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文学的渊源、发展和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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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者按:父亲的这篇遗作,是在1985年冬,去我妹妹家浙江湖州市双林镇欢度春节时,应当地文化站的邀请所作的一篇演讲稿,当时港台琼瑶、金庸、梁羽生的作品纷纷介绍进入大陆,风靡一时,在当地爱好文艺青年的强烈要求之下,我父亲作了这样一篇演讲。时隔二十多年,翻检出来,觉得尚有一读的价值,于是不揣谫陋,略加整理,以供同好。
  纯文学、俗文学、通俗文学,在文学史上这三个名词谁先谁后?勿庸置疑当然是俗文学最先。俗文学这个名称包罗万象,源远流长,过去的一些文人学者如赵景深、戴望舒、傅惜华都以“俗文学”为栏目,帮助报章编辑过副刊。
  中国古代文学之中的诗赋等,都是文人学士的专利品。一般普通的布衣百姓,也即是所谓的俗人,终日依靠劳力谋生,缺少接受教育的机会和条件,所以多半是文盲,根本不懂得文雅的诗赋。他们在劳作之余,为了消除疲倦,有时候也会唱出自己口传或者熟悉的民间山歌,这种山歌,我们现在称之为民歌,这就是俗文学的起源。
  《诗经》之中的《国风》,就是当时十五个国家的民歌。不过,这种民歌经过文人学士的润饰修改,已经变俗为雅了。有些方面不但失去了原先朴素率真的特点,而且就是今天的学者也未必能够表达清楚。
  俗文学的范围很广,可以说是包罗万象,举凡说、噱、唱等一切民间艺术都包括在内。说就是说书,古时候叫说话,有长篇的讲史、平话,也有短篇的话本。前者称为说大书,后者称为说小书。噱,就是说笑话,古时候叫插科打诨,今天叫噱头,以引人发笑为主。其起源也很古老,多半是由侏儒扮演古人古事,以说笑话感悟人生。春秋列国的时候,就有扮演楚相孙叔敖的“优孟”衣冠。这一行当古时很兴盛,现在衰落了,只有相声还保存着它的一些遗迹。唱的文学种类多于说的文学,所有鼓词、弹词、宝卷、北方的子弟书、南方的木鱼书,几乎凡是今天所谓的曲艺都包括在内。唱的时候,常常伴以乐器演奏,如琵琶、三弦、大鼓等,以求得更加悦耳动听。所谓的俗文学实在就是包含着说、噱、弹、唱这四者,它们都是中国一般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文学形式。老百姓都是俗人,封建时代被多数文人学士所看不起,目为不登大雅之堂,所以叫做俗文学,今天也有人称之为民间文学。其实今天的民间文学的范围实在很狭窄,哪里能够包括得了说、噱、弹、唱这四者。
  通俗文学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就是俗文学的一支,因为被一般的俗人所通晓,所以叫通俗。但是我们今天讲的通俗文学,似乎独树一帜,专以能说能看新奇古怪的小说和评书为主,和俗文学的其他形式分道扬镳了。通俗小说的内容有侦探、推理、惊险、爱情、武侠、历史、黑幕、人物等等,以情节离奇曲折为吸引读者之根本,所以又有人称之为传奇文学,形式上大部分以中国流传已久的章回体为主,所以今天的刊物为了吸引读者的眼球,都以传奇命名,如《今古传奇》、《中华传奇》、《传奇文学》、《章回小说》等。这些刊物和作品都能够受到大众的欢迎和喜爱,所以也有人将通俗文学称之为大众文学。
  一千多年前,刘勰就在自己著名的文艺评论《文心雕龙》里说过:“雅诵温恭,必欠伸鱼睨;夺词切至,则拊髀雀跃。”这就是说,如果在小说里面说大道理,讲教条,大家一定会呵欠连连,报之以白眼,如果在小说里写有新奇有趣的故事,热闹紧张的情节,那么,大家就都会高兴得拍着大腿跳起来。
