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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阿尔贝托·贾科梅蒂晚期雕塑作品以孱弱、孤独的形态蜚声于现代雕塑史。批评家认为这些像“火柴棍”一样的形体所展现的迷茫和焦虑正是战后人类精神状态的真实写照。并用“焦虑”“孤独”等诸多表达负面情绪的词汇为这些作品的风格盖棺定论。但按照其密友——哲学家萨特的观点,贾科梅蒂和他的作品其实是饱含希望的。本文将用《存在与虚无》中的一些哲学观点分析贾科梅蒂的雕塑作品,解读其中蕴含的关于生命与人性的积极思考。
关键词:处境;空间;时间
当法则与神话皆湮没于未尽的硝烟,信仰被战火远远放逐——男人在断壁残垣中踽踽独行,回溯来路的方向;女人在衰草寒烟中形影相吊,寻找曾经的家园——这是贾科梅蒂后期作品产生的时代背景,也是“火柴棍”雕塑们的基本样貌。所以人们才会将那些纤细变形、肌理坑洼、面目模糊的作品解读为对战后孤独、脆弱、焦虑、无助的生命样态的呈现。但其密友萨特却认为,贾科梅蒂那些看似纤弱的人形雕塑其实充满了力量,他们“直插天空……是人间的花朵”,是对自由的绝对追逐。面对人类的集体迷失和沉沦,艺术家与文学家、哲学家们曾栖身于一个“防空洞”中,共同抵制、互相取暖。以萨特存在主义的视角观照贾科梅蒂后期的雕塑作品,一种成长于废墟的尊严,处于处境的坚韧,来自未来的积极在人物枯槁如鬼魅的脸上渐次绽放。
一、处于处境
以诞生于1947年的《手》为例,与其他表现身体片段的作品一样,它用减法压聚了众多含义,用纤细的形体支撑了广袤的空间。正如《存在与虚无》用洋洋洒洒60余万字表达的核心思想:“自由”是一种重负,人在它面前显得无能为力。但是,人必须要选择勇敢地承担它。贾科梅蒂就是这样,与传统雕塑不同,他更关注人的处境,他直面了处境中人的软弱甚至妥协,但也正是这种直面,昭示了人的担当和存在。
1.否定性的实体与空间
萨特认为,人和物最大的区别在于,人是以“不是其所是”的否定方式存在的。人的意识对永恒的、混沌的、“令人厌恶的”自在存在进行否定,将其部分虚无化,从而产生轮廓清晰的“自为存在”。因此说,自我的存在即是价值。而这世界,终究也是有我之烙印的世界。
用这样的视角重新观照贾科梅蒂那些纤瘦的作品,他剥离了繁杂的肉体,体现人的意识本身,因为这种意识永远不能与自我重合,所以人永远处在对自我的追逐过程中,由此,人用不朽的精神宣告了对世界的在场。正如那些细瘦的人形,空间将他们压抑到扭曲变形,却永远不能将其毁灭,因为只有人对世界在场,才会有空间存在。所以,这些人看似面对浩渺的空间懦弱甚至妥协。但是,他们并不消极。正像艺术家本人一样,虽然胆怯并讷言,但又充满希望。这种希望蕴藏于无尽的可能,而可能又生发于广袤的虚空之中。所以,空间于贾科梅蒂,像那些实体一样,既是创作的素材,又是最终的成品。他们在对互相的否定中保有尊严并成就彼此。
2.存在于他人的地狱
“何必用烤架呢,他人就是地狱。”《禁闭》中的这句台词往往被误读为:我们与他人的交往可怕如地狱鬼魅——难以沟通并且互相折磨。但其实萨特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们紧紧靠近他人,要借着他人的“注视”来认识、判定和修改我们对自我的认识。我们努力将自己从这种被他人支配的境地中解放出来,却又力图用同样的方式控制他人。这种充满矛盾和冲突的关系可以改变吗?萨特说,《禁闭》中的人物都已由死亡盖棺定论,他们无从选择。但活着的人却可以用自由打破任何地狱般的环境。因此,人绝对不能依赖别人的目光而放弃自我选择。
