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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个夏天，我十七岁，喜欢趴在课桌上看别人笑而自己不笑。西安的干燥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条缺了氧的鱼，我趴在课桌上，看着别人的笑容，无限怀念广州的炎热与多雨。来到西安已经四个月，天知道我还没有开始适应，我甚至开始埋怨妈妈为什么不嫁到上海而偏偏来到这满天尘土飞扬的西安?易小安写信给我，她说杨乐乐你真幸福，你知道吗?西安是我梦想中的城市。我看着那行字，哭笑不得。我决定这样回信给她：坐在我前面那个男生至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洗澡，并且他今天仍然没有去洗澡的意思。易小安最爱干净了，看她还羡慕我不!
“哎，你怎么老是趴在课桌上，生病了吗?”问我话的对象是前面那个一件白色衬衣穿了一个星期的男生，“你才有病。”我别开头，西安干燥也就算了，怎么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一股不洗澡的怪味道?哦，神呀，救救我吧。
“我们来认识一下吧，我是上学期从延安转学来的，叫朱龙泽。你呢?”我挑挑眉毛，趴下，从手臂与课桌之间闷声说出我的名字：“杨乐乐。”天，一周不洗澡的人居然还叫做龙泽，这么脏的水潭有龙敢去才是怪事。
“不要老是趴在书桌上啦，西安的阳光很好，看到阳光就应该微笑。”那个家伙仍在唠叨，我充耳不闻，这叫阳光好?好得太过头了吧?
2
回到家，妈妈的法国老公便用他蹩脚的中文告诉我刚才有一个电话找我，说是姓猪的。接着他问我，中国人很喜欢用“pig”来做姓氏的么?如果不是我发过誓永远不说假话，我一定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那些很少洗澡的人就会用这个字做姓氏，比如那个讨厌的朱龙泽。这个自以为是的法国人，说什么西安是中国名都，非得来这里住，害得我像一条进入海洋的淡水鱼，难受得快要死掉。“陈真，你来帮我打奶油。”妈妈在厨房叫，我听了更晕，眼前的家伙真的用了陈真这个名字吗?我不能再听再看了，“我做作业去了!”我飞快跑回房间，可找了半天也没见老师放学时发的那两张练习卷。我正努力回想，外面那蹩脚的国语又在大叫：“乐乐，刚才的猪先生说你的练习卷在他那里，他说他在学校等你去拿。”
什么，要知道，放学后我到一家卖金鱼的店里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回家，现在，那个朱龙泽早走了吧?谁让他乱拿我卷子了，害我忘记装进书包，算了，大不了明天早去一个钟头再写。
唉，今天又是不顺心的一天，想打开窗户，手在空中停了半天。还是放弃了。西安的夏天是没有雨的。窗外西斜的阳光会让我感觉自己更加干燥。
3
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梦到自己有一天趴在课桌上的时候，有一只蚊子烦我，我随手一挥却撕下了前面朱龙泽的一块皮肤!哎呀呀!我吓得肝胆俱裂，跳起来仔细一看，原来却是一块长年不洗澡留下来的污垢!
可怕可怕，实在是可怕。我面无表情地坐直在位子上，盯着前面的朱龙泽乌溜溜的后脑勺疯狂地走神。据说北方的人，一生才洗澡三次，出生一次，结婚一次，死的时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看朱龙泽的样子真的很有可能呀。如果要把他洗干净的话得用多少立方的水呢?
“杨乐乐!满分。我们班这次自测的最高分。”我愣了三秒才从位子上站起来去领卷子，物理张sIR严是严了点儿，不过跟我开这种玩笑不至于吧。我连卷子都没交哪来的满分?
“朱龙泽。你干嘛要造假?没写就没写，你安的什么心?”下了课，我瞪着刚刚站起来的朱龙泽吼。都是因为那个可怕的梦，害我非但没能起早，反而差点迟到被抓，哪还能写什么卷子?我都已经做好被狠骂的准备。没想到有人帮我写了满分的答案交上去。可是他不知道我最见不得的就是造假!
