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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西安人都知道,西安城墙不仅有南门。还有个小南门。但很少有人知道,小南门其实也叫“勿幕门”,而小南门内直通西大街的四府街,过去也曾被称作“井上将街”。
“勿幕门”和“井上将街”,都与辛亥革命时期陕西的一位风云人物有关,他就是被孙中山誉为革命的“后起之秀”、“西北革命巨柱”的井勿幕。
西北革命之先觉
井勿幕,原名泉,字文渊,生于1888年2月12日。据蒲城县志办的一位工作人员介绍,井勿幕原籍在陕西省铜川市印台区广阳镇的井家塬村,那一带过去归蒲城县管辖,因此,文史资料中通常记载井勿幕为蒲城县三合乡人。
井勿幕的父亲井水汲,字绠斋,因一目失明,人称“井瞎子”。据说,井水汲一向乐善好施,1877年,西北各省大饥,井永汲倡议放赈,有人问他:“你有多少钱?敢在蒲城县放赈!”他回答:“我没有百万之富,就不敢干这活(事)!”从此留下“井百万”的名号。他独出白银数十万两,在蒲城设粥场,放赈3年,灾民们度过了荒年,而井家却渐渐衰落。
井勿幕4岁时,父亲病逝,他便由胞兄井岳秀抚养成人。1902年,井家赖以维持生计的“义源永”杂货店倒闭,井勿幕被迫远走重庆,投靠父亲的朋友张铎。在张铎的资助下,井勿幕进入重庆正蒙公塾读书。读书期间,井勿幕结识了杨庶堪、朱之洪、熊克武等激进青年。
1903年,即光绪二十九年十一月,年仅15岁的井勿幕不顾张铎反对,坚持到日本留学,先后入东京大成中学及经纬学堂求学。两年后(1905年8月20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井勿幕成为最早的会员之一,并深受孙中山和黄兴器重。
辛亥革命前夕,井勿幕曾三次去日本,最长的一次在东京住了一年时间。除了读书,他还积极筹建了同盟会东京陕西分会,创办《秦陇报》、《关陇》和《夏声》等颇具影响的革命报刊,并先后以“大无畏”、“侠魔”等笔名发表许多文章,揭露清政府的黑暗统治和帝国主义列强瓜分中国的阴谋,宣传民主共和思想,声援国内反清斗争。
值得一提的是,井勿幕在《夏声》第三号和第七号上连续发表了署名“侠魔”的长篇政论文章《二十世纪之新思潮》一文,盛赞社会主义理论。他认为,“专制制度之思想,早已一落千丈”,法国工业革命后兴起的“自由制度亦成晚照斜阳”,“而黑云蔽空,冲滔天之大浪而来者,即此社会主义之新思潮也。”
井勿幕对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做了这样的介绍:“损富益贫,夺强济弱,取社会现存财富,均分之以享同等快乐,是谓共产主义。”他认为,这种主义的要旨“在全废私有财产,为人民全体共有财产,协力一致,从事生业,天下一家,四海同胞,大义昭然,泯绝偏弊”。
有研究者认为,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陕西省乃至全国较早介绍马克思主义的文章。井勿幕的文章发表于1908年,当时俄国十月革命尚未发生,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介绍还处于零星、片断的阶段,井勿幕则在文中大胆预言:“今欲去弱肉强食之禽兽世界,而抵平和幸福之文明世界,非采社会主义,绝不能达此目的。”尽管由于历史的局限,井勿幕对如何在中国“全废私有”等问题不可能有进一步的阐释,但他寄希望于社会主义救中国的思想,则十分明晰。难怪孙中山和黄兴等人将其“呼为后起之英”,“招为指臂之助”,后人也评价他“蔚为西北革命之先觉”。
领导“蒲案”名声大噪
1905年冬天,井勿幕向孙中山请命,回陕西秘密建立同盟会组织。