贾科梅蒂那些纤细的人形看似羸弱,却蕴含着对他者目光的有力控诉和淋漓尽致的反叛。就作品本身来说,它始终保有与他人即观者的距离。那模糊的面容和粗糙的肌理不会因为观者的靠近而变得清晰。贾科梅蒂认为罗丹的作品是把人体的等同物放在空间里,因此人们远观时发现一个女性的优美曲线,走进时能看清期待中的发丝、眼睛、胸部和肌肤。但贾科梅蒂作品所表现的静立的女人们,不管你距离她咫尺还是百步,所有私密处都被保护的很好。她们在说,虽然人不是孤立的实体——因为他人的存在所以我存在——但这并不等同于,我要活在他人的注视中,我应该与他人保持有尊严的距离,这是自我的存在,也是我的自由。
3.在欲望与焦虑之中
自为的存在就是人对“可能”的追求。因为这种追求永远只能趋近完美,却不可能最终达到完美,所以欲望在人死亡之前永远不会停止。贾科梅蒂删减所有肉感和修饰其实就是将人本身的欲望最大化,因此,我认为那些形似枯槁的人形并非在逃离,而是在追逐,他们因对欲望的追逐而焦虑,但也因此而宣告了存在的幸福与“欲望”同时产生了“焦虑”。因为这些人物的细瘦,在他们之间大量的虚空便格外凸显,观者和雕塑中的人一样,面对虚空如坐针毡,就像约翰·凯奇静坐在钢琴前的那4分33秒,空白的时间和空间一样,都在质问人们,你能否克服面对“不存在”时的焦虑?这种质问是重要的,或说让人们意识到焦虑的存在是重要的。萨特认为,焦虑是自由的开端和信号——那些生活在布维尔小城中的满足于自己身份,屈从于周围压力的人们是不会焦虑的。面对贾科梅蒂的作品,意识到那种超乎我们认识体系之外的大量的虚无的存在让我们觉得焦虑,这种焦虑解放了观者的想象,这些细弱的人形因此变成强大的战士。其实,换个视角来看,这些面对着茫茫虚无的细瘦人形不正是观者面对这些作品时感受的最佳呈现吗?所以说,这些作品像镜子,让观者照见自己并质问自己,你准备好了直面焦虑,为追逐可能,为解放想象,为心之自由而战了吗?
二、来自未来
行走中的男人是贾科梅蒂后期雕塑作品的一个重要主题——他曾说,创作于1948年的《走在雨中的男人》表现的正是他自己——他们在巨大的底座上保持行走,在静止的形式中保持行走,在形销骨立的干瘪中保持行走,在旷古亘今的孤独中保持行走。他们来自哪里?去向何方?真的像人们所说,那是被战争放逐的人的影子——丢失家园、丧失信仰、迷失方向,在巨大的迷茫中孤弱无助吗?我认为不然。这些行走中的男人自来处来,往去处去,他们是衡量时间的刻度,他们虽然细瘦,却比以往任何健美的形体都要永恒和强大。 1.用瞬间的叠加为永恒
萨特认为,人总是分散但又统一于时间性的结构中,这种统一注定人会不断的变化。因此,时间是计量人的刻度,是构成人之为人的单位。所谓永恒并不是绵延向无限,而是静止。正如贾科梅蒂的每一件作品中体现的无限瞬间的叠加,不断涌现的“自为”随时间呼啸而过成为“自在”,由此我说,这些男人虽然细瘦,却构成了永恒。
他曾对老友叶德里契卡说,“描绘眼睛所见绝非易事……要看,不是如你所知的看,不是如你所信的看,也不是别的,例如你的记忆。只有当你忘记了你看不见的一切时候,本质的相似性才会显现”。如果说罗丹的雕塑是对众多瞬间的总结,是通过印象留存的结果——“知”来表现真实,那么,贾科梅蒂的雕塑就是对瞬间的记录,是通过印象留存的过程——“看”来再现真实。为什么那些细瘦的人形看起来像没有完成的泥稿?他们没有清晰的眉目和轮廓,只有一个浓缩成的整体,正如他们诞生之初的草图一样——艺术家将对模特的瞬间印象记录并呈现出来,接着把下一个瞬间印象加诸其上,因此,艺术家不断地修改这些作品。他们“……总是处在改变、完善、毁灭和重建的过程中。”正因如此,虽然最后呈现出来的作品看似静态,却因为是对无数瞬间的真实记录,而呈现出一种人对不可挽回的过去的超越性的动态。贾科梅蒂将多样的生命瞬间凝固在观者与雕塑对视的那一时间点上——那张模糊的脸,是过去的脸、是现在的脸、也是将来的脸,是微笑的时刻、蹙眉的时刻、也是发怒或窃喜的时刻,它总是在超越之前的那个样态,它通过叠加无数“动”的瞬间而达到“静”的永恒。
