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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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云来矿上报到的那天,我父亲李大海安排我去徐州汽车站接她。我驾驶的农用三轮卡一蹦三跳的。父亲喝骂我接红云时一定要严肃,哪怕装出悲伤的样子也行。我这才醒悟,我不该一蹦三跳的,红云尚在热孝中。
  红云的父亲甄海礁一个月前死了。本来他完全可以避免死亡的,可死神偏就找上了他。下班铃响,工友们陆续走出作业区准备升井。甄海礁说我把通道上的煤屑清理掉,你们等两分钟。其实那点儿煤并不影响接班的工人钻坑道。甄海礁就这么认真,也因为认真,他救过我父亲一命。忘了跟你说,我父亲李大海现在是煤矿分管生产的副矿长兼工会主席,十多年前,他刚提拔为采煤区副区长,就是现在的二区。那年,市里招收一批采煤工,开赴大黄山Z庄由清江浦市开办的煤矿。甄海礁分在我父亲手下,一叙,一个公社的,我家在集镇上,他是黄河大队的,名字都有个“海”字。
  李大海新官上任三把火,抓革命促生产,就要不怕苦多流汗,誓不做躲懒的王八蛋。一天,战斗在一线的李大海不知道死神逼近,他扛着采煤枪深入“Z”字形岩洞破碎岩层煤,甄海礁说你等等,我感觉岩顶不对劲。李大海哪能听他的,那时信奉的是电影上的台词:“不怕死的跟我来!”“共产党员跟我上!”数百米深的地下虽不是炮火硝烟的战场,却也和战场一样,谁也不知道死神什么时候痛击你一下。所以那时又信奉另一个口号:“安全第一,生产第一。”两个都第一,也就不存在第一,哪个念头抬头,那就是第一。李大海肯定是“生产第一”抬了头,新官嘛,总得表现的。可甄海礁较了真,非得观察一下。李大海硬是上去了,甄海礁也没办法,只好跟着上。李大海侧躺身子一门心思破岩层间肥厚的煤,甄海礁紧随掘进,但两眼随着闪烁的矿灯不时扫射岩顶。李大海得意着煤炭纷纷落下循环式输送带,却不知顶上一块巨石摇摇欲坠了。甄海礁没敢出声,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滚了李大海,自己却在跌滚时伤了脚。
  李大海与甄海礁成了生死之交,后来我父亲升职区长,继而调进工会,不下井了。他有心将甄海礁也调上井,甄海礁没有同意,一来他说煤总得有人采,二来他图下井拿补助。他家人口多,儿女没有一个成长为劳力的,他离家时最大的女儿还不满十六岁。
  谁知道一向做事认真的甄海礁下井第四年,也就是一九七九年的盛夏,被坠石夺去了生命。他死在我父亲怀中时断断续续地说:照顾我……李大海含泪答应了。
  寡妻孤儿一群来奔丧,我认识了甄海礁的女儿甄红云,我看到她眼睛就直了。当然她不可能在意我的,她只有满腹的悲伤。安葬了甄海礁,甄家妻儿恳请矿领导安排长女红云工作就行,没提其他要求。那时候的人纯朴,搁现在可能吗?
  我那时到矿上已一年多,高中没毕业,李大海通过关系将我搞进了煤矿。当然李大海不是让我这个独子来掘煤的,我妈妈也不可能让他干这不近情理的事,我被分在食堂作采买,那挂农用三轮卡就是我的专车。
  接到红云,尽管我心里一蹦三跳,但表面装得很淑,十分文静地将红云带到矿上。清一色和尚的矿区,连老母猪都很少看到,工人们大多是来自距Z庄三百多里的城乡居民,回家一趟不容易,已婚者没有人带家属,当然也带不了。有些不安分的采煤工为释放荷尔蒙,会和周边庄上的一些女人黏乎。然而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有个矿工与庄上女人偷情被人家男人发现,撒腿跑了,庄上十多个男女结伙追赶到矿上闹,找那个偷女人的矿工,还骂得特难听,说日几个矿工的女人才甘休。矿上自然没有女人供那些男人日,偷情的礦工钻井底下去了,矿工们自然也不承认有矿工去骚扰庄上的女人,于是众人一合力,将那些人打跑了。
  红云来了,红云本就长得跟仙女一样,谁不当个宝?很多人不理解,一个姑娘家来煤矿干嘛?她完全可以留在城市工作的,不信矿务局下属单位安排不了她。然而红云就要求来煤矿,更让人掉牙的是,刚安顿好,她便提出下井,说要接过父亲的采煤枪。
  我父亲李大海坚决阻止红云下井,在这点上,书记、矿长、副矿长、区长、工人都有共识。矿上研究,将井口发放矿灯、安全帽、高筒靴的老许调做门卫,让红云接手。红云央求我父亲,说哪怕在她父亲的岗位干一个月都行,她要体验一下父亲这几年是如何在大地深处为祖国采煤的,也算报效单位对她家的照顾吧。李大海骂这个女子真犟,经过婆口苦心的劝说,最终同意她下井一个星期,由负责生产的高副区长带在身边,全权负责红云的安全。
  红云下井了,那天她穿好笨重的工作服,随采煤工走向挨着澡堂的小屋子领矿灯、安全帽、高筒靴。我站在井口外的小火车旁跃跃欲试,也要去采煤一线。来矿一年多,几百米的井下我钻过几次,可从没有抵达一线,原因很简单,李大海不允许我下井,偷偷带着我下井的矿工是不敢带我到危险地段的,大都是坐着小火车下去后,在坑道内来回溜达。坑道都是用枕木支撑好的,绝对安全。
  我父亲满脸严肃地跟高副区长交代任务,又不时嘱咐红云几句。父亲看到跃跃欲试的我,脸寒着霜问我,你来干什么?丁铁锅没叫你去买菜?我说甄红云能到一线,我为什么不能,难道我连一个女娃还不如?李大海说,这不是你的工作。我说,我下去保护红云,共同搞好革命生产。矿工们哄然大笑,纷纷嘲讽道,哎哟,李小虎还毛没长齐,小公鸡倒熟了。甄红云的脸红了,飞我一眼道,没脸没皮,谁要你保护了。
  我自然没能下井,被丁铁锅喝令去买菜,说你想让工人阶级没菜吃还是怎么的?这也是破坏生产。这家伙给我戴了顶大帽子,气得我将三轮卡开得贼快,把丁铁锅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三遍。
  那天我特地多买了菜,第二天早晨瞒着李大海、丁铁锅,随采煤工下井了。起初兄弟们不同意带我下井,我说,你们私带我也不是一次,你们要不带我,我把整袋子盐倒菜锅里,咸死你们这帮龟孙子。他们大笑,不再跟我较真,说你老子舍不得你做煤黑子我们舍得,反正你也不是我儿子。每次高副区长知道我下井后,都会使劲拧一下我的耳朵,让我戴好安全帽、矿灯,不许我乱钻,说甭他娘的将你卵蛋碰破了,跟你老子李大海拧不清。其实我也明白,对于我的不下井,矿工们有意见,他们也没办法,谁叫李大海是他们的领导呢,这就是特权。可我有时就想破了特权,就想下井转转,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地球内部什么样子,用文化人的说法叫浪漫,用我老子的话叫不安分守己,搁战争年代脱离食堂战场得毙了我。当然他也就是说说,他哪敢动我一根汗毛,他真敢动,我老娘不抓得他五朵金花放光彩才怪。   那天我全副武装夹在人群中钻上小火车,高副区长没有发现我,红云看没看到我不知道,她也不可能关心我在不在下井工人中。到了井下,大伙儿往各自的岗位奔赴时,我面对着坑壁想:既然下来了总该做点儿什么吧,当然无论做什么,红云必须在我矿灯照得到的范围,我想知道她犟着下井能干什么活儿,是否如她所说,接过她父亲的采煤枪,开采社会主义的炭。然而我背着众人连十五秒钟都不到,左耳朵就被撕成了驴耳朵。高副区长说,你小子真想采煤,升井后我求矿长放你下来。我嘿嘿地笑。高副区长骂,你他娘的傻笑啥?瞧你这德性,有尿也撒不了二尺高。我说区长,我下来视察视察。高副区长及工人们笑喷了,说你娘的个脚,李大海不过是个副矿长,你他妈的倒跟省长似的。红云也笑了,山里红一样的笑,她白我一眼蚊子似的说,一肚花花肠子。高副区长发话了,李小虎,你跟小甄寸步不许离开我,不听话我敲歪你的脑袋。我暗笑,这是我巴不得的,你个高二黑子以为我真想采煤呀,我脑袋里也没装糨糊,我是来保护红云的。
  转悠在作业区高高低低的坑道、坑洞、坑穴间,我明白了,高副区长不像我父亲做区长时死心眼儿,整天价抱着采煤枪和工人混杂在一起干活,他像生产队长似的背着手巡视,吆喝工人们力争上游但要绝对注意安全。红云只要敢越雷池半步妄图试试手,准被他喝骂得狗血喷头。作业间隙,红云不时遭遇尴尬,一些图省事的家伙撒尿脸都不背,亮起物件就朝滚滚流动的煤炭里抛,红云的矿灯一旦扫到闪亮的尿瀑,便羞得捂住了眼睛。那些家伙毫不在乎,还故意抖动,气得我真想夺下他们的采煤枪消灭他的狗舌头。然而我知道,我不能胡来,红云不懂,我明白,矿工作业时都是就地解决问题。一次红云内急,悄悄潜入黑暗的洞穴,高副区长喊她的声音跟杀人差不多,吓得她裤子脱不及也穿不及。我不由叹道,这鬼地方哪是你个姑娘家待的。
  果不其然,一周后,红云便老老实实地走上后勤岗位,专事发放矿灯、安全帽、高筒靴,再也不犟了。
  后来我才知道,高副区长之所以对矿工们的不文明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得到我父亲默许的,目的就是阻止红云下井,好在地面上照应她,才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甄海礁。
  衣帽间距井口十余米,砖垒平房,与矿工浴室只隔一个锅炉房。浴室是个大通池,下井的工人每次黑鬼似的钻出井口,烧锅炉、管理、服务一肩挑的王大麻子便吆喝黑鬼们先用自来水冲掉身上的黑炭,要不就滚到大河里洗过再来泡热水。王大麻子可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不管是天寒还是地冻,谁不用水冲冲身子,坚决不许下池子,他吼道,你不把黑鸡巴涮干净了,大伙儿还洗不洗了?
