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和狩猎，本是英国贵族阶层的身份象征。英国人特别喜欢马，早在三百多年前，英国人就开始四处寻找理想的马匹，进行有组织的赛马活动，而当时的赛马是没有赌博成份，纯粹属一种高尚的社会活动。因而在骑马装和观赛服装上都有严格规定，包括出席观看赛马无论男女都必须戴礼帽，此俗沿自英国上流社会沙龙亨利赛艇会，令赛马充满贵族气。这种习俗在欧洲的跑马场看台上，至今还保留着。
　　中国的赛马，完全是由洋人引进的，所以讲，赛马在中国，一直带有十分强烈的租界文化（殖民文化）气息。而且，大都散布在中国的通商口岸。如上海，天津，青岛，汉口等地早已有赛马场。
　　上海在1851年进行了第一次赛马，香港至1884年才有了马场。
　　
　　一、中国小马时代
　　
　　传统赛马指定用纯种赛驹，除体型要求美观匀称具相当观赏性外，还需集速度与耐力于一身。纯种赛驹出身极其有渊源，三百年前英国人在阿拉伯和中东选出二十匹公马，又在英国选出三百匹母马，由此产生纯种赛驹，国际上赛马至今一直沿用这种马。现今全球每年有逾十万匹纯种赛驹出生，并要一一登记造册，每匹马都有可上溯多代的纯正家谱查核，绝对保证血液纯正。
　　早年交通不如今天发达，如此千里迢迢从欧洲往中国运纯种马，成本昂贵，因此除极少富有的外籍马主拥有欧洲来的纯种马外，大多赛驹为就地取材，初为八国联军遗下的军马与山东马的混血驹。上世纪初，上海英籍马商哈里·莫里斯偶然发现内蒙古马虽然矮小，身高不过十二至十三掌，蓬头垢面的，却精悍敏捷，有耐力，负重力强，就率先引进一批内蒙古马。实践证明，它们一旦将毛剪短，钉上铁掌，马身洗刷干净再涂上橄榄油，立时大变身，如再加训练，即可上场。一时，这些马十分抢手。
　　很快地，内蒙古马取代了山东马，虽然起先外观有点土气，但经训练调教，不仅出落得外形美观步伐优雅，在比赛中频频告捷。因为这种马成本相对经济，速度和耐力都不输于纯种马，很快就独霸沪港马场，赛马史上称此为“中国小马”时代。
　　
　　自十九世纪末到东北三省沦陷之间，可以说是中国小马的全盛时期，它们随马主南征北战，所向披靡。香港著名邓巴马房的名骏“自由湾”就是中国小马，在马场连战二十六场，未逢敌手，最后在1926年输给来自上海的同为“中国小马”的柔光，这匹为上海勇夺香港“三连冠”的柔光在沪港两地拥有众多马迷粉丝。上海英勒马房的一批以“光”命名的马儿和香港邓巴马房一系列以“湾”命名的骏马，一直扬威沪港两地。
　　1931年东三省沦陷，断绝了马的来源，澳洲马开始成为马主的首选。从此，中国小马渐渐淡出香港马坛。五十年代以后，来自新西兰、爱尔兰和美国的纯种马开始进入香港马圈，但仍以澳洲马及新西兰马占大多数，时至今日，在港出赛的马匹已不论来自何地，只要通过隔离检疫，便可在跑马地和沙田一显身手。
　　当时沪港两地赛马交流很频繁，上海马也常去香港比赛。骑马师马夫随行，连马主也跟了去。不过很多骑师本身就是马主。那时，香港赛马规模还及不上上海，也比不上天津。为了保存赛驹的体力，赛驹都是乘船南下的，一应待遇还很高呢。
　　
　　二、骑师明星——上海先生的向往
　　
　　或者因为中国人本身体力不济，再加骑马运动在中国城市中毕竟不普及，旧上海的骑马师，早期多为军人，因最初赛马活动都是以英国军人为主，后来几乎清一色为葡萄牙人（上海人称西洋人）。
　　洋人骑师大多另有一份体面的白领工作：如在上海电话局、上海电力公司等外资大企业等供职。洋人大多热爱户外运动，除了骑马，网球、溜冰样样精通。
　　骑师是一份明星般光芒四射的工作，再加这些骑师大多黝黑健美俊朗，收入又好（除他们的正职收入，骑马师也有固定工资再加奖金分红，与输赢挂钩），还有“外快”，比如：经常有人会向他们讨点“内部消息”：哪只马可能跑赢，投注哪匹马赢的把握大点……凭心而论，骑师们对马匹有经验，也有操纵权，他们的“内部消息”，应该讲十分准确。所以，自有一批靠跑马吃饭发家的白相人（如当时上海第一代红舞女的面首，以后会另撰文详谈这位先生），十分巴结他们，除送钱送厚礼，还替他们做皮条客。