2.未来是步伐的起点
前文提到,艺术家用消除多余肌理的决绝方式描述了产生于虚无的人的“欠缺”——正是这种欠缺为人本身带来了超越的“可能”,而“未来”,就是对这种“可能”的寻找。所以说“现在是向着将来的逃遁”,未来,是这次逃遁的目的地。
萨特之所以认为过去三千年来的雕塑家们创造的只是一些尸体而已,因为他们大多源于艺术家对经验的总结和对已有标准的妥协。它们使用过去的语法,讲述过去的故事,被尊为“经典”,躺在我们用以祭奠“过去”的圣堂供后人瞻仰。观者在面对这些作品时想象力在随着过往经验的轨迹运动,如上文所说,观者触觉与视觉都不消费力,心满意足且没有焦虑。此时,你感觉到那些形体消瘦的男人们行走的力量了吗?他们由于自身的“欠缺”而期许无尽的“可能”。被那个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鼓励着,开始一往无前的探索,人的价值由此诞生。他们的心之所指因为未来,脚之所向朝着未来,剥离了优美线条的每一根筋骨都渴望着未来。所以我说,他们的步伐是来自未来的,他们更贴近人的真正样貌,是处于“现在”的人的鲜活生命力和创造力的集中体现,是对人之力量的赞美诗,虽然可能用了不那么优美易懂的语法。
3.存在于心理时间的维度:反思中的人
存在主义哲学认为,反思,存在于心理时间,它把自身当做思维和意愿的客体,它以一种回顾的姿态指向自身,是对自身的超越。
古典雕塑中的舒展的形体、完美的标尺和精准的规则充分体现了人类自身意识和对象意识的先后觉醒,也证明了人类力量的无限可能和文明的伟大进步。而贾科梅蒂的作品是继前人之后的进一步探索和发展,因为他们是“反思”中的人——他们消瘦的形体展现的是一种“敏感聚拢”的向内的力量。如果把健美的古典雕塑中蕴含的那种向外的巨大张力理解为人类对自己强大力量的讴歌,那么贾科梅蒂这些细瘦的人像正标志着人类具有的另一种强大力量——内省的勇气。人类曾因对自己力量的自信而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也因为这种自信的膨胀而给自己招致了巨大的灾难。这些细瘦的人形就是来自于这些灾难,它们用自身的羸弱伤残提醒观者发掘自己内心中的自省力量。
贾科梅蒂说,即便给他一万年,也难以塑造模特的样子,因为作品中必然有“我”之幽灵的存在。于观者同样,这世界永远都有“我”的影子,我眼中的这些作品不同于萨特眼中的,甚至也不同于贾科梅蒂本人眼中的——他自称对进步丧失信心,认为处于人类初始阶段的艺术更加高明——但其实他和他的作品都表现出对文明的极度关切,表现出对人的处境和出路的终极关怀。他们如此至柔至刚,正如诗人科克托形容的,“那样着力,又那样轻盈,让人想到雪,那雪护住了一只鸟的爪痕。”
(张熙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
参考文献
1 [美]韦德·巴斯金.萨特论艺术[M].冯黎明.杨友全译.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9
2 黄琪.贾科梅蒂[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
3 杜小真.存在和自由的重负[M].山东:山东人民出版社,2002.