  王大麻子心疼澡池子我是理解的,浴室和宿舍区的瓦房是去年才盖的。几年前矿区比现在苦多了,矿上流传着一首我父亲他们编的歌:“专车来(大)黄山,一路吃饼干,住的芦席棚,顿顿萝卜干,洗澡大河水,睡觉弯套弯(大通铺),拣矸人工抬,排水脸盆端。”现在矿上已渐渐机械化了,比我父亲初来开矿时强老鼻子了。
  红云下过一个礼拜的井,身上也沾了不少煤屑,但她只能打食堂的热水,关在宿舍冲洗,这便是女人的不便。自她坐镇工作室,王大麻子注意口德了,不敢轻易吼叫粗话。谁叫红云是姑娘,又是亡去的工友的女儿呢?如果红云不在场,矿工们和王大麻子一样,什么样的粗话都能肆无忌惮地嚷嚷出来。
  红云发放东西比老许春风多了。老许原也是采煤工,因腿受伤,照顾他做这工作的。老许的嘴很损,递安全帽给矿工,说把安全套戴好了,甭将煤井搞出肚子影响生产,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矿工们自然也损骂他,说他的腿就是被煤洞夹坏的,连他娘的脖子都扯歪了。
  红云管年长的叫大爷(叔伯),年轻的喊大哥,有时也称师傅。她接过矿工递上的牌牌,拿起一套矿灯安全帽高筒靴子递上窗口,说大爷戴好,祝您平安!或大哥拿好,注意安全!我没事爱往工作室跑,遇着老张老马当班,我扭头就走,连屁都懒得对他们放一个,因为他们损我时比屁还臭。只要是红云当班,我就感到眼前开着万亩油菜花,空气都是香的。当然我只能在窗口和她说话,从不进工作室的。红云也不允许我进工作室。我跟红云天南海北地胡扯,没个主题。红云开初有点儿兴趣听,后来厌了,但她不恼人,依然是春风满面。
  一次,我记不清说了什么话,引得红云快活地笑了一番。笑着的红云突然阴郁地说,李小虎,你有这么多时间逛荡,怎不好好地读点儿书?我在学校最头疼书了,九年制高中我读到二十一岁才上高一,但面对红云我没说死要面子的话,我也没面子可要,当然我这不要面子可不是不要脸。于是我实话实说,我读不下去,见了书就头疼。红云轻叹一声,没再搭言,眼睛向着天际飘,不知飘到哪一座大山、哪一片大海或者哪一座城市去了。这女子给我的感觉总像有心思,什么心思我不知道,她也不可能跟我说、跟矿上任何一个男人说。如果矿上有第二個女人,兴许她会说些私房话的。
  红云的窗口不属于我一个人,有时我会生无名的气,因为矿上许多厚脸皮的青年矿工不当班时也会来窗口瞎转悠,跟红云没话找话说。红云对谁都客气,都春风。我知道他们就是图红云的客气才来窗口大献殷勤、胡乱表现的,其险恶用心,就是为了吸引红云的注意,多给他们一点儿春风。他们会把王大麻子人五人六办公用的两屉桌搬到路边,伸胳膊捋袖子扳手腕,显摆自己的实力。他们惊呼,他们涨红了脸较力,输了的不是掏烟就是到代销店买一瓶酒。红云对输赢的人都春风,青年人嘛,就是图个热闹,虽然这热闹中各怀鬼胎,可大伙儿就这臭德性,谁都能理解的。谁叫矿上生活单调呢,除了有线广播、收音机,即便有一两张报纸也是矿干的。书嘛,几乎没人看,大伙儿水平都不高,看什么书呢,当然也没书看。再说,矿上有这么一个女宝贝,比广播收音机书刊都吸引青年人,所以日常除了放电影,大伙儿业余时都找借口到窗口耍。扳腕时,我每每被他们怂恿上去,每每被他们扳得落花流水。可我坚决不请客,我说你们一个个跟黑驴似的,我哪能扳过你们,这是不公平的较量。大家便嘲讽我不是男人。每当这时红云的话便从窗口飞出来:你们饶了李小虎吧,瞧他长得豆芽似的,哪是驴的下口料。   矿青们一愣,哄然大笑,瞧他们那德性,被骂也高兴得找不着北。我则在大笑声中被解了围,心里对红云产生十二分的感激。
  红云像谜吸引我,吸引矿上的矿青。矿青们的贼眼都品评过她:垂至腰际的青丝,像随风飘舞的马鬃;细细的眉毛,如韭菜梢子贴在眼睛上,可能就是文人形容的春黛衔山秋瞳含水;蜂腰翘臀,耸胸平腹,两腿修长; 一米六四的身材,站着坐着都惹眼;夏天爱穿浅蓝或白短装,皮肤白净得能看清静静潜伏的丈青色血管,让人心跳。最关键的是她心善、勤劳,不说话都含三分笑,是每一个男人梦中的情人、圣女。所以矿青们都想打她的主意,但都不敢轻举妄动。
  红云不当班或休息日,下午大都在宿舍区自来水龙头下洗衣裳,然后拎到百米外的运河支流漂洗。有时矿工们也到水龙头下洗衣,红云便将自己的衣裳放进小盆里,拽过身后的大桶,叫声大爷或大哥,你哪能洗干净,拿来。矿工有的不好意思,有的则高兴地递上肥皂说,好啊,你帮我洗衣裳,我请你吃饭。红云自然不会吃请的,说你省着钱寄回家吧。矿工还算自觉,内衣是死活不给红云洗的,自己匆匆搓几把,放龙头下漂漂,就晾到钢丝条上晒去。红云也不争,大桶小盆地洗着矿工们沾满煤屑的外衣,经常一洗就是半天。可恨的是那些家伙渐渐地心安理得了,有的家伙还会抱着红云洗过的衣裳亲着说真香。红云往往一笑道,德性,臭死了才拿出来洗,以后衣裳不要积天数太多,你们懒得洗,尽管拿来好了。
  那些家伙换洗衣裳还真勤快了,这让我很不爽,我知道自己阻拦不了红云的热心肠。我和李大海的衣裳都是红云洗的,包括汗衫裤头。说到裤头真难为情,有时我很下流,夜里梦到红云时裤头就会黏乎乎的湿一块,焐干后像布骨子,这样的裤头在红云手中搓洗,我常常窘得脸红。红云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脸红。我慌乱中就跑进食堂拿来两只柳筐,将红云洗了头遍的衣裳一股脑儿塞入筐里,挑到河边小码头让红云漂洗。
  红云的衣裳一直都是单独放篮子里的,一次,我将她的衣裳往筐里放,谁知抓到的是碎花裤头和胸衣。她没想到我会把她的衣裳往筐里搁,当她见到我手上的胸衣和花裤头时。脸红了,轻叱道,女孩子的衣裳你也瞎抓,放下。语气虽不严厉,我也触电似的丢下了。那天她嘟着嘴不理我,一直将矿工的衣裳漂洗完了,才说,以后不许这样子。我连点五下子头,说再也不敢了。