回到陕西后,井勿幕主要在西安和渭北各县活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发展了30多名会员。第二年春天,他在三原县主持召开中国同盟会陕西会员全体会议,提出应联络会党、刀客等反清力量,迅速扩大组织。因同盟会员多系读书人,对会党持有偏见,他的意见未被采纳。
会后,井勿幕带领邹子良、王守身等同盟会骨干到宜君、黄陵一带勘察地形,准备建立根据地,发展武装力量。他特别指示当地同盟会负责人,注意“与一般工农人联络”。
1908年10月16日,陕西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学生运动——蒲城学案,史称“蒲案”。井勿幕正是这次运动的领导者和组织者。
“蒲案”的起因,是蒲城县令李体仁勾结地方劣绅,借故捣毁县教育会,逮捕了该县高等小学(现在的东槐院小学)常铭卿等师生30多人,并严刑拷打,致使年仅16岁的学生原斯健被活活打死,多名师生受了重伤。据原蒲城县政协副主席冀晓迅先生介绍,“蒲案”是在同盟会领导下,陕西省教育界爆发的一次大规模反抗清王朝专制的斗争。当时,蒲城县同盟会的活动非常活跃,蒲城县教育会的负责人常铭卿便是同盟会会员。“蒲案”表面上是县令李体仁反对师生们的自治要求、强行安插教员受阻引发的,实质上是反动县衙企图借此破坏蒲城同盟会分会组织。
“蒲案”发生后,井勿幕策动陕西同盟会组织声援受害师生,还在《夏声》、《秦陇报》等媒体撰文,揭露蒲城知县李体仁封闭学堂、滥用酷刑、毒打师生、草蕾人命的行径。在井勿幕的组织和呼吁下,这个发生在渭北小县城的案件很快在全国乃至日本东京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后来,陕西教育总会出面,发动全省学堂罢课,陕南的商州、西府的凤翔等80多个州、县学堂先后响应,坚持斗争达5个月之久。
“蒲案”最终惊动了清政府,在国内外舆论压力下,清政府颁旨革除了李体仁县令职位,惩处了劣绅原烈,并答应抚恤受害师生。
西安事变研究会名誉会长、著名文史专家陈祥林对“蒲案”素有研究。他说,“蒲案”是中国近现代史上较早的一次学生运动,该案的最终胜利对中国的知识界乃至工农大众都是一次思想大解放;这个大解放,为11年以后的“五四运動”做了思想铺垫,也为陕西人率先响应辛亥革命奠定了思想基础。
陈祥林还认为,“蒲案”的另一个结果,是走出了井勿幕和杨虎城。当时年仅15岁的杨虎城虽然并未直接参与“蒲案”,但“蒲案”却改变了他的人生。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之投身革命实自蒲案始。”
就在“蒲案”发生的这年冬天,同盟会陕西会员在西安开元寺开会,正式成立了中国境内的同盟会陕西分会,并通过了联合哥老会、刀客和新军中的进步力量,共同进行反清斗争的决议。因井勿幕奔走各地,行踪不定,因此分会会长一职由李异材出任,但井勿幕在陕西和西北的影响却是无人能及。
走南闯北英雄汉
1910年春,井勿幕奉孙中山令从上海回到陕西,在泾阳县柏氏花园召集同盟会领导人和哥老会、刀客代表会议,传达总部对陕西起义的指示,讨论在陕西起义的进行方法。会后,井勿幕立即行动,购置军火,制造炸弹,并扩大与哥老会、刀客的联络。这年7月9日,井勿幕与钱鼎等同盟会领导人和哥老会首领张云山、万炳南等30余人,在西安大雁塔歃血结盟。为了表示诚意和更好地联络哥老会,井勿幕也加入了哥老会。
同年秋天,井勿幕和吴玉章、熊克武 等人赴香港,与黄兴共同筹划广州起义。1911年4月27日,广州起义爆发,次日失利,死难80余人。井勿幕在同盟会总部的会议上沉痛地说:“吾党精英,损失殆尽。若不迅图急进,将来更不易举。”
会后,井勿幕立即返回陕西,布置陕西同盟会员分头准备起义。他将家中珍藏的名人字画挑出两箱交给同乡好友张奚若,要他带到日本购买军火。不久,得到同盟会总部通知,定于中秋节前后在全国各地同时起义。因陕西当局得到武昌起义消息后防范甚严,同盟会决定由井勿幕、胡景翼率刀客在渭北发难,钱鼎等策动新军在西安响应。井勿幕遂赶赴渭北部署,并在黄龙山组训骑兵。农历八月底,获知陕西抚署和西安将军府下令将两队新军调往外县,同盟会员、哥老会与新军即决定于农历九月初一提前起义。井勿幕在渭北得到消息,即赴三原召集十余个营武装响应。
