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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利网刚爆雷的时候,李玲还抱有一丝丝幻想,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变得越来越灰心了,“大部分人都是如此,欲哭无泪”。
“强哥”
9月27日,是“强哥”从哈尔滨到深圳的第36天。“强哥”本名周敬强,是千亿级P2P平台小牛在线的出借人,出借余额达54万(含累计收益),被同伴称为强哥。
周敬强早年在北京工作,从事商业咨询,收入还不错。但2006年一场车祸,让这一切变成遥不可及的过往。他在车祸中受伤严重,手术后变成高位截瘫的残疾人,生活离不开专人护理,无法正常工作。为了养家糊口,他也曾卖过残疾人器材和老年用品,但效益不好,没干多久就作罢。
从2007年开始,他和涉事医院打了长达9年的官司,最终在2017年拿到200多万的赔偿,随后他在哈尔滨买了房,这段经历也让他看到了法治的进步,坚定了通过法律途径理性维权的念头。
2018年,考虑到小孩读高中的问题,为了降低生活成本,夫妻俩带着儿子回到老家哈尔滨生活,但没想到的是,投资的P2P平台出问题了。
周敬强接触P2P平台小牛在线是在2015年,一开始试水,投了几千块。2016年,《暂行办法》出台后,释放出P2P行业开始逐渐规范的信号,他心理更有底了,当时还同时投资了陆金所等知名P2P平台。周敬强自认为在投资P2P时,他是比较谨慎、理性,一般只投实力强的大平台,“其他平台在爆雷前,我都成功‘下车’了”。
只是没想到,在他看好的“小牛在线”栽了跟头。其实,在2018年夏季P2P爆雷潮后,小牛在线也曾短暂地出现过兑付难的问题,且在2018年还下调过产品收益率,将原本收益在12%~12.5%的固收产品,下调了一个百分点。
即便如此,当时周敬强坚信,小牛在线的底层借贷标的百分百真实,兑付难只是阶段性的问题,调整利率是为了逐渐加强风控,走向合规、稳健发展的必经之路。事后,平台推出“随心牛”的活期类产品也让他有想法被验证的错觉。
采访中,周敬强称不少当地领导曾为小牛在线站台,类似信息都给他一个强烈的暗示:这是一家有政府背景的平台。不容否认,小牛在线曾是当地的P2P明星平台。但这些都不影响小牛在线2020年5月9日发布良性退出公告,留下待收余额104.19亿元,涉及11万出借人。
发布良退公告后,从7月底开始,小牛在线实施分批兑付,截至目前,已兑付5期,除第一期兑付金额为5000万,其余四期兑付金额均为2000万,总额1.3亿元,还不够待收总额的零头。
这样的兑付进展让周敬强的生活变得更艰难。2018年,一家三口从北京回到哈尔滨老家生活,周敬强自嘲开始“坐吃山空”,每个月(含房贷在内)开销一万多。在这此之前,有一段小插曲,2006年的车祸手术中,曾遭受过较大的医疗事故,为此,从2007年开始,他和涉事医院打了长达9年的官司,最终在2017年拿到200多万的赔偿,随后他在哈尔滨买了房,这段经历也让他看到了法治的进步,坚定了通过法律途径理性维权的念头。
陪儿子过完14岁生日,今年8月23日,夫妻俩从哈尔滨来到深圳。一开始他们住宾馆,“20天就花了1万多,开销太大”,这20天,他跑了很多地方,表达自己的诉求。
如今,周敬强到深圳已经一月有余,他自称已掌握了小牛在线底层合同造假的证据,他告诉记者,作为出借人,“我们并不是不能接受投资损失,而是希望平台能真正进入清退程序,并立案侦查,追回赃款”。
“佛系”
在采访者中,记者发现,不少出借人在经历艰难后,只能无奈地转身,放弃诉求,开启新生活。
祝小军就是代表。2016年,一次偶然机会,他在斐讯商城买了路由器,随后陆续把约410万元购房款投入联璧金融平台的“零钱计划”产品。2018年6月23日,上海松江警方对上海联璧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一纸立案调查通告,坐实联璧金融爆雷的消息,据上海警方发布的协查通报,截至案发,上海联璧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共对外集资700余亿元,未兑付113.97亿元,涉及190万出借人,祝小军就是这190万分之一。
两年前,祝小军同现在的刚爆雷平台的出借人一样,到各相关政府部门表达诉求,寻求媒体帮助,整个人处在焦虑而绝望的状态中。近日,记者再次联系他时,此时他已定居悉尼,并开始创业—帮来海外发展的企业和个人提供服务,“现在只希望创业顺利尽早还清欠亲戚的钱,我都不参与了,(让过往)随风飘逝了吧”,他坦言,P2P维权经历加速了他到海外定居。
与祝小军一样,80后刘宇翔也是早年的P2P出借受害者,从深圳某制造业公司离职后,转行自费学了编程速成班,在北京找到一家P2P公司基础研发岗的工作。北漂两年,刘宇翔与女朋友好不容易才有了20多万的积蓄,作为平台员工,他将20多万全部投入自己所在的P2P公司,不料一年后,平台爆雷,全部积蓄打水漂,当时他和女朋友身上的余额不足1万元。后来,经过多方努力,才勉强挽回5万元损失。自那之后,他几乎从不和别人提起这段经历,默默换了份工作,重新开始,如今两年过去了,他们已在四线城市老家买了一套房,准备过两年回家乡发展。
“我们并不是不能接受投资损失,而是希望平台能真正进入清退程序,并立案侦查,追回赃款。”
与李玲和周敬强相比,祝小军和刘宇翔算是“佛系”的代表,也是他们经历艰辛后的主动选择。
P2P平台爆雷后,出借人维权难已是社会共识,这其中,有社会对出借人需自担风险的理性期待,更多的是现实困境。
P2P平台的出借人往往分散在各地,一旦平台爆雷,难以形成合力,尽管每当有平台爆雷,出借人都会想方设法建立线上群,但群里出借人诉求不一,很难形成统一意见。一位不愿具名的律师向记者透露,出借人维权有民事和刑事维权两者途径,且都有不少困难。
如采取民事途径时,经过平台与出借当事人群体的有效协商,平台往往会给出一个兑付计划或债转计划,但在执行过程,受害人群体往往话语权很小,这些计划最后沦为暂时的安抚政策或者是一个受害人利益受损计划。此外,受害人还要承担民事诉讼成本,众多出借人,分别还是统一请律师,这期间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财力,往往受害人内部难以达成一致意见,他坦言,“我一般尽力避免接这类案件”。
采取刑事诉讼途径,在前期,因为不是专业的法律人,受害者很难掌控民事纠纷和刑事犯罪的区别,不仅很难促使警方立案,还有可能会陷入看似被踢皮球的困境。到了后期,即便立案了,虽然法律赋予了被害人有阅读案卷材料或者当庭发表意见的权利,但如果受害人群體无法形成一个有效的或者受法院、检察院认可的债权人委员会,在大部分地区的司法实践中,受害人很难享有这种权利。
“对受害人群体而言,寻求救济难的核心问题是,他们的钱去哪里了?”这位律师补充道。
(文中李玲、祝小军、刘宇翔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