  红云帮矿工洗衣裳,我父亲李大海是看在眼里的,他不止一次说,老甄养个好闺女,她是咱矿工的女儿,你们都对她好点儿,能照顾就照顾些。矿工们点头称是,说咱矿区就这么一个闺女,能不照顾嘛。王大麻子感慨道,煤矿成立近二十年了,来矿上工作的女子就红云一个,她给大伙儿的工作、生活带来很多快乐,红云能这么安心地待下来,是大家的福啊!哪个不心疼她真不是人养的。门卫老许说,关键是我们没能照顾好红云,倒是她给大家做了好多事。大伙儿都不吭声了。


  生活本来算是阳光的,不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搅得煤矿鸡飞狗跳了多日。
  盛夏一天晚上,矿上放新片子《海外赤子》,陈冲主演的,矿工们都爱看她演的电影,电影接近尾声时,一个矿工说,陈冲没红云漂亮,让红云演华侨的女儿肯定更好看。夹在人群中的红云溢着笑说,去你的,我哪有那个命。大伙儿就起哄,说红云是咱矿工的闺娘,不比她华侨闺娘差,我们有二三百号人护着你呢,你就是煤矿公主。红云幸福地笑了。一个矿青打趣道,咱也有闺娘了。话声刚落,遭到一群矿青的追打,说你小子作死,敢讨红云便宜,她是咱们的妹子。
  那晚因下班耽搁,红云没来得及冲洗身子,只是草草吃点儿饭去看电影的。散场后,红云到食堂老虎灶打热水。煤矿条件虽然差,但不缺热水。整日和煤打交道的人,即使在地面上,耳廓、鼻孔都会浓缩成小煤矿,所以矿工们每天一把澡是少不了的。红云是姑娘家,更爱干净,麻烦的就是她在矿上的澡堂洗不了澡,得空进城才能下池子泡泡,这也不常有。故而她大多在自己的单身宿舍用老虎灶的热水洗澡。夏天,将窗帘拉上,坐入大脚桶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个温水澡了;冬天也好解决。我帮她临墙钉了个直径一米二、高一米八的笼架,她用塑料布围好,将热水往大桶里一倒,满笼蒸腾的热气,就成了微型浴室。
  红云洗澡时,做梦也没有想到,房顶上“凸”字形小天窗口冒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睥睨着她的无限春光。这偷窥的一幕恰巧被我遇上了。
  事情咋这么巧呢,说来也怪,电影结束回到宿舍的我特烦躁,以往也有過,但不像这次强烈。我出屋转悠,宿舍大多熄灯了。我转出宿舍,来到X号井口,与王大麻子嚼了几句,甚觉无趣,便又往回走。我进了大院,发觉红云的天窗有异。起先我以为是小贼来偷东西,这不稀奇,矿上的煤呀、枕木啊,偶尔会被周边的人偷去,因损失不大,矿上也就没当回事。我悄悄地潜过去,看到黑影像痴子似的往天窗里探,我才醒悟,这畜生偷看红云洗澡。我气疯了,尖着嗓门骂道:狗日的,老子砸死你个狗日的!我顺手摸起地上的碎砖向黑影砸去。黑影一惊,撒腿沿屋脊往西跑。我边追边喊“抓流氓啊!”矿工们听到我的喊叫,一下子蹿出几十号人,尾追着边喊边跑的我,问怎么回事!我说狗日的偷看红云洗澡,快追!
  黑影沿屋脊夜猫似的向西窜,眨眼之间逃到傍着屋山的大杨树,搭上延及屋面的粗枝,三滑两溜,跳上墙头消失了。大伙儿有的翻院墙,有的奔向大门。漆黑的旷野,啥也看不见,这时,矿上的探照灯伴随矿工的喊声掉过头来扫射,照到身着短裤长衫的黑影,是个干瘦的小子,已窜到河边。这家伙一头扎进了数十米宽的运河支流。矿工们追撵不及,骂骂咧咧的返回大院。
  宿舍区惊天动地,一定将红云惊呆了,她的窗口随着我的吼骂熄灭了灯光,我知道她肯定哭得不轻。
  矿区发生这档子事,对红云的打击很大,她虽然如常上班、如常帮矿工们浆洗衣裳,却好长时间没有一丝笑脸,眼睛不像以前清泉似的照人,分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隐含着几许羞恼、迷茫。
  矿工们不知如何安慰她,也不好安慰她。我父亲李大海第二天凌晨递给我一张报纸,叫把天窗糊上。我替红云难受,却不知怎么帮她排除难受。我没要李大海的报纸,在食堂找了几块薄板,扛来云梯,爬近窗口,将天窗封死了。红云看着我所做的一切,一声不吭,只是仰视了一眼封天窗的我,便避开了。父亲叫我没事逗红云开开心,休息日邀她进城、上云龙山玩玩都行,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别老想着这事,会憋出病的。我答应了父亲,但没邀红云,我知道红云不好意思面对任何一个男人,再说我又算哪根葱?   关于偷看红云洗澡的畜生,大伙儿作种种猜测,排除了X号井的人,探照灯下,纵然是背影,也会辨认出来的。那么是其他井的人还是庄上农民呢?是有预谋的偷窥还是见到漂亮的红云一时起的色心?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话安慰红云,我害怕言语不慎反而更加伤害她,于是没事时我就不远不近的守着她,尽可能地不让她从我的视线消失。红云意识到了这点,只是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矿青们在一夜间都有了忌讳,不敢跟红云开玩笑了,一个人时甚至不敢搭讪红云。
  这种尴尬状况,直至年底红云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回老家参加市工业系统表彰会,又公休半个月假回来,才得以缓解,矿工们又看到了阳光溢满她全身,她又和大伙儿说说笑笑了。
  一天,门卫老许看着我跟红云担着衣筐走来,头跟腿一样地踮着道,像,真他妈的像……我咋就没看出来呢?
  我奇怪地问,老许头,什么他妈的像啊?
  红云的脸红了。我更奇怪,她好好地红什么脸?