西安光复后,井勿幕被任命为陕西北路宣慰安抚招讨使,负责渭北各县军务。这年12月,他奉陕西军政府命令率部赴山西增援,攻克安邑、运城,解山西革命军之围。陕西西路告急,他又率部回陕增援西路,并和宋向辰、王一山等组织炸弹队,在西路保卫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华民国建立后,袁世凯取得大总统职位,陕西都督张凤翔向北京政府妥协,打击革命派势力。1912年4月,井勿幕所部军队绝大部分被解散,其余改为水利军赴黄龙山屯垦。6月,同盟会陕西分会改为陕西支部,井勿幕被推举为支部长;同月,张凤翙、陈树藩等在西安成立统一共和党陕西支部。8月,中国同盟会与统一共和党等联合组成中国国民党。井勿幕随即在西安湖广会馆召开会议,决定同盟会陕西支部与统一共和党陕西支部合并成立中国国民党秦支部,井勿幕再次被选为支部长。但因张凤翔阻挠,遂改张为支部长,井勿幕为副支部长。不久,陕西国民党内部分裂,井勿幕与曹印侯等被迫离开陕西,井勿幕赴上海随章太炎潜心研习古文。
“二次革命”失败后,井勿幕一度避居日本。1915年袁世凯阴谋复辟帝制,井勿幕回到上海和康宝忠、李根源、但懋辛等密谋反袁。11月,井勿幕和熊克武等人经越南到云南,参加了蔡锷将军领导的护国军,先后任护国军第一梯团司令刘一峰部参谋和川、滇护国联军总司令熊克武部参谋长,转战四川沪洲、叙府一带。1916年3月,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再称大总统。井勿幕又联合进步人士,以19省公民名义发表宣言,反对袁世凯再称总统。
为了策应陕西的反袁护国斗争,井勿幕乔装商贩,徒步回到陕西。此时袁世凯在全国的一片唾骂中忧惧而死,但陕西仍为皖系军阀段祺瑞的爪牙陈树藩控制。井勿幕旋即赴京,联络革命党人,促成李根源于1916年7月出任陕西省省长。李根源力请井勿幕协助,井勿幕遂于次年3月回陕就任关中道道尹。任职期间,井勿幕以军纪严明和为官清正闻名于军民,并对财政、教育等屡有建议,但因陈树落阻挠而难以实施。1917年5月,李根源被迫辞职。同年8月,井勿幕被陈树藩软禁于西安。
“天乎何心,坏我长城!”
1917年12月,陕西国民党革命派响应孙中山广东军政府号召,成立靖国军,反对北洋军阀段祺瑞废弃《临时约法》,打响了护法战争。
1918年初,于右任被从上海请回,任陕西靖国军总司令,分兵六路进攻陈树藩。这年10月,叶荃率云南靖国第八军援陕进抵凤翔、陇县。陈树藩惊慌失措,一面向北京政府请援,一面请井勿幕以调解人身份去三原,企图借井勿幕的声望分化或阻止陕西靖国军,孤立、抵御云南靖国军。井勿幕在陕西的影响无人质疑,加之靖国军多系他的旧部,因此一到三原,他就被推举为陕西靖国军总指挥,使陈树藩的阴谋落了空。
1918年12月中旬,井勿幕西行,慰劳云南靖国军和陕西靖国军第一路部队。在返回三原途中,他忽然接到陕西靖国军第一路司令郭坚来信,约于12月23日在兴平县城西南15里的南仁堡李栋材营防地召开军事会议。行前,他在给好友熊克武的信中写道:“很多人都反对我前往,以为有危险。其实,只要对革命有好处,我是不怕牺牲的。”
23日那天,井勿幕带4名警卫抵达南仁堡后,果然被李栋材的部下从背后连开两枪,当即牺牲,年仅31岁。
井勿幕被害后,他的警卫只有一人逃脱,其余均被射杀。李栋材割下井勿幕首级,而后传令全营渡过渭河,屯兵西安西关草阳村,将井勿幕的首级献给陈树藩。
井勿幕突然遇害,使辛亥革命失去了北方的一面大旗,陕西护法运动形势急转直下,西南援军叶荃部也因失去援手,不久退回四川。于右任在給国会众议院的信函中悲愤地写道:“天乎何心,坏我长城!”