　　红遍上海滩的骑师明星克拉索三兄弟为葡萄牙人，与一众骑马师不同，他们除骑术高明，同时在网球、足球上都是一把好手，还代表上海队出征过远东运动会。他们都会讲一口娴熟的上海话。另外一位骑师明星为英籍白俄骑师柯图茂，一度在沪港两地扬起柯氏旋风。太平洋战争起，这位热血男儿投鞭从戎，最后战死沙场。
　　 华人骑师几乎是凤毛麟角，只天津有个李大星，还有一个郭子猷。不过据说，郭子猷是个中日混血儿，故而不把他列入中国骑师之列。
　　 骑马师在二三十年代一班上海前卫青年中，属十分有吸引力的明星样的人物。少数贵族男子学校如西童公学专门把骑术作为体育课的内容之一，故时尚上海小开，很热衷做一个骑马师，只是他们大多是玩下票，跑不出成绩。
　　
　　因为马主往往又同时是骑师，故而骑师富有加浪漫，更是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岂止男孩子们向往，一众思想开放、生性反叛的女孩子都有学骑术的。当时学骑马的女士少之又少。在马场里女士可以穿马裤，但一离开练马场，必要穿长裙。女士骑马只能侧身横骑，否则要被人讥笑太野蛮，没教养。女人的马鞍也是不同的，马鞍前端是高高翘起的，靠大腿处有钩子，以保安全，且只有一只踏蹬（因为女士是侧身上马横骑的）。
　　上世纪廿年代有一则轰动上海滩的社会新闻。上海地产大王人称“程麻皮”的程谨轩的大孙女跟着自己的私人马术教练私奔了。这位大小姐是上流社会圈中出名的“离经叛道”，她经常穿着马裤骑着马在大西路（今延安西路）一带策骑。她的骑术老师同时是家里的马车夫兼保镖，也是个白俄。当时沪港练马师，几乎清一色为白俄所囊括，因为他们多为贵族出身，对马文化有相当认识，只是因为流亡在外已无任何社会地位，无资格做骑师，只好沦为执鞭驯马！可以讲他们之中藏龙卧虎。当年程麻皮的大孙女在这位白俄的悉心训教下果然骑术高超，高超到抛下万贯家产，跟着那个白俄骑师私奔浪迹天涯。
　　即使赛马演变为博彩行为，骑师仍是如明星样光芒四射。一直来，沪港两地骑师多为洋人。身为骑师，自然身姿矫健，极易博得异性的倾慕。1912——1919年间港督梅含理爵士，本身就是一名出色的骑师。如大家都熟悉的东方电台英语怀旧金曲主持查理林，也是一位考出红牌的骑师。当时教会大学中的不少男学生，课余都结伴去学骑术。如今天的驾驶执照一样，骑师也有专门的执照。骑师资格要经考核，像威士忌酒有红牌黑牌之分，骑师资格也有红牌黑牌之分，红牌是初级，黑牌就是高级骑师，意味着可以出场比赛了。当然骑师学费昂贵，单是一套骑装就令人咋舌，故而能在绿茵场上尽情驰骋的都为一等一的富家子弟。尽管如此，相比张爱玲笔下的那种只知躺在家里抽大烟、养姨太太、狂赌酗酒的旧式纨绔子弟，这些矫健的骑师身影不啻为一道新时代的曙光！
　　一些精明敏锐的商人从中看到了商机，上海开始出现一门很有个性极有时代色彩的生意——马房。因为历史原因，上海滩的马房都为外国人所垄断，其中最有势力的是嘉道理（上海市少年宫那座房子的主人，嘉道理家族后人今日仍为香港马会主席）马房。马房的经营范围极大，从售马、驯马到教授骑术，还有租马、运马、养马（相当今天寄养宠物狗，马主如出门就将马寄养在这里，包括驯马和调养）、兽医……色色齐全。马房内可谓黑幕重重，没一定的黑白道背景，休想经营此业。
　　
　　程记马房也是老上海比较出名的马房之一，位于江苏路大西路（今延安西路）转角上（今达华饭店处），听似很本地化，其实老板是个日本人，成天一身短打，看上去更像个马夫，谁也看不出是这样一个颇具规模的马房老板。或许正是他的亲民和气的作风，令广大上海先生还是愿意光顾他的生意。程记马房有好几个分公司，都分布在近大西路、哥伦比亚路（今凯旋路）一带。直到四十年代，凯旋路一带还是一片农田，都是泥墙瓦顶的本地房子，田野间还处处可见用草包包起的无主棺材，而这一带正好是郊外策骑的最理想场所。大部分讲究的马主有自备的马鞍，租一匹马一上午为2块银洋。朱兆和老伯伯回忆，当时每逢周末，他们一行男生就会一身骑装打扮由私家车送去程记马房租马，然后骑着马去中西女中、圣玛利亚女中等校门口接女朋友。女孩子远远看到男朋友神气地骑在马上等自己，真是名副其实的“白马王子”，惹得其他同学羡慕不已，这是很让她们欣喜骄傲的。