  老许嘿嘿着说,你这个傻巴愣叽的货,问你老子去,李主席会告诉你什么他妈的像。
  我开窍晚,反应迟钝,不知道老许的意思是指我一天到晚憨皮厚脸的黏着红云,像毛女婿黏小媳妇。我吼道,老许头,不许提李主席,小心我把你的另一条腿敲断。
  老许不恼,嬉皮笑脸地说,臭小子,老子有三条腿呢,不怕你敲,小心老子把你的那条小腿敲断了,你就神气不起来了。
  我脑瓜子转不过老许,不知道他骂我的歹意,也就没往深处想,只骂了句,操你妈的老许!挑着担子撒腿就跑,差点儿将两筐衣裳甩进路旁的煤堆。
  红云撵上来,责备我道,李小虎,你也算个文化人,怎么一口粗话!许师傅说话不地道,以后少搭他话茬就是了。我“噢”了一声,其实我根本没有听出老许的话不地道在哪儿,但红云这么说,老许肯定就不地道了。所以他再逗我说话,我就充聋子。老许感到没意思,也就极少逗我说不地道的话了。
  我虽然满眼满耳满心满脑袋都活动着红云的身影,但我绝对没想到红云同意我父亲的提媒,愿意和我处对象。我以为红云看不上我,我父亲李大海跟我说这事时,我还有点儿不相信。
  要说我也长得高高大大的,差不多一米八,可按红云的说法,像豆芽子,光长个子不长力气。这是实话,我眼睛细细小小的,跟演员梁天差不多,一笑眼睛就找不到了。背有点儿驼。浑身不说长本事,连脾气都不长,用矿工的话说:你是男人吗?除了会开个破三轮,煤都没采过。说白了,我这人几乎一无是处。可红云竟然答应了这门亲事。
  仲春的一天晚饭后,李大海到大通铺找我。矿上除了矿领导、红云住单间,中层干部俩人一间,矿工宿舍都跟教室一样大,通铺,十多人一间,热闹,但没意思。父亲将我叫到他的宿舍,说,你整天人前人后的盯着红云,你老实回答我,红云怎么样?我说很好啊!怎么个很好?父亲问。我说好就好呗,有什么怎么样,反正我一天不见她,心里就慌。李大海点点头,说小子长出息了,陷得挺深的嘛。随即口气一转,十分严肃地说,我把红云娶给你做媳妇,你愿不愿意。我脑瓜子一片空白,肯定晕眩了。矿上优秀青工那么多,很多人年年获先进,奖状、毛巾、茶缸、瓷盆的,奖了一个又一个,我连一块肥皂都没得过。我听说,早有矿青打红云的主意,托爷拜叔求哥找弟的跟红云保媒,都被红云拒绝了。李大海这么说,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可他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也是少有的严厉。李大海说,红云一旦跟你确定关系,你得保证一辈子对她好,什么事都顺着她,你要是敢对她不敬、欺负她、虐待她,老子做鬼也把你皮扒了。
  我窘了足足有三分钟,脸跟血泼似的,但绝不是热血沸腾,我结巴着说,这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李大海误会了我的意思,牛眼睛一瞪。我父亲是双眼皮大眼睛,比我帅气多了,我继承了母亲的小眼睛。李大海吼道,怎么,你嫌弃红云?就因为她身子被人看过,就掉价了?我这才急忙分辩说,不是的,红云哪能跟我好?她怎么能看中我?我这不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贻笑大方开中美结亲的国际玩笑吗?李大海笑了,说你讲什么狗屁胡话,难怪连三句半通知都写不好,用词颠三倒四的,你要不是我儿子,把红云许给你真委屈她了。好了好了,我把红云喊来,当面锣对面鼓敲定,以后你跟她在一起也算名正言顺,免得把人家姑娘的名声败坏了。
  李大海去喊红云了,我嘿嘿地笑着。大约一刻钟,红云低着头跟我父亲进屋。我盯着她,她不朝我看。我知道她这是害羞。父亲说话了,闺娘,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妈回信了吧?红云犹豫一下,点点头。李大海说,你父亲临终前,把你姐妹弟弟托付给我,我从心里把你当闺女看的,可我惭愧啊,不知道该怎样照顾你才能让你父亲放心。红云眼圈儿一红,沒有说话。李大海说,红云,不是我私心,我的儿子我知道,小虎浑身拎不出三撮子优点,没本事成就点儿事业,还缺心眼儿,但人实在,过日子没的说。你开诚布公地跟我说,对小虎印象怎么样?如果他不在你眼中,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我依然将你当闺女待。如果你觉得能和小虎处,算我老李有福气,你守完孝就结婚,我绝不把你当儿媳看,仍是当闺女待,小虎胆敢对你不好,我非扒他皮不可。当然了,如果你跟小虎处不来,我也不怪你,只要你相中了如意人,我一定嫁闺女一样把你嫁出去。
  红云低着头,嗫嚅着嘴唇。我在旁边豺狗似的转,不知该如何下口。
  李大海说,你要拿不定主意,我会训导小虎的。你什么时候想好,再给我回话。我心里说,傻红云,快点儿答复李大海啊,李大海的意思是你要同意了,我和你在一起就不怕人说闲话了。
  红云这才瞥一眼李大海,又瞥一眼我,满眼内容,也满眼为难,就是没法用语言表达。李大海笑笑,问,你妈妈信上怎么说的?
  红云迟疑了片刻,说一切听凭李叔叔做主!说完捂着脸跑了出去。
  我不溜圈子了,眨巴着眼睛道,红云答应了?我真的夜晚做梦梦想成真花好月圆幸福美满了?李大海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这傻瓜,还待着干嘛,滚回去睡觉。我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红云与我谈恋爱,矿上卷起了一股不小的风,特别是那些没吃到葡萄的矿青们,早晨聚在井口嚷嚷,凭什么呀,就凭他老子李大海是工会主席就胡来?瞧他那豆芽样子,信不信红云能把他掐断了。有的叹着气道,想不到红云巴结李大海。有的矿工打不平,说,矿长不比李大海官大?红云怎么没去巴结。甄海礁托李大海关照他家人,李大海这么做,没错。再说,李小虎除了憨,也没别的毛病嘛,瞧他帮红云为咱们洗了一年多衣裳,人家一句怨言都没有,你们这些家伙真没良心。有的说,李小虎把红云骗到手,只怕红云以后不对我们好了。还有人说,世上哪有老公公帮儿子介绍对象的?只怕李大海没安好心,想做灰老头。王大麻子走过来骂道,你们这些小狗日的积点儿口德,枉费红云对你们好了,以后你们再让红云洗衣裳,我非把你们的烂衣裳扔炉膛里烧了不可。   就在这时,红云走来,矿青们炸锅似的散开了。红云知道矿青们在说她的闲话,只是对散去的人群尴尬地笑笑,并不计较他们,发矿灯安全帽时,仍是亲切地关照一句,大哥拿好,注意安全!损过红云的人,红着脸说,辛苦妹子了。有的涎着脸道,矿上要多来几个红云就好了,我们的生活就会天天充满阳光。个别厚脸皮的家伙则说,红云,什么时候回老家,照你样子帮俺找个对象,让俺死了都乐意!矿青们起哄,说鸟人说鸟话,揍他!丁铁锅喂的老母猪嫁给你都委屈。有人喊,那母猪是丁铁锅的媳妇,老丁天天弄好脚料喂得肥肥胖胖的,夺他媳妇,丁铁锅非跟你拼命不可。众人大笑声中,年长矿工喝骂了,你们这些骚撩子(方言指种猪、种马)能逗呢,快点儿下井,有劲掘煤去。矿青们嚷,对对对,有劲日煤去!纷纷向小火车爬去。
  红云摇着头笑笑,从窗口目送矿工们坐上小火车往井口飞驰下去后,拿出架子上的安全帽一顶一顶检查,一一擦拭着帽上的矿灯,再按顺序放好。
