就把自己的裤子拆了,用两条合在一起给周延川做棉裤。把旧衣服拆了抹上面糊在旧门板上晾干,然后给周延川纳鞋底做棉鞋。
   这个冬天来的时候,周延川就没有再挨冻。
   春天,紫苏怀孕了,周延川坚持不要她下地:“你只要在家给做个饭就行了,那点活还不够我自己干的。”
   庄稼季节地里是他自己干,全村的人都说:“周延川,你太疼媳妇啦!”他笑,也不言语。
   紫苏在过门的第二天,就没让周延川进过厨房。她记得自己给爹说过是来给川哥洗衣裳做饭的。当周延川干活回来,紫苏把饭端上桌,周延川就在桌边坐下来,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吃着聊着。晚饭后,周延川把牲口牵进牛棚,在床边坐下,卷一根纸烟,紫苏会把毛巾和水端过来,周延川一边慢慢吸着烟,一边由紫苏的小手把一天的泥巴都搓净,细细地揉着,洗好脚,周延川就会呼呼睡去,多解乏啊!睡得香极了。
   紫苏倒了洗脚水,收拾好碗筷,又往猪圈里扔一些周延川从田里带回来的青草,省得半夜里饿得叫唤,吵得人睡不好觉。
   天剛亮,紫苏就起来做饭,她做好饭的时候,别人家的烟囱上才开始冒烟。周延川醒来吃了饭就下地去干活去了。
   第二年的春天,周延川在房前栽了两棵榆树,紫苏问:“这榆树长得很慢,要多少年才可以做家具啊?”
   周延川看着她:“我还嫌它长得快呢,这两棵树是留着你我老了做棺的。”    然后他又问:“如果老天让我们都活到很老很老了,我们就一起走吧,不要让留下的一个伤心。”
   “真好!”紫苏笑了,满怀的心酸。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杏花一样的漂亮,只是三岁了,还不会走路,总是软软地在怀里抱着,也会喊爹也会叫娘了,一次邻居德旺大叔故去了,紫苏和周延川都要过去帮忙,就把女儿放在筐子里,筐子放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让孩子看天,不寂寞,但回来时发现门被撞开了,女儿倒在地上,半个脸被猪嚼烂了,一脸的血和泥。紫苏疯了一样抱起来,找了方圆几十里的郎中,都没医好,后来就夭折了。
   紫苏天天哭泣,她总是埋怨自己太大意,不吃不喝,很快地衰弱下去,到最后终于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周延川开始走进厨房,但是,每天都是做多少剩多少,紫苏不吃,周延川也咽不下去,最后,他看着一日日衰弱下去的紫苏,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躺了几个月死去了,不得不跟她急了,恶狠狠地吼道:“紫苏,老天不给我们的,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我们只要活着,就偏要好好地活着。看他老天还怎样?有我在,你不许死!”吼完,周延川嚎啕大哭。
   紫苏止住眼泪,明白了似的,欠身坐起来,接过碗,盯着周延川大口大口地吃了。
   第二天她就下了床。
  四
   紫苏29岁时,他们的第四个孩子也夭折了。本村一个嫁出去的闺女,一连生了五个男孩,实在养不起,要把最小的那个送给他们。他们给人家扛了一口袋豆子,是整整一个秋季的收成。欢天喜地地把孩子抱回家,起名来喜。
   紫苏连夜给孩子做了两套衣服,染了靛蓝色的颜色,来喜更加显得虎实。
   周延川隔三差五把他驼在背上去赶集,买回来的吃食够几天吃的,吃完了,再去买。秋天,她们把来喜带去了村子里的学堂,来喜慢慢地安静下,一家人亲亲热热地生活着。
   来喜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周延川就做着抱孙子的梦,段金安把自己积攒的钱送过来,让他们先把房子给盖起来,说这样说媳妇的就会多一点。要的孩子不能跟人家比。他们盖了三间堂屋还拉了院墙,是村里最漂亮的房子了。说媒的果然多起来,七八家子排着队的来相亲。但来喜东挑鼻子西挑眼的,一心想找个最漂亮的。
   挑来挑去,终于有一家的姑娘让来喜看中了,亲也定了,日子也选了,就等结婚成亲了。有一天,来了一群大队上的领导,说有人举报他家的房子是贩卖烟土的钱盖的,周延川就是用这个来葬母的,现在又用这个来盖屋娶儿媳妇。
   他有理说不清,被带走了。
   来喜终没结成婚,而且也没有人来给提媒了。谁不怕呢!来喜天天噘着嘴看周延川被拉到大队里去批斗。有一天他遇到了他的哥哥,就没有再回来。他又回到了他原来的家里。
   紫苏知道后,也没说什么,“要的孩子当的地,临死落个长出气。”她懂。
   斗了一个月,周延川就瘦的皮包骨了,紫苏再也不愿意有人把他带走,也许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暗地里想好了办法,第二天工作组又来带周延川的时候看见她揣把剪刀站在门口,一字一顿地告诉来人:
   “你们谁敢带走他我就跟谁拼了,不该死的人还非要整死不成。”来人走到门口又都停了下来。不相信这个弱小的女人有这样的虎气。
   “都是一条命,我男人被你们斗死了,我无儿又无女的也不活了,找个人陪着也不亏了。”
   大家都低下头去。他们谁都没想到一向温柔和气的紫苏会如此泼辣。他们面面相觑。都是本乡本土的,也没有太狠的心,头头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人病了可以不带走,但家不能不抄。”
   “随你抄。”紫苏把陪嫁的玉镯子、银锁,都拿出来扔在门外,都拿走!都给你们!他们拾起来,交给头头:“送给大队里交公。”又房前屋后,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就走了。走到大门口,队长回过身来,看着虚弱的周延川:“你去队里看仓库吧,秋天了,仓库需要看守,都能下地干活,你是干不动活的了。”
   周延川日夜在生产队里看仓库了。
   棉花摘完的时候,仓庫里堆满了棉花,老天不知道怎么的原因,一场大火在夜间烧着了,村子里的人把火扑灭的时候,仓库只剩四面墙,棉花也无影无踪。
   “这是对生产队的怨恨呢。”早一段时间批斗周延川的人说。
   队长连夜派人把周延川送到乡政府。纵火罪加上先前贩卖烟土罪的加在一起,紫苏知道是难逃这一劫了。把农药和绳子都准备好放在床下,听说周延川被枪决了,自己就立即跟上去的。她看看门前的榆树,也长得很粗了,可以做棺了,那就够了。
   但是周延川只是被判刑十八年,送到千里外的农场劳教去了。
   紫苏没见到他,因为她病倒了,是段金安回来告诉她的判决结果。
   紫苏还是很安慰,对父亲说:只要活着就好。
  五
   分责任田后,段金安过来陪女儿,父女俩像回到几十年前,紫苏下田干活,段金安在家收拾家务,对紫苏说:“我们要把家守好,延川回来就是一个温暖的窝。”
   紫苏点头,笑。
   每年的冬天,生产队里都是要挖沟打塘的体力活,生产队长都给紫苏免了,说是一个女人家不容易。紫苏知道是他让周延川去看守仓库的愧疚啊,但是,还是感谢他。
   农村冬天和春天是没有活儿的,紫苏不愿意闲着,在村口的一块地里种满了菜,夏天是西瓜,冬天是菠菜和白菜,忙完庄稼就忙菜园,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找邻居们帮忙,当然,最后紫苏会把工钱一一记住,送过去。段金安在冬天和春天的日子就用来卖菜,一年年的日子过得还很快。
   几年后,老屋换了新屋,四合院,红漆的大门,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水泥路,葡萄架的两边是花草。段金安看着新屋落好后对紫苏说:“孩子,延川回来的时候会认不出家门的。”
   紫苏看着院子,想着:还有那两棵榆树呢,他做梦都会认得的。
   段金安在周延川刑满的这一年夏天竟然病倒了,去大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肺癌,医生建议他们保守治疗吧,这样的年纪了,经不起刀呀伤呀的折腾。
   紫苏并没有太难过,把父亲带回家,买回来所有的好吃的:不要忌,想吃的,想喝的,都满足,还买了一个唱片机,里面一天到晚唱着大鼓书和刘兰芳的评书。门口的两棵老榆树,长得盖住房顶,非常茂盛,紫苏找了木匠伐了一棵,做了一副厚重结实的棺木,对父亲说:“好吧,是儿子也是这样子的准备了。”段金安笑了,他从来不为这个女儿遗憾过。
   秋天,紫苏不再种菜了,她陪着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和来串门的邻居们聊天,听唱片。
   院子里的蔬菜长得挨挨挤挤的。老猫在菜地里跟一只蝴蝶追来追去,踩塌了不少菜苗,最后还是怅然若失地看着人家飞走了。紫苏和父亲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觉得世界美好温暖。
   门口,左边是麦秸垛,右边是玉米垛,周延川站在榆树下,一院子的小菜茂盛地生长着,开满淡紫色小花,不要说,那个白发的女人是他的紫苏。
   责任编辑/董晓晓
其他文献
摘 要: 方言是传承当地文化的重要工具,是当地居民引以为傲的资本。随着社推普政策的实施,方言地域中心语的地位受到冲击。如果不保护方言,地方语言发展地位就会越来越低,甚至可能逐渐消失。在推广普通话时如何正确处理和方言之间的关系,是一个需要长期探讨的话题。本文以上海话为例分析了方言保护的重要性,分析了在推广普通话的前提下,如何保护方言,传承地方文化。  关键词: 推广普通话 方言保护 思考  普通话是
高明星和赵国培是通过微信搜附近的人搜到后认识的。这种认识,看起来似乎有些荒唐,可当下不管是谁,天南地北的好多朋友都是这样认识的。那个夜晚,应当是一个朗月照空的夜晚。赵国培在歌厅喝酒,他刚刚会玩微信,就胡乱在搜附近的人。不一会儿,他搜到了很多附近的人,有男有女,一大群。  微信里的人,大多都有网名。这次,赵国培搜到的这个女人,网名叫“天上的星星”。赵国培开始添加“天上的星星”为微友。因为自己的网名叫