4 [法]让·保罗·萨特.存在与虚无[M].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
5 滕小松.贾科梅蒂雕塑草稿的“瞬间叠加”[J].雕塑,2010(03).
关键词:处境;空间;时间
当法则与神话皆湮没于未尽的硝烟,信仰被战火远远放逐——男人在断壁残垣中踽踽独行,回溯来路的方向;女人在衰草寒烟中形影相吊,寻找曾经的家园——这是贾科梅蒂后期作品产生的时代背景,也是“火柴棍”雕塑们的基本样貌。所以人们才会将那些纤细变形、肌理坑洼、面目模糊的作品解读为对战后孤独、脆弱、焦虑、无助的生命样态的呈现。但其密友萨特却认为,贾科梅蒂那些看似纤弱的人形雕塑其实充满了力量,他们“直插天空……是人间的花朵”,是对自由的绝对追逐。面对人类的集体迷失和沉沦,艺术家与文学家、哲学家们曾栖身于一个“防空洞”中,共同抵制、互相取暖。以萨特存在主义的视角观照贾科梅蒂后期的雕塑作品,一种成长于废墟的尊严,处于处境的坚韧,来自未来的积极在人物枯槁如鬼魅的脸上渐次绽放。
一、处于处境
以诞生于1947年的《手》为例,与其他表现身体片段的作品一样,它用减法压聚了众多含义,用纤细的形体支撑了广袤的空间。正如《存在与虚无》用洋洋洒洒60余万字表达的核心思想:“自由”是一种重负,人在它面前显得无能为力。但是,人必须要选择勇敢地承担它。贾科梅蒂就是这样,与传统雕塑不同,他更关注人的处境,他直面了处境中人的软弱甚至妥协,但也正是这种直面,昭示了人的担当和存在。
1.否定性的实体与空间
萨特认为,人和物最大的区别在于,人是以“不是其所是”的否定方式存在的。人的意识对永恒的、混沌的、“令人厌恶的”自在存在进行否定,将其部分虚无化,从而产生轮廓清晰的“自为存在”。因此说,自我的存在即是价值。而这世界,终究也是有我之烙印的世界。
用这样的视角重新观照贾科梅蒂那些纤瘦的作品,他剥离了繁杂的肉体,体现人的意识本身,因为这种意识永远不能与自我重合,所以人永远处在对自我的追逐过程中,由此,人用不朽的精神宣告了对世界的在场。正如那些细瘦的人形,空间将他们压抑到扭曲变形,却永远不能将其毁灭,因为只有人对世界在场,才会有空间存在。所以,这些人看似面对浩渺的空间懦弱甚至妥协。但是,他们并不消极。正像艺术家本人一样,虽然胆怯并讷言,但又充满希望。这种希望蕴藏于无尽的可能,而可能又生发于广袤的虚空之中。所以,空间于贾科梅蒂,像那些实体一样,既是创作的素材,又是最终的成品。他们在对互相的否定中保有尊严并成就彼此。
2.存在于他人的地狱
“何必用烤架呢,他人就是地狱。”《禁闭》中的这句台词往往被误读为:我们与他人的交往可怕如地狱鬼魅——难以沟通并且互相折磨。但其实萨特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们紧紧靠近他人,要借着他人的“注视”来认识、判定和修改我们对自我的认识。我们努力将自己从这种被他人支配的境地中解放出来,却又力图用同样的方式控制他人。这种充满矛盾和冲突的关系可以改变吗?萨特说,《禁闭》中的人物都已由死亡盖棺定论,他们无从选择。但活着的人却可以用自由打破任何地狱般的环境。因此,人绝对不能依赖别人的目光而放弃自我选择。
贾科梅蒂那些纤细的人形看似羸弱,却蕴含着对他者目光的有力控诉和淋漓尽致的反叛。就作品本身来说,它始终保有与他人即观者的距离。那模糊的面容和粗糙的肌理不会因为观者的靠近而变得清晰。贾科梅蒂认为罗丹的作品是把人体的等同物放在空间里,因此人们远观时发现一个女性的优美曲线,走进时能看清期待中的发丝、眼睛、胸部和肌肤。但贾科梅蒂作品所表现的静立的女人们,不管你距离她咫尺还是百步,所有私密处都被保护的很好。她们在说,虽然人不是孤立的实体——因为他人的存在所以我存在——但这并不等同于,我要活在他人的注视中,我应该与他人保持有尊严的距离,这是自我的存在,也是我的自由。