  傍晚,红云拖出大桶也就是她的洗澡桶,来到自来水龙头下浆洗自己的衣裳,又吩咐我,拿来我和父亲李大海的衣裳浸泡。这时,一些矿工拿着换洗的衣裳、肥皂陆续出来了,老远就打着招呼,又来麻烦红云了,老让妹子帮洗真不过意。我抢白道,不过意自己洗啊,也没人请你们送来。有的说红云不让我洗嘛。有的则开我玩笑,心疼红云了不是?你小子多担待点儿就行了。我说红云洗好头遍,你们自己漂洗总行吧,让老子天天挑你们的臭衣裳,也没有人道我一声难为。矿工们就笑,说红云帮我们洗衣裳,道你什么难为,你小子整天伸手不见四两,让你挑衣裳是锻炼你,把豆芽子腰练成水桶腰懂不懂。我说老子还难为你们了?可我挑了一年多,还是豆芽子腰。见我也承认自己是豆芽子了。众人越发大笑。红云则浅浅地笑着,用力地浆洗衣裳,不插言。
  今晚的衣裳少些,我到食堂拿了筐,和红云抬到河边,将衣裳倒上半浸在水中的大石头。她挥捶杵,将打过肥皂的粗布外套过一下水敲砸,除去衣缝里的污垢,然后摆石塊上准备漂洗。我想帮她一块儿漂洗,一年多了她都没让我漂过衣,一是怕我漂不干净肥皂沫,二是小码头以前是运煤靠船的,水深,她怕我从石头上滑下去。其实她的担心很好笑,怎么说我个大老爷们儿也会几下子狗刨,她个旱鸭子反而为我担心。我说闲也闲着,以后跟你学着漂。她说跟我学这有什么出息,你应该学点儿本事。我说我不知道学什么算有本事,我头脑简单,把三轮卡开得飞快就是本事。红云哑然笑了,如悬空的月亮那么好看,我当时真想抱抱她,我长那么大了还没抱过女人,可我不敢轻举妄动,我怕惹恼了红云,就不跟我搞对象了。她看出我的异样,瞟我一眼道,发什么呆,学漂洗照着我做就行了。她将一件蓝褂子轻轻抖开,两臂一挥,一片云似的落入水,来回摆动几下,用手搓搓,又挥臂膊,仍将那片云落进水,来回摆动。发呆的我开口了:开汽车算不算本事。红云说,算啊,当然算本事。我高兴了,抖起一件衣裳道,那我找李大海。红云虎着脸说,你怎么老喊李叔叔的名字?我说李大海不许我当着工人的面喊他大大、爸爸的。
  红云“嘁”地笑了,说,木头。
  我跟父亲磨了几个月,红云也帮着说话,父亲才勉强同意我学驾驶。父亲之所以犹豫,并非怕我学本领,是怕影响不好。我父亲请示矿长,矿长跟我父亲铁,同意了。车队不隶属矿区,但归煤矿代管,经协调,我如愿以偿地跟师傅刘大虫学开货车,半年后领了驾照,成了刘大虫的副手,算二驾,每天从矿上转煤到运河主航道港口或火车站货场。
  我学开车后,就不能随时陪红云洗衣裳了。有的矿工自觉,死活不让红云洗;有的矿青则主动地挑起了筐担子,挑得我心里怦怦直跳,担心有谁把红云也挑走了。真那样,我就亏大了。怎么办?我可不能真傻,于是另想主意。
  以前我开三轮卡只在周边集镇买菜,很少进城。现在不同了,我进城购零配件,或为矿上买物品,隔三差五就能进趟城。每有机会,我就叫红云上车,逢她上班,我便让她调班。进城,红云是乐意的,只要时间允许,她一定高兴地跟我走。也难怪,矿上生活太无聊,稍有青春朝气的人都会感到憋闷,可矿工们只能憋闷,实在憋闷不住的,一逢节假日就跑到几里外集镇坐班车进城转魂。自我学会开车,一些好事者会串弄我找借口进城,一旦领导同意,他们就跟孙子似的围着我兜圈,我则高兴得像爷,拖着他们奔驰在沙石路上,搅得烟尘滚滚。红云是少不了的,而且享受特权坐副驾,谁也不敢争的,否则,我就撵他们滚下车,当然也没有哪个不识相。
  红云进城会购买些姑娘用品,有时什么也不买,就是逛逛百货大楼,看一场电影。我要买东西送她,她是坚决不要的。只有一次,我悄悄地买了一瓶雪花膏塞给她,她笑纳了,但她随即给我买了的确良褂子,吓得我再也不敢买东西送给她,害怕她加倍偿还。要知道钱对她是紧张的,每月领工资,大半都寄给了她妈妈,她五个弟弟妹妹有三个还未成年,平时她可省了。
  我父亲李大海跟我说过,红云守完孝,一旦跟我结婚,我的工资就交给红云,由红云支配、照顾她娘家人。老李家不指望我的,两个姐姐已出嫁,父亲工资足够老两口生活的。


  转眼红云到矿上三年了。甄海礁三周年祭日那天上午,红云的母亲带着儿女来矿上,我陪红云买了纸钱、纸房、纸马等祭品,从代销店拿了烟酒,又采购了鱼、肉、豆腐、青菜等,请食堂的师傅加工四道菜。一切收拾停当,红云一家、我父亲及甄海礁生前好友一大帮子几十人来到运河支流畔甄海礁的坟前。红云的母亲离坟老远就嚎啕大哭,说你个死人心咋这么狠,把我们孤儿寡母的扔下了。四道菜摆放在坟前,红云及弟妹们点燃了纸钱等祭品。红云没有放声哭,只是默默地垂泪,那神情更恸人心。我拿着一根细棍子挑拨着燃烧的纸钱纸房,工友们买的纸钱也纷纷投放进火堆中,说来看望老朋友了,叫老甄放心,兄弟们会照顾红云的。有人则劝红云母亲,人死哭不回来的。
  我父亲一言不发地呆在坟前,不知他胸海里滚涌着什么。大约半小时,火光渐渐弱了,红云和弟弟将菜、米饭一一倒入灰烬,又洒了一杯酒,扔几根香烟。红云磕了四个头,弟弟妹妹相继磕头。我也磕了头。程序进展完,逼近中午了。大伙儿纷纷离开坟地。   来到食堂,李大海破例让不当班的工友们开怀喝酒。大伙儿极兴奋,吆五喝六地端起杯酒。红云一家被李大海安排在小厅,我和他陪红云一家吃饭,红云和她母亲吃得很少。饭后,红云一家被安排到客房休息。
  红云母亲当天下午就打算返回的,被我父亲留下了,说还有事跟她商量。红云母亲答应次日再走。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商量红云和我的婚事。
  晚上,我父亲在食堂小厅了宴请红云一家,李大海果然跟红云母亲提起我与红云的婚事,说俩孩子处了不少日子,我看挺合得来的。小虎笨是笨点儿,但心眼实,过日子没的说。红云懂事明理,干什么事都能拿得起放得下,是个好闺娘,我为海礁有这么个女儿高兴,为自己能得到这么个闺娘、儿媳高兴……
  我瞥了一眼红着脸的红云,又瞥一眼竖着耳朵听李大海演讲的红云母亲,说了句极不适宜的话:很多矿青都打红云的主意,红云硬是看好了我,也算我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
  李大海一愣,红云的母亲也一愣。李大海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红云的母亲显然不知所措,她瞥一眼红云,一家人突然就都笑了起来。红云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准小舅子说,李小虎感觉挺好的嘛。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李大海还想说什么,红云母亲开了金口:李大哥,我妇道人家,没什么主见的,一切听李大哥安排,你说什么时候把孩子婚事办了就办,我回去张罗一些嫁妆就成。李大海说,弟妹说这话就见外了,我早想好了,只是一直没与弟妹通气,我既是娶儿媳,也是嫁闺女,我早把红云看成自己的女儿,所以嫁妆全由我出,到时你们一家来参加婚礼就行了。
  红云的母亲说,那多难为情,人家会说闲话的。李大海说,在咱矿上,谁也不会说闲话的,矿工们都是红云的亲人,弟妹放心好了。如果弟妹同意,我看就在今年的国庆节把孩子的婚事办了。
  红云的大妹说,大姐好福气。红云扫她一眼,没吭声。
  红云的母亲白了二女儿一眼,随即掐指推算,说,还有两个月二十六天,好,一切听李大哥的。
  我高兴得找不着北了。送走紅云母亲、弟妹,我便计划着与红云的婚事。我父亲给我一千块钱,叫我交给红云,说休息日你和红云进城,给红云买些衣裳、首饰,再买些日用杂物,一次买不来,就分几次买。家具、脚踏车、缝纫机等大件,你妈下个月来再办。洞房就用红云的宿舍,这已经特殊了,不好再跟矿上换大房子。
  我父亲这样安排,红云自然无话可说。那天我拿着父亲给我的钱找红云,红云怎么也不肯收,说钱你装着。我急了,但我没说我笨,天赐似的说了句文明词儿:“你知道我粗枝大叶,这么多钱放我这儿掉了咋办?”其实我不会丢钱的,不然我怎么能为食堂买菜,为矿上买配件物品,那还不赔死我?红云可能真怕我丢钱,接过钱锁进了她的木箱子,说买东西你记个账。我嘿嘿地笑了,心说记个鬼呀,马上要结婚了,我的还不就是你的。