井勿幕被害时逃脱的那名警卫,当夜又潜回南仁堡,冒险将井勿幕的无头尸身背到靖国军防地。陈树藩慑于各方压力,将井勿幕首级交还给井的部将田玉洁,却私下里安排李栋材逃匿汉口租界。田玉洁派人将井勿幕遗体运至泾阳,使其身首得以保全。于右任以陕西靖国军总司令名义,呈请广州护法军政府按陆军中将阵亡规格嘉奖抚恤。呈文对井勿幕的评价有“名家龙虎,关中凤鸾,奔走南北者十余年,经营蜀、秦者可百余战”等语。但当时军阀割据,孙中山领导的护法运动失败,未能顾及此事。井勿幕的遗体被从泾阳移至蒲城,草草安葬于县城东十二里的紫荆原南麓。著名革命家章太炎(章炳麟)亲自为他撰写了墓志铭。
后来,陈树藩将李栋材的藏身处告知井勿幕胞兄井岳秀,一为开脱自己,二也恃李栋材在汉口租界谁也奈何他不得。但井岳秀誓欲手刃李栋材,为弟雪恨。他以重金买通湖北督军王占元,设计捕捉李栋材。李栋材在汉口有所觉察,准备乘火车外逃,在火车站被井岳秀部下擒获,从汉口押解至太原。阎锡山与井岳秀关系密切,全力相助。李栋材由太原起解后,阎锡山派人节节护送,而井岳秀则令人每天给李栋材身上刺人一枚针,直至榆林。1919年中秋夜,井岳秀令人将李栋材绑在榆林镇署西花厅外,旁设井勿幕灵堂,将李栋材剖腹剜心,以祭亡弟。
疑云重重的民国公案
井案发生很多年,一直众说纷纭,扑朔迷离,成为民国初年的一桩公案。
井岳秀擒杀李栋材,为弟弟报了仇。但是,杀害井勿幕的主凶到底是谁,仍无定论。当时人们认为,郭坚有最大嫌疑,理由之一是郭坚的第一路军军纪最差,井勿幕曾多次批评。郭坚于是怀恨在心,欲杀害井勿幕后,再借献头之机除掉陈树藩,一箭双雕。只因陈树藩有所防范,李栋材未能得手。理由之二是,谋害井勿幕的帮凶任申娃、李新生都是郭坚的部下,郭坚不但未治其罪,日后还将二人提升为连长。
郭坚之外,又有人说杀井主谋正是陕督陈树藩,李栋材只是陈树藩收买的枪手而已。文史资料《陕西靖国军》中有这样的文字:“李栋材者,陈之部下,叶军至陇州,李以力不敌诈降,而潜以密章上陈氏,必欲以民党要人之首,表明其心。”于右任也有一副挽联写道:“我哭井勿 幕,耿耿爱国热忱,不亚宋渔父(宋教仁);谁言李栋材,明明杀人凶犯,就是陈树藩!”
此后世事推移,局势动荡,井案逐渐被人淡忘。抗战胜利后,蒋介石受井勿幕事迹感动,决定由国民政府明令褒奖,追赠陆军上将,并责成国民党党史委员会为井勿幕立传。同时决定在长安南郊少陵原清凉寺旁购地12亩,为井勿幕重建陵园。蒋介石为陵园题写了“追赠陆军上将井勿幕先生之墓”的巨型石牌坊。1945年井勿幕忌日这天,时任南京政府监察院长的于右任到陕主持了井勿幕迁葬事宜。陕西军民为纪念井勿幕的不朽功勋,将井勿幕在西安居住过的四府街更名为“井上将街”,并在街南城墙凿开一门,名“勿幕门”。
井勿幕被害27年后,此案又起风波。
井勿幕迁葬不久,他的昔日参谋、同盟会员华孝康向陕西高等法院状告省府新增委员马凌甫,认为他才是谋杀井勿幕的幕后主凶。华孝康多年间暗中搜集井案证据,集结为《井案纪实》一书,秘不示人。原来,马凌甫曾先后追隨郭坚和祸害陕西的“镇嵩军”头领刘镇华,“素为陕人所不齿,故数十年未尝回陕”。华孝康在诉状中说,当年郭坚本不同意在兴平召开军事会议,但马凌甫时任参谋长,命郭坚随身副官张某模仿郭坚字体擅发公函,诱杀井勿幕。华孝康还出具张某与当年郭坚随从心腹冯绍芳往来信件,证验其字体酷似郭坚手迹。
华孝康将其《井案纪实》公之于世,极力要求惩办主凶马凌甫,为井勿幕申冤。但法院认为井案已过去多年,不予受理。不过,马凌甫却因此声名狼藉,不久弃职而去。
让人想不到的是,1946年9月18日,华孝康由户县赴西安途中遭人暗杀。马凌甫则活到了解放以后。据说每每谈及井案,马凌甫总是闪烁其辞,坚称系郭坚部营长李栋材所为。
坊间对马凌甫谋害井勿幕也有另一个说法:当年,陕籍留日学生分为成长(成阳、长安)、渭北两派,马凌甫虽为渭北人,却加入了咸长派。后来,马凌甫因故被渭北派同乡殴打,他便认为这是井勿幕背后指使所为,因此心生杀机。
随着马凌甫的去世,井勿幕被害一案终成历史疑案。