3.在欲望与焦虑之中
自为的存在就是人对“可能”的追求。因为这种追求永远只能趋近完美,却不可能最终达到完美,所以欲望在人死亡之前永远不会停止。贾科梅蒂删减所有肉感和修饰其实就是将人本身的欲望最大化,因此,我认为那些形似枯槁的人形并非在逃离,而是在追逐,他们因对欲望的追逐而焦虑,但也因此而宣告了存在的幸福与“欲望”同时产生了“焦虑”。因为这些人物的细瘦,在他们之间大量的虚空便格外凸显,观者和雕塑中的人一样,面对虚空如坐针毡,就像约翰·凯奇静坐在钢琴前的那4分33秒,空白的时间和空间一样,都在质问人们,你能否克服面对“不存在”时的焦虑?这种质问是重要的,或说让人们意识到焦虑的存在是重要的。萨特认为,焦虑是自由的开端和信号——那些生活在布维尔小城中的满足于自己身份,屈从于周围压力的人们是不会焦虑的。面对贾科梅蒂的作品,意识到那种超乎我们认识体系之外的大量的虚无的存在让我们觉得焦虑,这种焦虑解放了观者的想象,这些细弱的人形因此变成强大的战士。其实,换个视角来看,这些面对着茫茫虚无的细瘦人形不正是观者面对这些作品时感受的最佳呈现吗?所以说,这些作品像镜子,让观者照见自己并质问自己,你准备好了直面焦虑,为追逐可能,为解放想象,为心之自由而战了吗?
二、来自未来
行走中的男人是贾科梅蒂后期雕塑作品的一个重要主题——他曾说,创作于1948年的《走在雨中的男人》表现的正是他自己——他们在巨大的底座上保持行走,在静止的形式中保持行走,在形销骨立的干瘪中保持行走,在旷古亘今的孤独中保持行走。他们来自哪里?去向何方?真的像人们所说,那是被战争放逐的人的影子——丢失家园、丧失信仰、迷失方向,在巨大的迷茫中孤弱无助吗?我认为不然。这些行走中的男人自来处来,往去处去,他们是衡量时间的刻度,他们虽然细瘦,却比以往任何健美的形体都要永恒和强大。 1.用瞬间的叠加为永恒
萨特认为,人总是分散但又统一于时间性的结构中,这种统一注定人会不断的变化。因此,时间是计量人的刻度,是构成人之为人的单位。所谓永恒并不是绵延向无限,而是静止。正如贾科梅蒂的每一件作品中体现的无限瞬间的叠加,不断涌现的“自为”随时间呼啸而过成为“自在”,由此我说,这些男人虽然细瘦,却构成了永恒。
他曾对老友叶德里契卡说,“描绘眼睛所见绝非易事……要看,不是如你所知的看,不是如你所信的看,也不是别的,例如你的记忆。只有当你忘记了你看不见的一切时候,本质的相似性才会显现”。如果说罗丹的雕塑是对众多瞬间的总结,是通过印象留存的结果——“知”来表现真实,那么,贾科梅蒂的雕塑就是对瞬间的记录,是通过印象留存的过程——“看”来再现真实。为什么那些细瘦的人形看起来像没有完成的泥稿?他们没有清晰的眉目和轮廓,只有一个浓缩成的整体,正如他们诞生之初的草图一样——艺术家将对模特的瞬间印象记录并呈现出来,接着把下一个瞬间印象加诸其上,因此,艺术家不断地修改这些作品。他们“……总是处在改变、完善、毁灭和重建的过程中。”正因如此,虽然最后呈现出来的作品看似静态,却因为是对无数瞬间的真实记录,而呈现出一种人对不可挽回的过去的超越性的动态。贾科梅蒂将多样的生命瞬间凝固在观者与雕塑对视的那一时间点上——那张模糊的脸,是过去的脸、是现在的脸、也是将来的脸,是微笑的时刻、蹙眉的时刻、也是发怒或窃喜的时刻,它总是在超越之前的那个样态,它通过叠加无数“动”的瞬间而达到“静”的永恒。
2.未来是步伐的起点