  两个星期不经意过去。休息那天,红云终于腾出空子跟我进城了。近阶段矿上搞生产大比武,大家都忙,我也就没好找借口逼红云进城。货车闲不下来,我借了三轮卡进城,条件差些,总比没车子强。
  红云跟我转了百货公司、供销社,却一件衣裳也不买,我急了,说好不容易跑趟城,一件不买,不是白来了吗。红云说急什么,还没到日子呢,提前几天买也赶得上,咱们就逛逛大街。我拗不过她,但强着给她买了一块头巾,她接受了,矿上灰尘大,她的乌发长,这是用得着的。在一家小饭店吃过狗肉包子,我说,光这样转也没意思,要不我们看电影吧。红云说好啊,看电影。
  那天下午我和红云看了新片子《牧马人》,红云说这故事是我们老乡张贤亮写的,我就更带着自豪感看电影了。看的过程中,我鬼使神差地抓住了红云的左手,她挣一下没挣开,也就随我握着了。相识几年,我还是第一次握红云的手,所以我很激动,也就把看电影的自豪丢脑后了,脑瓜冒出的尽是稀奇古怪的念头。说句实话,红云的手长年累月洗洗涮涮,并不细腻,修长的手指像竹节,但我醉迷于这瘦骨。这不能怪我,我第一次摸漂亮姑娘的手,能不神魂颠倒吗?我哪还顾得上自豪什么张贤亮,我连电影上那个美女演员都懒得瞄了。
  红云的心似乎不在被握的手上,而是盯着电影,不知哪一个情节打动了她,眼角渗出了泪珠。我的心一揪一揪的,红云太善良了,看电影都淌眼泪。
  后来红云又随我进了两趟城,买了几件衣裳、化妆品及零零零碎碎的日用品,最贵的是给她买了一块南京产钟山牌女式手表,杂七杂八花了三四百块钱。红云说尽量省着吧,东西买的再多,也会用旧的,剩下的钱给李叔,日子总得过。
  我妈来矿上后,和我父亲买了大站柜、高低柜、箱子、脚踏车、缝纫机等大件,红云就更不许我乱花钱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然而谁也想不到,就在逼近婚日的一天傍晚,红云出事了,我的世界眨眼间失去了太阳。


  红云和我忙结婚,矿工们衣裳大多自己洗了,再也不好意思麻烦准新娘子,他们开着善意的玩笑,说你再这样忙,愣小子要跟我们玩命的,你公公也会报复我们,妹子心里有咱矿工,大家就高兴死了。红云也不争,拿来的就洗,不拿的就作罢,还开玩笑说,我可不是菩萨,能装下这么多人,你们狗嘴里哪天能吐出象牙,我也会高兴死的。
  星期六阳光很好,上午红云和我妈妈收拾了一通洞房,我笨手笨脚地帮她们摆放橱柜时,差点儿将梳妆镜打翻了。我妈训我道,快结婚的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去去,外边玩儿去,省得碍手碍脚的。我妈训我,我一般都当耳边风,她不是李大海。我偷偷地瞅红云,她也示意我出去。我妈笑骂我道,媳妇还没带进房,就把老娘撂过墙了,红云,以后有你淘神的。红云摇摇头笑了。我撒腿就往外走,说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我不信以后比我儿子还淘神。我妈大声笑起来,说不上一点儿路子。
  红云笑没笑话我,我不知道,我刚走出生活区大门,看到邮递员歪屁股骑着绿色自行车拐近我,说,豆芽子,甄红云的信,你带给她。说着单腿点地,从挎在前杠的绿包里抽出一只灰黄色的信件递给我。我板着脸接过信,说绿壳虫,你没有权利喊我豆芽子。邮递员踩一下脚踏,车子向前冲去,四过头骂道,去你妈的豆芽子,你以为你是李大海啊,以后再喊我绿壳虫,小心我把你炒粉丝吃了。我撵着他的背影说,你喊我豆芽子,我就喊你绿壳虫。   邮递员没再理我,我这才看看信封,老家那边一所很偏僻的农村中学寄来的,距我读书的学校至少二十几里路,信封上的字写得真漂亮,狗日的,什么人这么厉害,我那狗爬的字根本没法跟它比。我举起信封迎着太阳光照看,信封里的信纸厚厚的,什么也看不清。算了,管他谁寄来的,赶紧送给红云,甭有什么重要事,她要知道我这样耽误,肯定会不高兴的。
  我返回,红云一人在,她接过信件,看看信封,显得很惊异。我想等她拆看信件,有什么重要事,好帮帮她。红云没有急着拆信封,证明不会有什么急事。红云说你去忙吧,我累了歇会儿。
  我说好的,红云说累就肯定累了,我不认为红云是故意打发我离开的,我一时不知该忙什么,便走向食堂找丁铁锅去吹牛。丁铁锅骂过我好几回了,说我自从开上大汽车,就骚得不轻,忘掉丁铁锅是丁大爷了。我知道他以为我是小人得志,其实我根本不是小人,怎么能得志呢?我只不过将心思全扑在红云身上了,哪还顾及他个半老头子,除非到食堂打饭才想起这个丁铁锅大爷。
  丁铁锅正翘着屁股在厨房间择青菜,见我进来,说李小虎,我今早睡懒了,帮你大爷择菜。我说好咧,我就是来帮你择菜的。丁铁锅翘翘肥大的屁股,说我的乖乖,大汽车一开,就会说鬼话了。我嘿嘿笑笑,菜已被他择了大半了,我搭帮择,一会儿就择完了,我还想帮他推两小车子煤炭,我必须声明,我帮丁铁锅做事从不计报酬的,因为每逢烧荤菜他都会多挖一两块肉给我,我这叫知恩图报。
  我走出厨房,刚准备推车,突然看到红云匆匆往传达室走去。我撒腿撵了上去,红云扭头看到我,我这才发觉红云满脸严肃,她说我有个事。这我明白,在我们老家女人上厕所一般不明说,会说“我有个事”。可传达室是老许待的地方,厕所在相反方向,应该向西走啊,于是我说传达室里怎么能有个事呢?红云的脸红了,尴尬地瞪我一眼,吓得我不敢开口、更不敢撵她了。
  红云进了传达室,老许出来了,我这才明白红云的有个事是打电话,不是上厕所,我为自己的理解慢半拍惭愧。老许破例没跟我开玩笑,而是竖着耳朵偷听红云打电话。老许的眼睛直眨巴,还把左耳朵往传达室方向扯几下,可惜那条残腿不给力,差点儿将自己扯跌倒,我哑然笑了,老东西肯定没听清。
  不一会儿,红云出来了,她似乎没看到老许,也没看到我,径直走向宿舍。我奇怪,难道红云家里出事了?她应该跟我说啊,好歹我算是她的准男人了。可这种情况下,我又不好撵上去追问她,于是我走近老许,问红云给谁打电话了。老许踮着残腿挠挠头,说丫头今天怪怪的,进传达室就请我出来,说打个电话我不方便听。我说你刚才不是扯着耳朵偷听了吗,你听到了什么?老许瞪眼睛了,说你他妈的不许瞎说,我怎么能偷听红云打电话,不过我好像听到她说“结婚”,别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乐了,武断地说,我明白了,肯定是不相干的人想参加我们的婚礼,红云不高兴。老许也乐了,说看不出小虎忽然变聪明了。
  我走到红云的宿舍,门被她关上了,我想拍門,又觉不妥,她刚才的表现,好像不怎么愿意跟我说话。我徘徊在她门前约半个钟头,红云的门开了,她看到我显得有点儿吃惊。我看出她的脸色虽然不怎么对劲,但也没有什么异常,我放心了。
  下半晌红云将我父亲、我妈妈及她自己换洗的衣裳、床单,收罗到自来水龙头下,又到大通铺收拾我换洗的衣裳,同时对或躺或坐的工友说,好些天没见你们这些懒虫洗衣裳了,想让我帮忙的,赶紧收拾抱过去。我丑话说在先,现在不拿去,明天就是你们的衣裳臭了,我也不管了。工人们哄闹起来,说那就好好奖励奖励红云。于是翻床掀被,东扯一件,西抓一件,一会儿搜集了一堆,足足一大牛筐。
  红云帮矿工们洗衣裳,我妈妈不置可否,谈不上支持,也说不上反对。所以她来矿上后,起初自己洗衣裳,后来见红云不仅夺她的衣裳洗,还帮工人们洗,自己也就不洗了。我妈妈跟李大海说,这丫头热心肠,结婚后这样就不太好了。我父亲笑笑,说了四个字:随她忙吧!
