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以一种固有的个性，潮湿了关于那个年代的风华与冷寂。
　　——题记
　　
　　 在一个黄昏还未落地的时刻，一抹烟香在我心中袅袅升起。我是一只沉睡了千年的香炉。
　　 这一刻，生命被唤醒。面前，是一个女子，有着精致的脸庞，以及眼角的点点冷峻。四周寂静，木制书桌上，西洋播放机里散出含含糊糊的调子。她燃起一支烟，目光落向窗外。
　　 在我以后静默着的思想里，每次回忆到这个黄昏，都是以一幅黑白的画面出现，它在我记忆的阁楼里，经久不变，直至尘封。
　　 日子流转。尘香屑在黄昏时点起，在月儿将逝时燃尽。
　　 她总是以日复一日的低调，日复一日的冷清或坐或立或行走。不记得是在哪一个清晨知晓了她的名字：深。名如其人。大抵如此。
　　 我只是一只香炉，眼看红香绮丽，眼看红香零落。袅袅的烟雾升起，模糊了40年代上海滩或明或暗的灯光。女子敏锐的眸子也随之柔和，遮不掉的，是苍凉，她的特有的苍凉。
　　 如果面对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谱，我又将沉默千年。
　　 幸好，她在这所深闺里，在这一个晚上，给了我柔和。
　　 那是1944年的春天，上海城却较之冬天更为冷峭。静安寺旁桃树绽开缤纷。一个中年男子敲响了爱丁顿公寓6楼65室的门。
　　 有些事情是始料不及的。
　　 有些人，是生命中定会出现的。
　　 有些劫难，却是注定逃不掉的。
　　 在这座华美但是悲哀的城里，她虽然是不同的人，但早在《诗经》的泛出铜绿的意象里，男人和女人之间就有一种叫“邂逅”的缘份。正如“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千古一辙”，爱情也一样，不一样的女子却有着“千古一辙”的归途。“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悲哀的一首诗里，仿佛听到她对胡兰成认真地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
　　 唯一不同的是，她总是能那样聪明那样冷静地去爱。1947年，她给远在温州的胡兰成的最后一封信中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早已不喜欢我了的……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了的。说得是那样的决绝。
　　 她把事物的冷热控制得让人觉得怆怆然凄凄然。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听不见缺月挂梳桐时她错落有致的呢喃。只是感觉到她的眉梢间淡淡的酸楚，淡淡的酸楚渗入我的心脾。
　　 也许，唯独胡兰成了解：
　　 她不是以孩子的天真，不是以中年人的执著，也不是以老年人的智慧，而是以洋溢的青春之旖旎，照亮了人生。
　　 因为她倔强，认真，所以她不会跌倒，而看见了人们怎样的跌倒，只有英雄能懂得英雄，也只有英雄能懂得凡人，跌倒者自己是不能懂得怎样跌倒的。所以她的作品题材，有许多跌倒的人物。因为她的爱有余，她的生命有余，所以能看出弱者的爱与生命力的挣扎。
　　 她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挣扎。于是，她选择分离。一生一世的分离。
　　 一曲清音罢了，一场游戏罢了。
　　 古香古色宽袖大袍的衣服，或者颜色鲜辣的曳地长裙。她重现在光影陆离的人前，继续着身在世俗里，却可置身世外的生活。或许这就是她骨子里的个性。唯有青青草色，在园外疯长。
　　 一袭百叶窗帘里，有月亮款款地悄无声息地溜进来，映衬在窗前的穿衣镜上，镜上投射出幽黯灰色的人影，高贵以及没落。
　　 我的眼泪就这么落下，每一次的泪光下，似乎总会造就一个神话。花开盛极一时的艳丽和花落作尘泥的落寞是高潮和结局。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台词，一切都结束得淡无痕迹。
　　 要么舞尽繁华，要么落尽繁华。这是她的个性的初衷，也是个性的收尾。
　　 沉香屑烧完了，火熄了，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