待身边的人走远,一条鱼浮出面,在这洼浅浅的水流里盘旋几圉。见我没有伤害它的意思,终于,小声地问了我一句:“你好,能跟你说句话吗?”  “可以。”我看著它已经好久了,便微笑着答道,“有什么,你就请讲吧。”  它停在水中。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翘起头似乎在思考着。听我这样说。它低头吸了半口水,问:“能告诉我,为什么这段时间水一直这么少吗?”它一口气把话说完。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  哦。我没想到它是在关心
十三年前,班车还没有通进村子,村里人外出要到十多里远的镇上坐班车。   我和同村的林楠每个周末都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再从镇上步行十多里回村子。周一早起天刚蒙蒙亮时,步行到镇上,坐头趟班车回学校上课。   那年秋天特别冷,刚过霜降,仿佛就到了隆冬。那个周末,由于修路班车绕道,到达镇上时,已经过了晌午。我和林楠各自拎着沉甸甸的背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从镇上到我们村子十多里路好像在无限延伸着,延伸着……
纸店,卖花圈、老衣、火纸、香烛。  那时的店,以姓为名。小镇就一家纸店,店主是位老女人,姓巫,不知其名,大伙叫它巫纸店。  巫纸店有特色:来买花圈的,只要说死者的姓名,店主就会剪纸,把死者的头像,贴在花圈的正中。那时没有相机,画师也少,因此纸店的生意就格外好,巫店主的剪纸,绝对一流。  因为死者,都是附近的村民,店主見过。  巫纸店红红火火,特别是战乱年代,死人的事经常发生。这天,一个叫秧趴的男人
王领作  领作,袁店河方言,是对某一行业中领头人的敬称。时髦的话来讲,带头大哥。能当上领作,首先手要高,就是技术水平一流;其次,得服众,大家都服气,听你的话。高位之人必有高明之处,领作,就是这样的人。多以姓名敬称,张领作,李领作,等等。  王领作,是袁店河上下有名的建筑领作。他起初组织了六七个人,盖房子。名气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就称为建筑队。再后来,他手下近二百人,大小型机械几十台。有人鼓动他搞
营生陆离   陆营生,人称陆师傅。生得眉清目秀,极年轻时便在澡堂当学徒。   极年轻时的陆师傅只能叫小陆,跟着老师傅从扬州某地来到苏州某地,也算少小离家,背井离乡。   民间俗称澡堂为“混堂”,雾气蒸腾,人流嘈杂,难免混杂点乌烟瘴气。   我去洗澡时,“混堂”经过无产阶级革命洗礼,招牌早换成了“大众浴室”。小陆也名正言顺成长为陆师傅(不知何故,没称同志),穿行“大众”间,俨然如鱼得水。   澡池封
手机闹钟叮铃铃、叮铃铃响个不停,赤裸裸的马小五伸伸胳膊,感觉腰酸背沉,极不情愿地从发粘的凉席上爬起来,摁停桌子上的手机,打着哈欠穿上大裤头,套件背心,趿拉着拖鞋拉开门,抓着扶手顺着又陡又窄的楼梯迷迷糊糊下楼。走出院子,来到不远处的公共厕所,蹲在臭烘烘、苍蝇嗡嗡的便池上办完一天的头等大事,才留意到这个城中村的街道上早已忙碌起来。熟悉的脸陌生的脸一个个行色匆匆,三轮车电动车来回穿梭。马小五快步走回院子
专家简介:  易伟,广州医科大学药学院特聘教授、中科院青年创新促进会会员、中国药学会会员、中国化学会会员,2015年度赛诺菲·安万特—中国科学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优秀青年科学家奖及2017年度广东省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以结构为基础、功能为导向,躬耕创新药物分子设计与合成、体内外活性评价、晶体结构培养与解析及类药性优化等研究多年,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作为负责人或主要骨干,他承担了科技部“973”、国
摘 要: 张抗抗的《北极光》,以“一女三男”的故事模式,展现小说主人公陆苓苓对“北极光”的执着探问和追寻。“北极光”体现了张抗抗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个激昂的时代里,对理想的热切诉求。女性的理想和追求,最终都淹没在历史的声浪里。于是,这种理想又不得不失陷在特殊的充满理想主义的色彩之中。  关键词: 理想 北极光 愛情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张抗抗这位充满理想的作家,在同样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