  衣裳归集到水龙头下,红云洗好我们的衣裳,开始帮矿工洗了。我见势,到食堂拿来了两只筐子,和红云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我说看好的那只戒指,你偏不要,听说是新款式,几年前跑到大上海才能买到。红云笑笑,不吱声。我说,搞不懂你替李主席省什么钱,李家就我一个儿子,钱不给你花给谁花。红云说,金戒指不当吃不当喝的,我戴那东西干嘛,真以为自己是富贵命啊。红云接着说,晚上把五百块整钱给李叔,剩下的零钱留着花就行了,我们也不是没工资。我梗着脖子道,钱放身上也不烫手,干嘛给李主席,他给我们就算我们的财产。红云火了,说跟你还真拧不清。我见状,眼珠子一转说,要不五百块钱给你妈。红云道,瞎说,我妈不会要的,你当我卖给你家了啊?我嘟了嘴,不好开言了。
  衣裳洗好头遍,太阳倾西了,我将衣裳分装在两只筐里,挑往河边。红云依然将自己的衣裳盛在篮子里,拎着走在我身后。出大门时,端着茶杯的老许没看我,而是扫红云一眼,我也顺便勾过头扫一眼红云,她的脸色沉静,但眼神儿飘飘的,思想似乎飞到了天外。我想她肯定是为我刚才说钱不给李大海生气,为这事惹她生气确实不好,于是我瞪老许一眼,对红云说,还生气啊,今晚我把钱送给李主席得了。红云的心思显然不在钱上,“哦”了声,没搭言。老许摇摇头,说这小子,真他妈的是愣头青。我回一句,你是青头愣。
  老许扬杯欲用茶水泼我,我挑着筐子跌跌撞撞跑起来,红云这才撵上一句,慢点儿,别把衣裳弄撒了。
  我先一步到小码头,刚把衣裳倒到码头旁边的大石块上,刘大虫匆匆找来,说小虎,我差点儿忘了,我战友的儿子今天结婚,晚上回不来,你开车送我到镇上转班车,再把车子开回来。我说好咧,又嘲他一句:怎么没把自己忘了。刘大虫骂道,兔崽子,跟师傅怎么说话呢,你结婚时,我非得好好化妆化妆李主席。我嘿嘿笑笑,说你把李主席弄成鬼画符桃,也不关我事。刘大虫乐了,说你小子,也不知是真愣还是假傻,用个词都不着调。红云,你日后得好好修理修理这小子,不然不上路子。红云笑笑,没搭言。我说红云你慢慢洗,我一会儿就赶回来。红云若有所思地说,一时半会儿洗不完,你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送走刘大虫,我赶回矿区,停好车子,太阳已垂向地平线,我走向河口准备看看红云漂好了衣裳没有时,大老远就发现小码头周边站了二三十个人,都将头向河里看,还纷纷嚷嚷地说着什么。我奇怪,这些都是刚换班的矿工,他们一起聚到河边看什么西洋景呢。我不作思虑,飞快地跑向码头,发觉我父亲李大海、我妈妈、老许等都满脸焦躁地盯着河面,有七八个人在河里游着,不时扎下水去。众人见我来到码头,约好似的不吭声了,目光闪避着我,我也不想理他们,四下张望着寻找红云,可没有看到她,只看到大石头上的衣裳漂洗了一半,有一件灰蓝色外套一半浸泡在河里,一半搭在石沿上,筐和衣裳都放在石阶上。我奇怪,红云扔下衣裳干什么去了?我伸手揪住矿青小胡问,看到红云了吗?他们在河里捞什么?小胡任我揪着他的衣裳,没像往常一个大背包将我扔出去,而是小声道,红云出事了。
  我吼道,放你妈的屁,你一家子才出事了。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却几乎跳出胸口,我离开这工夫,红云出什么事了?我不加多想,猛地往河里蹿,被几个矿工抱的抱、拉的拉,摁倒了。李大海冲我吼道,别再添乱了。我连声问,红云呢红云呢红云跑哪儿去了?我妈妈拉开摁着我的矿工,拽起我,两手抱住我的腰说,红云掉河里了。我说胡说,红云怎么能掉河里,她也不是小孩子,我直跺脚,两手圈成喇叭状,对着河水喊:红云——甄红云——旷野上只有我的回音,没有红云的应答。
  王大麻子说,不是我嘴臭,这么长时间没救上来,只怕凶多吉少了。我“哇”地哭了起来,连问怎么回事?没有人阻止我的哭泣,也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我妈妈六神无主,但她没有哭。李大海脸色阴沉,又有几个矿工扑通扑通扎下水,另有几个矿工从矿上扛来长长的毛竹,往河里试探。
  夜幕降临,探照灯四处扫射着。几个矿工上岸,摇着头……倒腾至半夜,什么结果也没有。我哭泣了一阵子静下来,失神地坐在河边。我父亲、我妈妈都失神地坐在小码头上,盯着漆黑的河面。我父亲差不多崩溃了,小声嘀咕,红云,闺娘,千万别出事啊,那我死也不敢面对甄海礁了。我妈妈则连连叹气。
  王大麻子突然说,老许不会是看花眼了吧?万一红云是有什么急事出矿区了,我们不是在这儿瞎忙乎吗。
  老许踮着腿骂道,放你妈的狗屁,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能乱开玩笑吗?红云上午到传达室打过电话后,我就发觉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心事,但姑娘家有心事也正常,再说小虎整天围着她,有什么心事也没事的。
  李大海道,我也奇怪着,中饭吃饭时,红云几乎一句话没说,后来看她跟小虎有说有笑的洗衣裳,我也就没问问她有什么心事。
  王大麻子说,就算有心事,跟掉下河有什么关系呢?
  老许说,怎么没有关系?肯定有关系,下傍晚,红云和小虎来小码头,出大门时我发现她沉着脸,跟平时见到我花儿似的笑完全两个样,我骂了句小虎愣头青,因当着红云的面,没赘一句,叫他照顾好红云。刘大虫喊小虎走后,我不太放心,悄悄来到离小码头不远的榆树下观看红云,她漂一件衣裳,就站起身向老家的方向看一會儿,感觉她整个魂儿都不在身上。当她漂花布床单时,我看到床单随风扬起,像一片云彩似的飞向河里,红云好像不知道床单飞走,她肯定出神了。我着急可又不敢大声喊,怕她遭惊吓跌进水里,你们知道小码头至少深三四米,就是洗衣裳的大石头下面也有两米多深,于是我压得嗓门喊,红云,床单飞了。我意思叫她别急,我回传达室拿竹竿子来够。谁知红云回过神来,拿起码头上的一根木棍去捞床单,不知她是急的,还是脚下滑的,她惊叫一声栽下了河。我急死了,你们知道我残腿跑不快,待我赶到大石头上,红云正扑打水面喊救命,可我不会游水啊,手中也没有棍子、竹竿,我眼看着她沉下水,只剩长长的头发浮在水面,我他妈的没用啊,我这才拼命地喊“救命啊——红云掉河里了——”
  小胡接口说,我们交过班刚上井,听到老许的鬼哭狼嚎声,拼命地赶到码头,几个水性好的矿工按老许指的位置,纷纷跳下河救红云,可河面除了层层波浪,怎么也没有摸到红云,真他妈的太蹊跷了。
  王大麻子道,这是活水河,说不定被暗流卷到下游去了。参与救红云的矿青说,就算被暗流卷到了下游,可我们往下游摸了一百多米,也没有找到红云啊。
  众人不吭声了,苦着脸望着河水。
  这时在矿务局开会的矿长赶来了,他十分遗憾红云的落水,说我们不是专业搜救人员,在河里瞎折腾也不是法子,甭红云没救上来,再出其他事。副矿长说已去请了专业打捞人员,答应明天早晨来。矿长劝道,老李回去吧,大家全待在河边也不是法子,只能等天亮再说。副矿长叫工人们回去休息,说明天还得上班,深更半夜的,也没法子救。
  矿工们渐渐散去。
  我坐在河边,盯着静静的河面,谁劝我也不走。王大麻子说,你们回去吧,我陪小虎坐坐。老许说,我也陪陪小虎。我父亲、我妈妈被众人好说歹说劝回了宿舍。王大麻子和老许陪我坐了个把小时,劝慰话说得我烦上加烦,被我赶走了,我想一人静静,红云怎么会像云彩落下水去呢?那只花床单是她从家中带到煤矿的,质量虽然不错,也没有命值钱啊!我不由得骂老许多事了,床单飞就飞了,我们已买了新床单,何必还在乎一只床单?你个老小子干嘛要惊动红云,你就是害红云的凶手。我怒骂着老许,我知道我骂得毫无道理,但我仍是骂声不绝,骂他惊跑了我的红云……
  我就这么坐着骂着,一直坐骂到黎明,直至红着眼睛的妈妈喊我回去吃饭。我当然吃不下饭的,我奇怪妈妈怎么这么心宽,红云生死不明,我心都空了,能吃得下饭吗?我坐着不动。妈妈说你不要着急,不要想得太多。我急什么呢?我不晓得急了,我甚至忘了骂老许,我只静静地坐在河边,坐在小码头上,望着雾气腾腾的河面沉思:红云不会真变成云彩飞上天了吧……矿工先后又拥来了不少,挤在人群中的刘大虫脸色苍白,一矿工叹气道,小虎本来就愣,这下更傻了。
  我静坐至第三天黄昏,一列拖煤的船队在汽笛声中从我眼前飘过,向运河干河道驶去。就在这时,红云在上游百米处起水了,是打鱼人发现的。渔人惊呼,我身边伸长脖子的七八个人像被无形的大手薅了过去。我也往那边跑,但我刚跑两步就栽倒了。


  我是第二早晨在矿医务室醒来的,我拔掉输液的针头,就跌跌爬爬地跑进设为灵堂的会堂,不顾众人阻拦,扑向摆放在席子上的红云,掀开覆在她脸上的白纸,死死地搂着她亲着喊着,哭得肝胆俱裂。红云生前我从未亲过,我不敢轻易触摸心中的女神,现在我狂吻她的脸、狂吻她的嘴、狂吻她乌云一样的长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但我感觉她应该有感觉的。她的肚子没有被水撑得鼓胀,她的脸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安详,她死得似乎很从容。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我拼命地哭喊着让红云回答我。然而只有揪心的哀乐,只有风儿的悲鸣,只有河水的低吟……
  红云的母亲赶来已近黄昏,她没到灵堂就昏死过去,被矿工们七手八脚地送进了医院。
  晚上入殓时,我将为红云购买的婚服、头巾、手表、化妆品等等放进了棺材。棺材钱是红云塞给我准备给李大海的,上等材质,花了五百块。我拼命地往棺材里钻,说你们把我和红云一块儿埋了吧。呆立一旁的父亲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地轻唤,我的闺娘啊!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对得起甄海礁啊!我没有盡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第三天上午红云下葬,矿区几乎停产,追悼会上,二三百工人哭声一片,深深地为矿区唯一的矿女早逝哀伤,有喊妹子的,有喊闺女的,有喊女儿的,有喊好姑娘的,有喊矿宝的。
  追悼会结束,矿工们自发地送葬,八个壮汉抬着覆盖红布的大棺材,缓缓地走近河岸,走近甄海礁坟墓旁边新挖的墓穴。棺材徐徐地落进洞穴,我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额角撞出血来。我父亲李大海也跪下了,声声地喊闺娘红云。有泪不轻弹的矿工们,又是呜咽一片。刘大虫爬近坟穴,对棺材连磕十几个响头,吼叫着怪我怪我,小虎不送我,就不会出这事了。红云的弟弟妹妹们干张着嘴大嚎。红云的母亲被我妈妈缠在宿舍,不敢让她目睹这撕断人肠的场景。
  事后,很多人对于红云的从上游起水十分奇怪,猜测不透什么原因,大伙儿只好根据码头和红云起水的位置,达成共识:甄海礁不放心在矿上的女儿,将她带走了。这种说法自然迷信,也深深地伤了李大海的心:分明责怪他不负责任,没照顾好红云嘛。
  红云故去多年了,我抑郁的心里一直装着红云,至今没有成家,父亲眼看快退休了,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如果不是矿上来了一个叫砖子的记者解开我心头的三个结,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考虑婚娶了。
  正值盛夏,老家市报的砖子记者沿运河北上采风,经过Z庄X号井,已调整到矿办后勤负责来客吃喝撒拉的我接待了砖记者。那天下午,我陪他下了X号井,在洞窟中钻了两个小时。上到地面参观生活区时,他问我,红云在你们矿上吧?我咋没看到她?