  纯文学这个名词还是最近几年才兴起的,五四运动以来,一直叫新文学。过去用《新文艺》、《新文学》作为刊物名称的很多,却从来没有名叫《纯文学》的刊物。例如北京有一个刊物叫《新文学史料》,却没有叫《纯文学史料》的。所以,纯文学还是应该正名为新文学。新文学是由外国传入引进的,其所以叫新文学,是为了区别于“五四”以前的旧文学,亦即是通俗文学。
  通俗文学现在是专指具备传奇色彩,摒弃国外作品之中冗长说教的白话小说,以及可以听、可以看的评书和评话,它的历史真可谓源远流长。
  有人说它起源于南宋的说话,其实时代还要早得多,唐明皇在安史之乱平定以后,由蜀返京移居南内时,高力士就用转变(即敦煌俗文学中的变文)说话来娱乐取悦于他。当时是唐肃宗时代,公元七世纪中期。《莺莺传》的作者元稹也在新昌里宅听说《一枝花》,其时在唐宪宗时代,即公元九世纪初期。李商隐也曾经听人说《三国》,因此在《骄儿诗》中写了“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的诗句,其时在唐文宗时代。可惜这些说话都是口头文学,没有写在纸面上,作为话本流传下来。到了南宋,由于宋高宗喜爱听说话,而临安(杭州)又非常繁华热闹,到处都是说书的瓦肆勾栏,这样才有话本的流传,其时是在公元十二世纪,比翻译引进的外国小说的出现,不知道要早多少年了。
  《一枝花》的话本今人虽然不复可见,但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以此为题材写过一篇传奇小说《李娃传》。明人梅鼎祚在《青泥莲论记李娃传》之题识道:“(李)娃旧名一枝花。”可见“一枝花”即李娃的诨名。《李娃传》即叙“一枝花”事:“荥阳豪门之子郑生,入京应考,不意溺于名妓李娃狭邪终日,时久囊橐空虚,流落风尘至成凶肆挽郎。而复为李娃所救,勉之学,登科第,官至参军。”明人胡应麟的《少室山房笔丛》却对此大加訾议:“(李)娃晚收郑子,仅是赎其弃背之罪,传者亟称其贤,大可哂也。”于是鲁迅驳他道:“以《春秋》决传奇狱,失之!”
  宋代说话的艺术形式,有人又称之为民间伎艺,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城市经济的繁荣,市民阶层的扩大,说话这种艺术发达起来,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盛行以后,为了流传有序,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话本,这些话本经过文人的修饰、敷衍和加工,无论在结构和内容上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于是,具有中国民族特色、并且在艺术上比较成熟的白话小说开始形成了。《醉翁谈录》里记载和罗列的宋人小说有一百多种,分为灵怪、烟粉、传奇、公案、神仙、妖术等八大类,当然实际的数量还远远不止这些。
  还有人考证这些白话小说的来源,是出自于宋代说话的“银字儿”,“银字”是古代的一种乐器,而且是一种管乐,唐朝时白居易有“高调管色吹银字”的诗句。后来它成了宋人说话时候用以伴奏的乐器。所以,又说又唱是宋代说话这种民间伎艺的基本特点。   宋人说话的题材大都是历史、道教、佛教、杂剧、民间传说等,这些话本到了文人的手里,加工藻饰,刻板发行,推而广之,就形成了文学史上伟大的通俗文学,也赢得了广大市民阶层的欢迎和拥护。
  我曾经注释、整理过一本署名皇都风月主人的古籍《绿窗新话》,皇都是指南宋都城临安,自称风月主人应当就是谈风月的主人,绿窗就是谈风月的地方,新话的意思是指演讲当代人物的故事。古人曾经评价会讲当代故事的艺人,说他们是“须还绿窗新话”,是说他们应该具备讲说当代风月佳话的才能和技巧。
  皇都风月主人是南宋书会才人。所谓书会是宋、元时期戏曲和曲艺作者的组织,大多设在杭州、温州和北京,参加书会的作者俗称书会才人。从此书的内容来看,宋代用白话说故事的说话人,早就借助前人用文言写作的传奇和笔记小说来组织敷衍故事情节,可见中国历史上的偏稗野史往往就是通俗小说的渊源所在。