日前,记者来到西安南郊少陵原拜谒井勿幕陵墓。据当地人介绍,墓园在“文革”期间曾遭彻底毁坏。1981年,辛亥革命70周年之时,墓园得以重修。
在井勿幕的家乡铜川市印台区广阳镇井家塬村,井勿幕的故居虽然早已破败不堪,但村上人却舍不得拆掉。村民井公田介绍,全村200多户井姓大都是井家的后人,他们希望把这座故居建成井勿幕纪念馆永久保留,但因恢复原貌需大量资金,所以一直搁置下来。不过,一面宣传井勿幕、井岳秀二兄弟事迹的文化墙,却成为井家塬的一道风景。
“勿幕门”和“井上将街”,都与辛亥革命时期陕西的一位风云人物有关,他就是被孙中山誉为革命的“后起之秀”、“西北革命巨柱”的井勿幕。
西北革命之先觉
井勿幕,原名泉,字文渊,生于1888年2月12日。据蒲城县志办的一位工作人员介绍,井勿幕原籍在陕西省铜川市印台区广阳镇的井家塬村,那一带过去归蒲城县管辖,因此,文史资料中通常记载井勿幕为蒲城县三合乡人。
井勿幕的父亲井水汲,字绠斋,因一目失明,人称“井瞎子”。据说,井水汲一向乐善好施,1877年,西北各省大饥,井永汲倡议放赈,有人问他:“你有多少钱?敢在蒲城县放赈!”他回答:“我没有百万之富,就不敢干这活(事)!”从此留下“井百万”的名号。他独出白银数十万两,在蒲城设粥场,放赈3年,灾民们度过了荒年,而井家却渐渐衰落。
井勿幕4岁时,父亲病逝,他便由胞兄井岳秀抚养成人。1902年,井家赖以维持生计的“义源永”杂货店倒闭,井勿幕被迫远走重庆,投靠父亲的朋友张铎。在张铎的资助下,井勿幕进入重庆正蒙公塾读书。读书期间,井勿幕结识了杨庶堪、朱之洪、熊克武等激进青年。
1903年,即光绪二十九年十一月,年仅15岁的井勿幕不顾张铎反对,坚持到日本留学,先后入东京大成中学及经纬学堂求学。两年后(1905年8月20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井勿幕成为最早的会员之一,并深受孙中山和黄兴器重。
辛亥革命前夕,井勿幕曾三次去日本,最长的一次在东京住了一年时间。除了读书,他还积极筹建了同盟会东京陕西分会,创办《秦陇报》、《关陇》和《夏声》等颇具影响的革命报刊,并先后以“大无畏”、“侠魔”等笔名发表许多文章,揭露清政府的黑暗统治和帝国主义列强瓜分中国的阴谋,宣传民主共和思想,声援国内反清斗争。
值得一提的是,井勿幕在《夏声》第三号和第七号上连续发表了署名“侠魔”的长篇政论文章《二十世纪之新思潮》一文,盛赞社会主义理论。他认为,“专制制度之思想,早已一落千丈”,法国工业革命后兴起的“自由制度亦成晚照斜阳”,“而黑云蔽空,冲滔天之大浪而来者,即此社会主义之新思潮也。”
井勿幕对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做了这样的介绍:“损富益贫,夺强济弱,取社会现存财富,均分之以享同等快乐,是谓共产主义。”他认为,这种主义的要旨“在全废私有财产,为人民全体共有财产,协力一致,从事生业,天下一家,四海同胞,大义昭然,泯绝偏弊”。
有研究者认为,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陕西省乃至全国较早介绍马克思主义的文章。井勿幕的文章发表于1908年,当时俄国十月革命尚未发生,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介绍还处于零星、片断的阶段,井勿幕则在文中大胆预言:“今欲去弱肉强食之禽兽世界,而抵平和幸福之文明世界,非采社会主义,绝不能达此目的。”尽管由于历史的局限,井勿幕对如何在中国“全废私有”等问题不可能有进一步的阐释,但他寄希望于社会主义救中国的思想,则十分明晰。难怪孙中山和黄兴等人将其“呼为后起之英”,“招为指臂之助”,后人也评价他“蔚为西北革命之先觉”。
领导“蒲案”名声大噪
1905年冬天,井勿幕向孙中山请命,回陕西秘密建立同盟会组织。