朱龙泽大概没见过我生气，一脸惊惶地站着，两只手提起又放下，不知所措，我看着却更生气，把卷子往他脸上 就是一扔，白色的卷子在西安金色而干燥的早晨阳光里有着撕裂一般的声响，那声音那么清脆地响在几乎是瞬间安静的教室里，分外响亮。朱龙泽的眼神穿越了飞扬在阳光里的物理满分卷子，带着羞辱与不安落入我愤怒的眼里，一丝恻隐不知道从我心底的什么地方升起，我想我应该安静下来。但教室的空气中有着让人窒息的安静，这样的安静让我想哭。我忽然就真的哭了起来，当着那么多我向来不屑于表露半分表情的西安同学的面，我的泪水像一场我渴望已久的雨，怎么也止不住，我哭着对朱龙泽喊：“我发过誓，我永远不会造假的!”
4
我又做了梦，梦到九岁的时候，爸爸被警察抓了，人们对着被拉走的他指指点点：“这就是造假的下场。”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因为我一直履行着我的誓言。但朱龙泽，他把一切都破坏了。
张SIR看着我那张卷子说：“杨乐乐你的成绩不错，想得满分不是很难的。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朱龙泽会帮你写了一张满分的卷子。”张SIR板着脸。说话不温不火，我站了半天没回答上来。开始后悔自己来告诉他事实。此时我开始感觉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原来我真的已经停止了生长。
我站在教师办公楼下的操场上，无比干燥的西安阳光照在我同样干燥的心上，我感觉自己就快要干枯死去。不能呼吸。不能呼吸。
“杨乐乐，看到阳光的时候，你应该微笑。”又是朱龙泽。“如果我怎么也笑不起来，像一株停止生长的植物，那怎么办?”我盯着他，高兴不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把自己想象成一株挂满果实的苹果树呢?这样你就会快乐得多。”阳光穿过朱龙泽的白色衬衣，显得干净而明朗，让人好像真的看得到一棵挂满果实的苹果树沐浴在阳光里。
在我开始觉得朱龙泽没有那么讨厌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去，对着太阳大喊：“杨乐乐!对不起!”
我没有他那么幼稚，走近过去扯扯他的衬衣：“朱龙泽你到底多久才会去洗一次澡?”看着太阳带着干燥无比的红色慢慢爬上了他黝照的脸，我开始了我来到西安后的第一次大笑：“朱龙泽，你可不可以在这么热的夏天里每天洗一次澡?”
然后，我等了好半天，才听到他在我身眉喃喃地说：“那得浪费多少水呀。”
5
我很想看看挂满果实的苹果树，于是我从西安坐了七个钟头的车到延安，然后从延安又坐了摩托车，自行车，最后是牛车一路颠簸过来，在我快要散架的时候，我听到了这样一句话，朱龙泽兴奋地说：“再往岭上走大约四十分钟就到家了。”是的是的，我知道延安是革命老区，尚在党的扶贫范围内。但我绝对没有想到，朱龙泽的家是这样的穷。
朱龙泽的家住在一个黑黑的窖洞里。他妈妈很热情地请我坐，朱龙泽说他的妈妈三十九岁，但她看起来至少像五十岁，她拿出一个熟鸡蛋给我的时候，我接过来的手有一些颤抖，有一些很酸的东西从我的心里慢慢汹涌而出，那是一只怎样干裂的手呀。朱妈妈的客气让我感觉窒息，她把我当成了恩人，一再用她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谢谢。并说要亲自到西安去谢谢我的爸爸，那个叫陈真的法国人。
我拘束不安地看着朱龙泽，他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他熟练地接过一个刚刚进门的比他矮两个头的女孩子挑的两桶水，倒进了角落的一个小缸里，说；“我们这里很缺水，所以不能浪费。”
那个女孩腼腆地笑，有着与朱龙泽一样的笑容。
在那个干燥的下午，朱龙泽与我在同样干燥的操场边上聊了很多，包括他的缺水家乡，他的梦想，以及一个中国名字叫陈真的法国人对于他的资助。朱龙泽的成绩真的很好，他说，他感激有这么一个到西安读高中的机会。
朱龙泽指着漫山遍野的苹果林说：“没有水不要紧，还有阳光，有阳光苹果树就会开花。贫穷又怎么样，快乐很重要。看到阳光就微笑吧。”
七月的苹果正挂满了枝头，沉甸甸的，像一个叫朱龙泽的十八岁少年的梦想。
6
我写信告诉易小安，其实不洗澡不可耻。那些总是为自己寻找不快乐的理由的青春才可耻。我告诉她，在离西安不远的延安，也是一个梦想之城，那里有很多很多挂满了梦想的苹果树，在那里，梦想，就好比广州温润的雨水。最后我说，因为那些挂满希望的苹果树，所以杨乐乐也恢复生机了。
那个夏天，我十七岁，喜欢趴在课桌上看别人笑而自己不笑。西安的干燥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条缺了氧的鱼，我趴在课桌上，看着别人的笑容，无限怀念广州的炎热与多雨。来到西安已经四个月，天知道我还没有开始适应，我甚至开始埋怨妈妈为什么不嫁到上海而偏偏来到这满天尘土飞扬的西安?易小安写信给我，她说杨乐乐你真幸福，你知道吗?西安是我梦想中的城市。我看着那行字，哭笑不得。我决定这样回信给她：坐在我前面那个男生至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洗澡，并且他今天仍然没有去洗澡的意思。易小安最爱干净了，看她还羡慕我不!