  平江不肖生所著的《江湖奇侠传》,在三十年代的上海风靡一时,改编成电影时,更名为《火烧红莲寺》,我在年轻的时候差不多逐集观看,从不缺漏,其故事的来源就是清人的笔记和民间传说,其中不少出自沈起凤的《谐铎》。
  通俗小说的标题大多是采用七字的回目以及两两对偶,这种形式也是肇始于这本《绿窗新话》。据说当时南宋说话人在说书的时候挂起七字标题的牌子,每两回成为一组对偶来吸引听众,就像今天的广告海报一样。
  外国的白话小说出现于“文艺复兴”时期,时间在公元十四到十六世纪,它们并不叫小说,而是叫罗曼史(Romans),意思就是传奇,它比中国的唐代传奇要晚五六百年。不过由于都是传奇,两者的历史发展都应该说是漫长的。
  外国小说从十八世纪起,起了一个大转变,由传奇故事转向对现实人生的描写。这就开始了新文学亦即纯文学的写作和阅读时代。到了十九世纪,更是名家名作不断辈出的时期,但是这些作品比较中国著名的描写人情世态的《红楼梦》、《金瓶梅》来还是要晚得多。
  中国进入近代社会以后,国外的世界著名小说大量翻译介绍了进来,极大地扩大了青年们的视野,增进了他们对于世界和中国现状的分析和认识,激发了他们的革命热情,坚定了自己的信仰和志向。同时,写作的文体、结构、语法和形式也出现了质的变化,当然,也产生和涌现出了不少的新文学的巨匠,如鲁迅、郭沫若、茅盾、郁达夫、老舍、巴金、丁玲等。在他们的笔下,揭露出了当时政治的腐败、社会的黑暗、下层小人物的不幸命运,也描写了风起云涌的壮丽时代、革命者的流血牺牲以及不屈不挠的斗争经历。这些几乎都是不朽的传世之作。这是新文学足以骄傲的业绩,也可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通俗文学在中国从三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仅半个世纪里,出现了三次高潮。
  第一次高潮是在三十年代初期,张恨水的《啼笑因缘》拥有的读者之广,压倒了所有的新文学作品。书店老板竞相印行他的旧作和新作。而他并不满足,继续努力写作,在他的生前竟然写了一百五十八部长篇小说,从《啼笑因缘》的抨击封建军阀,到《八十一梦》、《五子登科》的揭露反动政府,作品越来越具有现实主义的色彩和倾向,谁也不敢说他是鸳鸯蝴蝶派的代表,这是通俗文学颇为自傲的成就。
  第二次是在四十年代,上海处于孤岛和沦陷区的抗战时期,那时候新文学的刊物连几千份都销不出去,而通俗文学的《小说月报》、《万象》、《大众》等却销量达几万份,而且不断再版,我就是在这次高潮之中由写作纯文艺作品的作者转变为改写通俗小说的作家,当时留沪的新文艺作家都指责我投降了鸳鸯蝴蝶派。现在看起来,这种指责很值得商榷。
  第三次的高潮,就是今天,传奇性的通俗文学刊物泛滥一时,尤其是港台的武侠、言情小说传至大陆,一时洛阳纸贵。金庸、梁羽生、琼瑶等作家的作品不胫而走,风靡读者,这与通俗文学在建国之后戛然而止有很大的关系,也可以说是物极必反的缘故,所以今天大陆上的作家,从旧文学、通俗文学传承过来的极少,可以说他们的旧学或者说国学的根底很浅,即使今天写作通俗文学作品的作者,也鲜有精通古籍甚至会摆弄旧体诗词的,这不能不说是时代的悲剧和硬伤。
  最后,想谈一谈通俗文学的写作,无他,只有三点:一是多读古典和现当代的作品,学习他们的写作技巧、语言文法和艺术特色。二是广泛收集一切丰富的民间语言,包括俗语、谚语、成语、歇后语等等,以备创作之需。第三要多读书、多体验生活,要有丰富的历史知识,广泛的社会生活经验,熟悉各地的人情世故,就像古代文论家刘勰所说的:“听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这样,才能够写出成功的通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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