回到陕西后,井勿幕主要在西安和渭北各县活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发展了30多名会员。第二年春天,他在三原县主持召开中国同盟会陕西会员全体会议,提出应联络会党、刀客等反清力量,迅速扩大组织。因同盟会员多系读书人,对会党持有偏见,他的意见未被采纳。
会后,井勿幕带领邹子良、王守身等同盟会骨干到宜君、黄陵一带勘察地形,准备建立根据地,发展武装力量。他特别指示当地同盟会负责人,注意“与一般工农人联络”。
1908年10月16日,陕西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学生运动——蒲城学案,史称“蒲案”。井勿幕正是这次运动的领导者和组织者。
“蒲案”的起因,是蒲城县令李体仁勾结地方劣绅,借故捣毁县教育会,逮捕了该县高等小学(现在的东槐院小学)常铭卿等师生30多人,并严刑拷打,致使年仅16岁的学生原斯健被活活打死,多名师生受了重伤。据原蒲城县政协副主席冀晓迅先生介绍,“蒲案”是在同盟会领导下,陕西省教育界爆发的一次大规模反抗清王朝专制的斗争。当时,蒲城县同盟会的活动非常活跃,蒲城县教育会的负责人常铭卿便是同盟会会员。“蒲案”表面上是县令李体仁反对师生们的自治要求、强行安插教员受阻引发的,实质上是反动县衙企图借此破坏蒲城同盟会分会组织。
“蒲案”发生后,井勿幕策动陕西同盟会组织声援受害师生,还在《夏声》、《秦陇报》等媒体撰文,揭露蒲城知县李体仁封闭学堂、滥用酷刑、毒打师生、草蕾人命的行径。在井勿幕的组织和呼吁下,这个发生在渭北小县城的案件很快在全国乃至日本东京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后来,陕西教育总会出面,发动全省学堂罢课,陕南的商州、西府的凤翔等80多个州、县学堂先后响应,坚持斗争达5个月之久。
“蒲案”最终惊动了清政府,在国内外舆论压力下,清政府颁旨革除了李体仁县令职位,惩处了劣绅原烈,并答应抚恤受害师生。
西安事变研究会名誉会长、著名文史专家陈祥林对“蒲案”素有研究。他说,“蒲案”是中国近现代史上较早的一次学生运动,该案的最终胜利对中国的知识界乃至工农大众都是一次思想大解放;这个大解放,为11年以后的“五四运動”做了思想铺垫,也为陕西人率先响应辛亥革命奠定了思想基础。
陈祥林还认为,“蒲案”的另一个结果,是走出了井勿幕和杨虎城。当时年仅15岁的杨虎城虽然并未直接参与“蒲案”,但“蒲案”却改变了他的人生。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之投身革命实自蒲案始。”
就在“蒲案”发生的这年冬天,同盟会陕西会员在西安开元寺开会,正式成立了中国境内的同盟会陕西分会,并通过了联合哥老会、刀客和新军中的进步力量,共同进行反清斗争的决议。因井勿幕奔走各地,行踪不定,因此分会会长一职由李异材出任,但井勿幕在陕西和西北的影响却是无人能及。
走南闯北英雄汉
1910年春,井勿幕奉孙中山令从上海回到陕西,在泾阳县柏氏花园召集同盟会领导人和哥老会、刀客代表会议,传达总部对陕西起义的指示,讨论在陕西起义的进行方法。会后,井勿幕立即行动,购置军火,制造炸弹,并扩大与哥老会、刀客的联络。这年7月9日,井勿幕与钱鼎等同盟会领导人和哥老会首领张云山、万炳南等30余人,在西安大雁塔歃血结盟。为了表示诚意和更好地联络哥老会,井勿幕也加入了哥老会。
同年秋天,井勿幕和吴玉章、熊克武 等人赴香港,与黄兴共同筹划广州起义。1911年4月27日,广州起义爆发,次日失利,死难80余人。井勿幕在同盟会总部的会议上沉痛地说:“吾党精英,损失殆尽。若不迅图急进,将来更不易举。”