“哎，你怎么老是趴在课桌上，生病了吗?”问我话的对象是前面那个一件白色衬衣穿了一个星期的男生，“你才有病。”我别开头，西安干燥也就算了，怎么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一股不洗澡的怪味道?哦，神呀，救救我吧。
“我们来认识一下吧，我是上学期从延安转学来的，叫朱龙泽。你呢?”我挑挑眉毛，趴下，从手臂与课桌之间闷声说出我的名字：“杨乐乐。”天，一周不洗澡的人居然还叫做龙泽，这么脏的水潭有龙敢去才是怪事。
“不要老是趴在书桌上啦，西安的阳光很好，看到阳光就应该微笑。”那个家伙仍在唠叨，我充耳不闻，这叫阳光好?好得太过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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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妈妈的法国老公便用他蹩脚的中文告诉我刚才有一个电话找我，说是姓猪的。接着他问我，中国人很喜欢用“pig”来做姓氏的么?如果不是我发过誓永远不说假话，我一定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那些很少洗澡的人就会用这个字做姓氏，比如那个讨厌的朱龙泽。这个自以为是的法国人，说什么西安是中国名都，非得来这里住，害得我像一条进入海洋的淡水鱼，难受得快要死掉。“陈真，你来帮我打奶油。”妈妈在厨房叫，我听了更晕，眼前的家伙真的用了陈真这个名字吗?我不能再听再看了，“我做作业去了!”我飞快跑回房间，可找了半天也没见老师放学时发的那两张练习卷。我正努力回想，外面那蹩脚的国语又在大叫：“乐乐，刚才的猪先生说你的练习卷在他那里，他说他在学校等你去拿。”
什么，要知道，放学后我到一家卖金鱼的店里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回家，现在，那个朱龙泽早走了吧?谁让他乱拿我卷子了，害我忘记装进书包，算了，大不了明天早去一个钟头再写。
唉，今天又是不顺心的一天，想打开窗户，手在空中停了半天。还是放弃了。西安的夏天是没有雨的。窗外西斜的阳光会让我感觉自己更加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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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梦到自己有一天趴在课桌上的时候，有一只蚊子烦我，我随手一挥却撕下了前面朱龙泽的一块皮肤!哎呀呀!我吓得肝胆俱裂，跳起来仔细一看，原来却是一块长年不洗澡留下来的污垢!
可怕可怕，实在是可怕。我面无表情地坐直在位子上，盯着前面的朱龙泽乌溜溜的后脑勺疯狂地走神。据说北方的人，一生才洗澡三次，出生一次，结婚一次，死的时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看朱龙泽的样子真的很有可能呀。如果要把他洗干净的话得用多少立方的水呢?
“杨乐乐!满分。我们班这次自测的最高分。”我愣了三秒才从位子上站起来去领卷子，物理张sIR严是严了点儿，不过跟我开这种玩笑不至于吧。我连卷子都没交哪来的满分?
“朱龙泽。你干嘛要造假?没写就没写，你安的什么心?”下了课，我瞪着刚刚站起来的朱龙泽吼。都是因为那个可怕的梦，害我非但没能起早，反而差点迟到被抓，哪还能写什么卷子?我都已经做好被狠骂的准备。没想到有人帮我写了满分的答案交上去。可是他不知道我最见不得的就是造假!