　　自上世纪廿年代起，沪港两地开始有不少华人加入骑师队列。他们喜欢亲历亲为策骑自己的马儿上阵，视其为一种运动而非赌博。这批绅士骑师的出现为沪港跑马史翻开新的一页。
　　他们的出现，在一度只由西人一统天下的马场注入中国元素，原先泾渭分明的华洋关系开始松动了，跑马也开始本地化。参与或者观看跑马渐已成城中时尚潮流，而紧张刺激的赛事，令中西观众都忘我投入。渐渐地，无论马场观赛还是参赛，都如同今天打高尔夫球一样，成为一项社交活动。众多在商场上无法谈妥的条约，有时反而在马场看台上或马会包房内一拍即合。
　　
　　三、“一群人看三只畜牲的表演”
　　
　　当跑马由纯观赏性的表演渐渐演变为博彩行为时，传统的绅士骑师风度难免会走调，变得十分现实残酷，一旦跑过头马的赛驹在赛场跑落名次，哪怕只差一个马鼻的距离，或者赛驹摔倒骨折，马主就会当场掏出手枪就地“处决”它们。
　　一旦有了博彩，也就难免会有舞弊，所以黑幕重重。难怪，当时上海人，对热衷每周三、六买马票观跑马的马迷们，讥为“一群人去看三只畜牲的表演”，大有不以为然之意。
　　所谓三只畜牲，一只当然是马，还有一“只”是骑师，再加一“只”为马夫。马场许多黑幕，实际上就在骑师和马夫手中操纵。当然也有点言过其实。因为跑马和足球一样，马蹄的跃，时而令人血脉贲张，时而叫人伤心欲绝。一旦迷上，会全身心投入，欲罢不能！
　　中国向有“声色犬马”之说，再加马场内三教九流，黑道白道云集，行贿、作弊、跑假马，样样都有，所以在旧上海，一般对常年流连马场（包括跑狗场，回力球场）的都有微词，视为不务正业。事实上，旧上海的跑马场，确也是令不少上海人倾家荡产。
　　1902年香港港督曾下令禁止马场投注博彩，但很快发现纯为观赏不涉博彩的比赛遭到冷遇，昔日人声鼎沸喧声震天的马场冷冷清清。不久，禁令就取消了。
　　1949年的革命风暴为上海的跑马划上了一个句号，但随着大批上海马主的南下，香港的跑马活动却日益繁华。
　　1971年，香港马会一致通过赛马全面职业化。
　　在职业赛马时代，为令赛事公平，骑师与马主开始分离。马会开始向本地及世界招收专业见习骑师，并向练马师颁发牌照，马会一切运行由香港廉政公署等有关当局监督，确保公平公正……
　　
　　四、马夫
　　
　　老上海跑马厅的马，晚上不宿夜，只有逢赛马日才将马牵来，每匹马身上都有编号。马厩就在近跑马厅的黄陂路上，只是临时拴马用的。每格七平方，一匹马占一格。房子为上下两层，底楼是养马的，楼上作办公用。
　　马夫大多为城市贫民出身，文化低，但智商绝对高，除了对马匹的脾性作息了如指掌，还要八面玲珑，眼观四方，做人圆滑，在层层叠叠复杂错综的关系中左右逢源。
　　马场跑假马，马夫是关键连裆人物，只要在饲料里做点花头，遛马时耍点滑头，都在他手里了。马夫的“外快”是十分可观的，还要不露声色。所以，马夫看似粗人一个，文化不高，着实是个人物，连骑马师也不敢得罪他。
　　当一匹马凯旋而归时，大多数人只会向骑师、马主欢呼，很容易忽略了马夫。其实，马夫对赛驹作用非凡。他等于是赛驹的保姆，照顾它们一应起居、日常操练种种细节。
　　马夫工作很辛苦，早上三、四点钟就要开工，如替马匹洗澡、清洁马房、遛马、晨操、拌饲料等等，还要细观马匹有何异样以及时报告。一般一个马夫照顾二、三匹马，讲究点的，一个马夫只照顾一匹马。
　　上海昔日有个大亨谢葆生，就是马夫出生，是个瘌痢头，人称谢瘌痢。旧上海瘌痢头只有下层人才会传染上，可见谢葆生的出身很低微，但他人勤脑灵，马养得好，凭借马场特有的人脉，竟然攀上仕途，最后当上江苏省警务厅长。另外，他经商有道，当时上海一流的娱乐场所，如上海仙乐斯舞厅、卡德尔浴池都是他的生意，所以他连杜月笙也不放在眼里，后来沦为可耻的汉奸。
　　
　　五、沪港马场之争
　　
　　由于马驹是私人豢养的，因此马主多为大富大贵之辈。论实力、规模，以香港、上海、天津三地为最，而沪港马场之争，可谓白炽化，难分难解。据悉，香港的渣甸（现今港岛中环的渣甸街即以他命名）家族和上海的嘉道理家族所掌舵的“格子”和“红衣”两大马房，由于两大家族财雄势大，鲜有其他马主能与之匹敌，故而直到抗战前，沪港两地马圈一度由这两大阵营垄断。