会后,井勿幕立即返回陕西,布置陕西同盟会员分头准备起义。他将家中珍藏的名人字画挑出两箱交给同乡好友张奚若,要他带到日本购买军火。不久,得到同盟会总部通知,定于中秋节前后在全国各地同时起义。因陕西当局得到武昌起义消息后防范甚严,同盟会决定由井勿幕、胡景翼率刀客在渭北发难,钱鼎等策动新军在西安响应。井勿幕遂赶赴渭北部署,并在黄龙山组训骑兵。农历八月底,获知陕西抚署和西安将军府下令将两队新军调往外县,同盟会员、哥老会与新军即决定于农历九月初一提前起义。井勿幕在渭北得到消息,即赴三原召集十余个营武装响应。
西安光复后,井勿幕被任命为陕西北路宣慰安抚招讨使,负责渭北各县军务。这年12月,他奉陕西军政府命令率部赴山西增援,攻克安邑、运城,解山西革命军之围。陕西西路告急,他又率部回陕增援西路,并和宋向辰、王一山等组织炸弹队,在西路保卫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华民国建立后,袁世凯取得大总统职位,陕西都督张凤翔向北京政府妥协,打击革命派势力。1912年4月,井勿幕所部军队绝大部分被解散,其余改为水利军赴黄龙山屯垦。6月,同盟会陕西分会改为陕西支部,井勿幕被推举为支部长;同月,张凤翙、陈树藩等在西安成立统一共和党陕西支部。8月,中国同盟会与统一共和党等联合组成中国国民党。井勿幕随即在西安湖广会馆召开会议,决定同盟会陕西支部与统一共和党陕西支部合并成立中国国民党秦支部,井勿幕再次被选为支部长。但因张凤翔阻挠,遂改张为支部长,井勿幕为副支部长。不久,陕西国民党内部分裂,井勿幕与曹印侯等被迫离开陕西,井勿幕赴上海随章太炎潜心研习古文。
“二次革命”失败后,井勿幕一度避居日本。1915年袁世凯阴谋复辟帝制,井勿幕回到上海和康宝忠、李根源、但懋辛等密谋反袁。11月,井勿幕和熊克武等人经越南到云南,参加了蔡锷将军领导的护国军,先后任护国军第一梯团司令刘一峰部参谋和川、滇护国联军总司令熊克武部参谋长,转战四川沪洲、叙府一带。1916年3月,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再称大总统。井勿幕又联合进步人士,以19省公民名义发表宣言,反对袁世凯再称总统。
为了策应陕西的反袁护国斗争,井勿幕乔装商贩,徒步回到陕西。此时袁世凯在全国的一片唾骂中忧惧而死,但陕西仍为皖系军阀段祺瑞的爪牙陈树藩控制。井勿幕旋即赴京,联络革命党人,促成李根源于1916年7月出任陕西省省长。李根源力请井勿幕协助,井勿幕遂于次年3月回陕就任关中道道尹。任职期间,井勿幕以军纪严明和为官清正闻名于军民,并对财政、教育等屡有建议,但因陈树落阻挠而难以实施。1917年5月,李根源被迫辞职。同年8月,井勿幕被陈树藩软禁于西安。
“天乎何心,坏我长城!”
1917年12月,陕西国民党革命派响应孙中山广东军政府号召,成立靖国军,反对北洋军阀段祺瑞废弃《临时约法》,打响了护法战争。
1918年初,于右任被从上海请回,任陕西靖国军总司令,分兵六路进攻陈树藩。这年10月,叶荃率云南靖国第八军援陕进抵凤翔、陇县。陈树藩惊慌失措,一面向北京政府请援,一面请井勿幕以调解人身份去三原,企图借井勿幕的声望分化或阻止陕西靖国军,孤立、抵御云南靖国军。井勿幕在陕西的影响无人质疑,加之靖国军多系他的旧部,因此一到三原,他就被推举为陕西靖国军总指挥,使陈树藩的阴谋落了空。
1918年12月中旬,井勿幕西行,慰劳云南靖国军和陕西靖国军第一路部队。在返回三原途中,他忽然接到陕西靖国军第一路司令郭坚来信,约于12月23日在兴平县城西南15里的南仁堡李栋材营防地召开军事会议。行前,他在给好友熊克武的信中写道:“很多人都反对我前往,以为有危险。其实,只要对革命有好处,我是不怕牺牲的。”
23日那天,井勿幕带4名警卫抵达南仁堡后,果然被李栋材的部下从背后连开两枪,当即牺牲,年仅31岁。
井勿幕被害后,他的警卫只有一人逃脱,其余均被射杀。李栋材割下井勿幕首级,而后传令全营渡过渭河,屯兵西安西关草阳村,将井勿幕的首级献给陈树藩。
井勿幕突然遇害,使辛亥革命失去了北方的一面大旗,陕西护法运动形势急转直下,西南援军叶荃部也因失去援手,不久退回四川。于右任在給国会众议院的信函中悲愤地写道:“天乎何心,坏我长城!”