朱龙泽大概没见过我生气，一脸惊惶地站着，两只手提起又放下，不知所措，我看着却更生气，把卷子往他脸上 就是一扔，白色的卷子在西安金色而干燥的早晨阳光里有着撕裂一般的声响，那声音那么清脆地响在几乎是瞬间安静的教室里，分外响亮。朱龙泽的眼神穿越了飞扬在阳光里的物理满分卷子，带着羞辱与不安落入我愤怒的眼里，一丝恻隐不知道从我心底的什么地方升起，我想我应该安静下来。但教室的空气中有着让人窒息的安静，这样的安静让我想哭。我忽然就真的哭了起来，当着那么多我向来不屑于表露半分表情的西安同学的面，我的泪水像一场我渴望已久的雨，怎么也止不住，我哭着对朱龙泽喊：“我发过誓，我永远不会造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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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梦，梦到九岁的时候，爸爸被警察抓了，人们对着被拉走的他指指点点：“这就是造假的下场。”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因为我一直履行着我的誓言。但朱龙泽，他把一切都破坏了。
张SIR看着我那张卷子说：“杨乐乐你的成绩不错，想得满分不是很难的。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朱龙泽会帮你写了一张满分的卷子。”张SIR板着脸。说话不温不火，我站了半天没回答上来。开始后悔自己来告诉他事实。此时我开始感觉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原来我真的已经停止了生长。
我站在教师办公楼下的操场上，无比干燥的西安阳光照在我同样干燥的心上，我感觉自己就快要干枯死去。不能呼吸。不能呼吸。
“杨乐乐，看到阳光的时候，你应该微笑。”又是朱龙泽。“如果我怎么也笑不起来，像一株停止生长的植物，那怎么办?”我盯着他，高兴不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把自己想象成一株挂满果实的苹果树呢?这样你就会快乐得多。”阳光穿过朱龙泽的白色衬衣，显得干净而明朗，让人好像真的看得到一棵挂满果实的苹果树沐浴在阳光里。
在我开始觉得朱龙泽没有那么讨厌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去，对着太阳大喊：“杨乐乐!对不起!”
我没有他那么幼稚，走近过去扯扯他的衬衣：“朱龙泽你到底多久才会去洗一次澡?”看着太阳带着干燥无比的红色慢慢爬上了他黝照的脸，我开始了我来到西安后的第一次大笑：“朱龙泽，你可不可以在这么热的夏天里每天洗一次澡?”
然后，我等了好半天，才听到他在我身眉喃喃地说：“那得浪费多少水呀。”
5
我很想看看挂满果实的苹果树，于是我从西安坐了七个钟头的车到延安，然后从延安又坐了摩托车，自行车，最后是牛车一路颠簸过来，在我快要散架的时候，我听到了这样一句话，朱龙泽兴奋地说：“再往岭上走大约四十分钟就到家了。”是的是的，我知道延安是革命老区，尚在党的扶贫范围内。但我绝对没有想到，朱龙泽的家是这样的穷。
朱龙泽的家住在一个黑黑的窖洞里。他妈妈很热情地请我坐，朱龙泽说他的妈妈三十九岁，但她看起来至少像五十岁，她拿出一个熟鸡蛋给我的时候，我接过来的手有一些颤抖，有一些很酸的东西从我的心里慢慢汹涌而出，那是一只怎样干裂的手呀。朱妈妈的客气让我感觉窒息，她把我当成了恩人，一再用她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谢谢。并说要亲自到西安去谢谢我的爸爸，那个叫陈真的法国人。
我拘束不安地看着朱龙泽，他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他熟练地接过一个刚刚进门的比他矮两个头的女孩子挑的两桶水，倒进了角落的一个小缸里，说；“我们这里很缺水，所以不能浪费。”
那个女孩腼腆地笑，有着与朱龙泽一样的笑容。
在那个干燥的下午，朱龙泽与我在同样干燥的操场边上聊了很多，包括他的缺水家乡，他的梦想，以及一个中国名字叫陈真的法国人对于他的资助。朱龙泽的成绩真的很好，他说，他感激有这么一个到西安读高中的机会。
朱龙泽指着漫山遍野的苹果林说：“没有水不要紧，还有阳光，有阳光苹果树就会开花。贫穷又怎么样，快乐很重要。看到阳光就微笑吧。”
七月的苹果正挂满了枝头，沉甸甸的，像一个叫朱龙泽的十八岁少年的梦想。
6
我写信告诉易小安，其实不洗澡不可耻。那些总是为自己寻找不快乐的理由的青春才可耻。我告诉她，在离西安不远的延安，也是一个梦想之城，那里有很多很多挂满了梦想的苹果树，在那里，梦想，就好比广州温润的雨水。最后我说，因为那些挂满希望的苹果树，所以杨乐乐也恢复生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