　　两大马房都是由海外输入战绩彪辉的良驹藉以加强自己的实力。当然，这些“招兵买马”活动，一般会秘密进行。
　　
　　六、拉头马和妇女银袋赛
　　
　　头马，又称香槟马。跑了头马，马主、骑师、马夫，包括买这匹马票的马迷，都可分得钱，不少人就此一夜暴富。头马的马主是十分荣耀的，名利双收，跑到头马的骑师，无疑是全场的英雄。这时拉头马的除马主外必要一位名媛或红星。这对她，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誉。
　　查理林父亲林振彬享有中国广告之父之称，又是美国留学生，自然对这些新鲜洋玩意十分钟情，再加上有钱，可以讲早在上世纪廿年代，已是享誉马场的马主，拥有良驹（中国小马）3匹，其中一匹Charlie（即林秉森的英文名查理）跑过二次头马。查理林在12岁时，已入马场牵头马了。
　　赛马毕竟是源自贵族的活动，所以，多多少少还遗留下一点骑士遗风。
　　妇女银袋赛就是其中之一。该赛必安排在周年大赛某天的第四场，即跑到头马的骑师，得以有一个与颁奖的淑女共进午餐的机会。这将是一餐极富浪漫情调的午餐，会特别安排在马会一个包房里。许多骑师最梦想这一刻。
　　每年颁奖的淑女各不相同，当然非得名门闺秀，贵妇名媛。由名媛颁奖骑士捧杯，再在特别的包房共进午餐……真是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呀！
　　午餐时，淑女会把一个银袋颁给得胜的骑师，里面有21个银币，骑士可以保留20个，然后必需把一个银币仍留在银袋里，关上银袋后再还给淑女。出典为何，笔者不得而知，反正，是十分浪漫绮丽的，难怪骑师们拼死就为这一刻。但也有怕惹是生非，因名媛淑女背后都有名男人，弄不好争风吃醋惹祸上身，所以也有骑师主动让盃。
　　至今香港马会仍保有妇女银袋赛之风。
　　
　　七、1918年六百无辜惨死马场
　　
　　香港马会比上海要落后整整廿年。
　　在上世纪廿年代，上海地标性建筑跑马总会，在那幢经典英式建筑建筑的过程中，香港的跑马地马场公众看台，还是用竹枝搭的。英国人的看台则讲究点，也只是用混凝土粗糙搭成。华人竹搭看台下，则是一溜的熟食摊贩：炸鱿鱼卷、麻球等等。其实看台下设滚油旺火的熟食摊是十分不安全的。但是，中国人娱乐之际总是不忘享受一下口福，听戏如此，看跑马也如此。所以也一直无人干预，结果惨剧发生。1918年2月26日，农历正月十六，竹制看台终于不负重压，突然坍落，不少马迷直接掉入滚油旺炉之中，六百无辜死于此惨案中。吸取此次血的教训，看台才一律改成钢筋混凝土。
　　不过，与跑马场成丁字形的相邻成和道上的当铺林立之景，倒是与上海马场十分神似。
　　
　　八、日军淫威下的跑马
　　
　　自跑马地落成启用以来，跑马地马场的赛事从未间断，即使在二战日本占领时期，日军为粉饰日占区的“太平盛世”，制造“市民生活一切正常”的假象，仍维持跑马地一周一次赛事。当时香港战火中幸存的马匹只有二百来匹。战争令老百姓饭都吃不饱，马儿都骨瘦如柴有气无力，更遑论要它们参赛。为继续粉刷太平，日军竟想出用跑木马来代替活马。那些木马以三层夹板造成，长十五寸半，高八寸半，沿着大看台前以钢线做的“跑道”，利用倾斜度和木马的重量，看哪匹木马最快“跑”到终点。俗话说，饥不择食，这一招竟也让陷于困苦和绝望的香港人如打了吗啡，冷落一时的马场热闹了一番。
　　1949年以后，上海跑马活动停止了，随着大批上海马主和马会会员的南下香港，香港跑马日益繁荣，至今成为香港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
　　（作者为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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