  砖记者的话让我吃一惊,我问:你认识红云?你怎知她在咱矿上?砖记者不知情,口气淡淡的说,我跟红云是同学,想跟她叙叙旧,今晚我做东,咱们喝几杯。
  我的泪刷地下来了,胸口依然像多年前那么疼痛,我说红云要是能陪咱们喝酒,我给你磕头了。砖记者发呆,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你随我走吧,我们出了生活区大门,走近运河支流,坐在红云的长满青草的小坟茔前,跟砖记者讲了红云的故事。
  砖记者听得热泪长流,突然他跪爬向红云的小坟,重重磕了四个头,喃喃地说,红云,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活得很好,我不知道你竟然离世十年了,你泉下有知,就饶恕我吧。
  这下轮到我大惊了,我颤着声说,砖先生,你别吓我。砖子长叹一声,简要地说了他与红云的故事。


  砖子说,我是南京人,一九七四年,父亲因得罪人,全家被下放到苏北农村的一个水利管理所。管理所虽是国营单位,但员工和农民没两样。我就近入学郊区一所中学,恰巧和红云同班同桌。那时大家学习都一般,但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后,学校抓教学紧了。好在我底子不错,红云学习也勤奋。这样互帮互学,进步都不小,我与她私下订了条约,誓死考上大学,工作前她不嫁、我不娶,她必须属于我,我也必须属于她。
  一九七八年我考上省城一所师范学院,红云却以一分之差名落孙山。我鼓励红云复读,来年再考。然而她家的经济状况比较差,姊妹弟兄多,父亲又去了煤矿,家里没劳力。于是她选择边劳动边复习,争取来年参考。我感觉这样复习会分散精力的,可我又想不出办法帮她。
  开学后,我上省城了,只能与她书信往来。那时不像现在,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能及时了解情况。同年,我父母调回南京,当他们得知我和苏北的一个农村姑娘谈恋爱时极为震怒,骂我脑瓜被驴踢坏了,竭力阻止我谈对象,让我安心读书,将来谋一个好功名。迫于压力,我和红云联系少了。红云也许意识到了什么,不像开初那么回信勤了。不久班上的一个女同学追我,让我分了不少心。故而第二年红云参没参加高考我也就没太过问,只是偶尔去一封信,她回没回信我都没留神。高考结束,我才发觉自己不是东西,连去三封信了解红云高考的情况,谁知她一封信也没回。我估计她生气了,后来通过在苏北的同学打听。同学回信说,高考前红云家出了大事,她父亲在煤矿被砸死了,她顶了父职。同学还告诉我,矿上有个领导认红云做了女儿,那人的儿子也在矿上,可能想留做儿媳的。我听了这消息,心想也好,于是按同学提供的煤矿地址给红云写了封祝福信。红云依旧没有回信,我也就不想再给她写信了。
  大学毕业前实习,因我是苏北名额考出去的,没有过硬的关系,必须回苏北的中学实习,这样我留在省城的希望几乎等于零。我想不到那个跟我相好的女同学很势利,得知我回苏北,跟我分手了。我说不上是否愤怒,但心里确实很失落。到了苏北,我分到清江浦的农村中学实习,情绪极坏,这时我想起了红云,想起曾经的同窗共读,我疯狂地想见她。于是我飞快地给她写了封信,恳求她告诉我近况,我要去徐州大黄山找她,只要她还没有结婚,我就追她,哪怕见面被她扇耳光、咬几口,只要她和我重续旧好,一切听她处置。信末我写上学校的电话,我想以前红云一直不回信,这次也未必回信,在没有得到她的准确消息前,我不能唐突地跑去大黄山,弄得她尴尬,反而把事情闹僵。我想只要她来电话,就有戏。大约十天左右,我接到了红云的电话,她只说了句:“我结婚了,请您别再打扰我。”就挂了电话,当时我的心凉透了。
  我虽然伤心,但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红云既然有了归宿,我也就死心了。后来我的生活轨迹就是结婚生子,闲时诌点儿诗歌散文,投到报纸杂志混混脸熟。前年市日报社招录人员,我调进了报社,编副刊,平时也写点儿不成气候的文学作品。这次我公休假自费考察运河,打算写一批运河系列散文,算给自己增添些混世的分量吧。我进入徐州境,想起了红云,我想这多年过去了,一来访访旧,看看红云,也不算什么惹是非的事;二来了解矿工的生活,可以做点儿矿工们的文章。我做梦也没想到,红云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砖记者一口气说完,掏出一支香烟点燃,一口气吸去大半,才扔一支给我。
  我说我明白了,事后我整理红云的遗物,在她的被子下发现一张写满了同样一句话的信笺:“决不相见!”我数了数,总共八十一句,我没搞懂什么意思,被我揉揉扔了,这么说她一定是对你十分恼火,才写下这句话的。
  砖子叹口气,说,也许是吧。
  我说,在她当作宝贝的箱子里我看到了码放整齐的一大扎课本,还压着一小捆信件。原来她虽然放弃了高考,却一直做着上大学的梦。这事对我刺激不小,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杂七杂八的看书了。我顿了顿口气,接着说,现在看来那些信件肯定是你写的了,原来她心中并没有真正忘掉你,早知道当时看看就好了。
  砖子忙问,信呢,我要带回去,做个纪念。
  我说当天我就把那些教课书、信件捧来她坟前烧掉了,我想既然是红云的心爱之物,就交给她本人保管吧。
  砖记者无语,对着红云的坟茔重重地磕了四个头,我也磕了四个头。那晚我设宴招待砖记者,俩人都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我扶着他的肩,来到河边,仰望着长空的半轮月儿,哭了好久,哭得月亮好像都快拧下水来了。
  车 军:苏北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民盟盟员。1988年开始在《安徽文学》《雨花》《芳草》《草原》《中国作家》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近百万字。曾获第三届全国微型小说年度奖、《小说月刊》小说奖、吴承恩文学奖、中国当代散文奖等。原创23集电视连续剧本《城市麻雀》选发在《中国作家·影视版》。出版小说集《行走在城市上空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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