前文提到,艺术家用消除多余肌理的决绝方式描述了产生于虚无的人的“欠缺”——正是这种欠缺为人本身带来了超越的“可能”,而“未来”,就是对这种“可能”的寻找。所以说“现在是向着将来的逃遁”,未来,是这次逃遁的目的地。
萨特之所以认为过去三千年来的雕塑家们创造的只是一些尸体而已,因为他们大多源于艺术家对经验的总结和对已有标准的妥协。它们使用过去的语法,讲述过去的故事,被尊为“经典”,躺在我们用以祭奠“过去”的圣堂供后人瞻仰。观者在面对这些作品时想象力在随着过往经验的轨迹运动,如上文所说,观者触觉与视觉都不消费力,心满意足且没有焦虑。此时,你感觉到那些形体消瘦的男人们行走的力量了吗?他们由于自身的“欠缺”而期许无尽的“可能”。被那个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鼓励着,开始一往无前的探索,人的价值由此诞生。他们的心之所指因为未来,脚之所向朝着未来,剥离了优美线条的每一根筋骨都渴望着未来。所以我说,他们的步伐是来自未来的,他们更贴近人的真正样貌,是处于“现在”的人的鲜活生命力和创造力的集中体现,是对人之力量的赞美诗,虽然可能用了不那么优美易懂的语法。
3.存在于心理时间的维度:反思中的人
存在主义哲学认为,反思,存在于心理时间,它把自身当做思维和意愿的客体,它以一种回顾的姿态指向自身,是对自身的超越。
古典雕塑中的舒展的形体、完美的标尺和精准的规则充分体现了人类自身意识和对象意识的先后觉醒,也证明了人类力量的无限可能和文明的伟大进步。而贾科梅蒂的作品是继前人之后的进一步探索和发展,因为他们是“反思”中的人——他们消瘦的形体展现的是一种“敏感聚拢”的向内的力量。如果把健美的古典雕塑中蕴含的那种向外的巨大张力理解为人类对自己强大力量的讴歌,那么贾科梅蒂这些细瘦的人像正标志着人类具有的另一种强大力量——内省的勇气。人类曾因对自己力量的自信而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也因为这种自信的膨胀而给自己招致了巨大的灾难。这些细瘦的人形就是来自于这些灾难,它们用自身的羸弱伤残提醒观者发掘自己内心中的自省力量。
贾科梅蒂说,即便给他一万年,也难以塑造模特的样子,因为作品中必然有“我”之幽灵的存在。于观者同样,这世界永远都有“我”的影子,我眼中的这些作品不同于萨特眼中的,甚至也不同于贾科梅蒂本人眼中的——他自称对进步丧失信心,认为处于人类初始阶段的艺术更加高明——但其实他和他的作品都表现出对文明的极度关切,表现出对人的处境和出路的终极关怀。他们如此至柔至刚,正如诗人科克托形容的,“那样着力,又那样轻盈,让人想到雪,那雪护住了一只鸟的爪痕。”
(张熙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
参考文献
1 [美]韦德·巴斯金.萨特论艺术[M].冯黎明.杨友全译.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9
2 黄琪.贾科梅蒂[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
3 杜小真.存在和自由的重负[M].山东:山东人民出版社,2002.
4 [法]让·保罗·萨特.存在与虚无[M].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
5 滕小松.贾科梅蒂雕塑草稿的“瞬间叠加”[J].雕塑,20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