井勿幕被害时逃脱的那名警卫,当夜又潜回南仁堡,冒险将井勿幕的无头尸身背到靖国军防地。陈树藩慑于各方压力,将井勿幕首级交还给井的部将田玉洁,却私下里安排李栋材逃匿汉口租界。田玉洁派人将井勿幕遗体运至泾阳,使其身首得以保全。于右任以陕西靖国军总司令名义,呈请广州护法军政府按陆军中将阵亡规格嘉奖抚恤。呈文对井勿幕的评价有“名家龙虎,关中凤鸾,奔走南北者十余年,经营蜀、秦者可百余战”等语。但当时军阀割据,孙中山领导的护法运动失败,未能顾及此事。井勿幕的遗体被从泾阳移至蒲城,草草安葬于县城东十二里的紫荆原南麓。著名革命家章太炎(章炳麟)亲自为他撰写了墓志铭。
后来,陈树藩将李栋材的藏身处告知井勿幕胞兄井岳秀,一为开脱自己,二也恃李栋材在汉口租界谁也奈何他不得。但井岳秀誓欲手刃李栋材,为弟雪恨。他以重金买通湖北督军王占元,设计捕捉李栋材。李栋材在汉口有所觉察,准备乘火车外逃,在火车站被井岳秀部下擒获,从汉口押解至太原。阎锡山与井岳秀关系密切,全力相助。李栋材由太原起解后,阎锡山派人节节护送,而井岳秀则令人每天给李栋材身上刺人一枚针,直至榆林。1919年中秋夜,井岳秀令人将李栋材绑在榆林镇署西花厅外,旁设井勿幕灵堂,将李栋材剖腹剜心,以祭亡弟。
疑云重重的民国公案
井案发生很多年,一直众说纷纭,扑朔迷离,成为民国初年的一桩公案。
井岳秀擒杀李栋材,为弟弟报了仇。但是,杀害井勿幕的主凶到底是谁,仍无定论。当时人们认为,郭坚有最大嫌疑,理由之一是郭坚的第一路军军纪最差,井勿幕曾多次批评。郭坚于是怀恨在心,欲杀害井勿幕后,再借献头之机除掉陈树藩,一箭双雕。只因陈树藩有所防范,李栋材未能得手。理由之二是,谋害井勿幕的帮凶任申娃、李新生都是郭坚的部下,郭坚不但未治其罪,日后还将二人提升为连长。
郭坚之外,又有人说杀井主谋正是陕督陈树藩,李栋材只是陈树藩收买的枪手而已。文史资料《陕西靖国军》中有这样的文字:“李栋材者,陈之部下,叶军至陇州,李以力不敌诈降,而潜以密章上陈氏,必欲以民党要人之首,表明其心。”于右任也有一副挽联写道:“我哭井勿 幕,耿耿爱国热忱,不亚宋渔父(宋教仁);谁言李栋材,明明杀人凶犯,就是陈树藩!”
此后世事推移,局势动荡,井案逐渐被人淡忘。抗战胜利后,蒋介石受井勿幕事迹感动,决定由国民政府明令褒奖,追赠陆军上将,并责成国民党党史委员会为井勿幕立传。同时决定在长安南郊少陵原清凉寺旁购地12亩,为井勿幕重建陵园。蒋介石为陵园题写了“追赠陆军上将井勿幕先生之墓”的巨型石牌坊。1945年井勿幕忌日这天,时任南京政府监察院长的于右任到陕主持了井勿幕迁葬事宜。陕西军民为纪念井勿幕的不朽功勋,将井勿幕在西安居住过的四府街更名为“井上将街”,并在街南城墙凿开一门,名“勿幕门”。
井勿幕被害27年后,此案又起风波。
井勿幕迁葬不久,他的昔日参谋、同盟会员华孝康向陕西高等法院状告省府新增委员马凌甫,认为他才是谋杀井勿幕的幕后主凶。华孝康多年间暗中搜集井案证据,集结为《井案纪实》一书,秘不示人。原来,马凌甫曾先后追隨郭坚和祸害陕西的“镇嵩军”头领刘镇华,“素为陕人所不齿,故数十年未尝回陕”。华孝康在诉状中说,当年郭坚本不同意在兴平召开军事会议,但马凌甫时任参谋长,命郭坚随身副官张某模仿郭坚字体擅发公函,诱杀井勿幕。华孝康还出具张某与当年郭坚随从心腹冯绍芳往来信件,证验其字体酷似郭坚手迹。
华孝康将其《井案纪实》公之于世,极力要求惩办主凶马凌甫,为井勿幕申冤。但法院认为井案已过去多年,不予受理。不过,马凌甫却因此声名狼藉,不久弃职而去。
让人想不到的是,1946年9月18日,华孝康由户县赴西安途中遭人暗杀。马凌甫则活到了解放以后。据说每每谈及井案,马凌甫总是闪烁其辞,坚称系郭坚部营长李栋材所为。
坊间对马凌甫谋害井勿幕也有另一个说法:当年,陕籍留日学生分为成长(成阳、长安)、渭北两派,马凌甫虽为渭北人,却加入了咸长派。后来,马凌甫因故被渭北派同乡殴打,他便认为这是井勿幕背后指使所为,因此心生杀机。
随着马凌甫的去世,井勿幕被害一案终成历史疑案。
日前,记者来到西安南郊少陵原拜谒井勿幕陵墓。据当地人介绍,墓园在“文革”期间曾遭彻底毁坏。1981年,辛亥革命70周年之时,墓园得以重修。
在井勿幕的家乡铜川市印台区广阳镇井家塬村,井勿幕的故居虽然早已破败不堪,但村上人却舍不得拆掉。村民井公田介绍,全村200多户井姓大都是井家的后人,他们希望把这座故居建成井勿幕纪念馆永久保留,但因恢复原貌需大量资金,所以一直搁置下来。不过,一面宣传井勿幕、井岳秀二兄弟事迹的文化墙,却成为井家塬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