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进南坝先受灾
　　南坝镇作为历届“博雅项目”站点，至今已连续五年。地震五周年之际的这次调研中，老天仿佛要让我们体会更多。7月8日四川境内发生特大暴雨，间接导致江油青莲大桥垮塌、九环线因泥石流山体滑坡而塌方被封锁，我们滞留江油。7月12日下午，我们坐的小面包车在九环线上奔驰，身旁一边是滔滔涪江，一边是高耸的山峰，路边不时有几天前塌方落下的大石。就这样，我带着紧张，带着好奇，带着期待，来到这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未知地方——南坝。
　　经历过地震洗礼的南坝小镇如今已焕然一新，在河北唐山的援建下美丽而干净，宁静且安详，充满着汉朝江油关的风情。晚饭后，广场上聚集着很多阿姨和奶奶跳广场舞，身边不时有小朋友追逐、打闹。乡亲们热情而朴实，每到一户人家，我们都会受到热情的招待。每每走到老乡家门口，他们都会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坐坐；访谈结束，他们还会在我们包中装满桃子、核桃、酥饼各种好吃的；耳边经常听到“一定常来家里坐坐”，叮嘱我们“下雨危险，别乱跑、别过桥”；对于我们的问题，他们总是耐心地回答……这些让我们觉得分外亲切，有了归属感，不再担心我们打扰到他们的生活，就这样一天天靠近南坝、融入南坝。
　　因为7月12日南坝洪溪村也遭遇泥石流，很多群众被转移至南坝小学临时安置点居住，我们听说这一消息，便进去看看。小学宿舍楼里吵吵闹闹，也许是经历了之前的大地震，人们对泥石流看得很淡，他们耐心地和我们聊起天，聊自己家的情况，聊庄稼收成，聊国家时事。我们聊了整整一天，还一起吃糖、吃西瓜。谈及泥石流他们说：“来了就来了，你能怎样？东西不要了，人活着就好。你看国家马上给我们转移出来，还有米、面给我们吃。”丝毫没有悲观和忧伤。如果你没有到过南坝，你或许不会体会到他们对待灾害的乐观。那种对生活与生命的希望极具感染力，会让你好好审视自己的生活，会觉得他们不完全是 “可怜”的受灾群众，而是经历过生命洗礼的、看到纯粹人生的一群人。我对他们看待灾难的态度有种发自肺腑的崇敬。
　　努力幸福的破碎家庭
　　本次调研方向一共包含三个主题：南坝镇灾后乡村都市化考察、南坝镇震后家庭恢复项目考察、南坝镇牛心山寺庙及相关民间信仰。调研主要采用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方法，开放式访谈为主，观察为辅，在能到达的尽可能大的范围内进行调研和访谈，积累了将近100余万字的录音稿和50多份个案。并对多个个案进行解读。十天的调研经历如今依旧历历在目，每一天都有不一样的收获和感动。
　　“震后家庭恢复”恐怕是本次调研中最具人文关怀的主题。南坝小学在地震中校舍垮塌严重，导致很多父母失去自己的孩子、产生了“失独家庭”；有的家庭因灾失去了亲人，家庭结构和生计模式骤然改变，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心理创伤。五年中，国家在家庭恢复上提供了巨大支持，无论是资金帮扶、医疗辅助还是再生育政策，都体现着一个国家的温情。地震伤员的治疗费用全免，家中有人去世的，国家给抚恤金，还给失去孩子的父母购买社保，使心有余悸的老百姓有了安全感。
　　记得我们去到一户失去孙子的老人家，当我们小心翼翼地提及那场地震时，奶奶就忍不住哽咽，爷爷一直重复着“我家娃儿机灵，我家娃儿机灵”。我们也一次一次随着落泪，语无伦次地安慰老人家。
　　一户家庭地震中失去大儿子，小儿子幸免于难。谈及地震，阿姨说：“当时都哭哭哭，你也哭我也哭，不说还好点，有时候一说就几个人抱在一起哭。我常常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去的孩子，看着好造孽，那些死的孩子全部摆在那里，摆了一坝又一坝……时间长了慢慢好了，那么多人都能过，每家都是那样的，你再伤心又能怎样，日子还是要过的。现在房子修了，孩子也有了，就高兴。” 讲到那些死去的孩子，阿姨落泪了，还用手机遮住脸，假装在玩手机，后面的好几分钟都没有跟我们说话。
　　时间是抚平伤口的良药，家里新房建成后，夫妻俩想再要个孩子，“就觉得一个孩子会很孤单，两个孩子好些。”小儿子的诞生，使失去孩子的伤痛渐渐被隐藏，新的生命新的家让阿姨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震后夫妻俩互相扶持，关系弥坚。
　　另一户家庭，因为震中失去女儿一度很消沉，直到再次有了孩子才振作起来。“女儿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就要去那山上给她买点东西，买点吃的、玩具，还有过年的时候，买些鞭炮、烟花，那些孩子玩的东西给她烧。这么多年了，走到那里去，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还给她砌了一个小坟。”这位母亲为了再生育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每过两个月，就去医院检查，医生劝我不要怄气，自己放宽心，不然对孩子不好，我就想已经走了一个了，这个孩子生下来一定要让他健康，就慢慢想开了。”
　　亲属的支持是灾区群众获得情感支持的重要来源， “刚开始那几天真的每天就抱着女儿的照片哭。老公很生气，就把照片抢走藏起来，我一直都没找到，直到生了这个小孩，他才把照片拿出来。” 情感的缺失也获得了丈夫和其他家人的支持：“地震之后那两个月，我们这住了很多人。我们两家合在一起有七八个，还有他们舅舅那一家，也住在这里，有十多个人，每天都在一起吃饭。”听到这些家庭历经地震的故事从他们自己口中说出，让我们看到了地震恢复中不一样的一面，对生命的思考更深了一步。
　　南坝亲历地震
　　7月22日清晨，熟睡中的我依稀听到房间里桌上的东西抖动的声音便醒了过来，我本想继续睡，但是感觉身下的床有阵阵从未感受过的异样抖动，我吓得马上坐了起来，意识到是地震了。同一房间里的同学也几乎和我同时坐起身，叫到：“地震了！”我慌乱中抓起枕边的眼镜，看到房间里的水杯、电线在抖动，大脑一片空白。我就那样呆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同学慌忙跑下楼去的脚步声，可身子不听使唤，之前了解到的关于地震逃生的知识统统都成了幻影，我一点都没有“实践”，一直就那样瞪大眼睛坐着，觉得自己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渺小。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地震，如此大的震感！
　　过了一会，地震停止了。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脏急速跳动，我的手在发抖，好半天都无法放松下来。我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手表，正好是早上6：45，我赶忙打开手机上网检索，最新微博显示甘肃发生了6.6级地震。南坝距离甘肃很近，怪不得有如此大的震感。我又坐着等了一会儿，心跳稍微平复才躺下去，可再也睡不着了。
　　谁知9点多，余震来了，我再一次被吓到。震波很快就过去了，我心有余悸，匆匆穿衣起床。脑海里一直是地震来时所有东西抖动的画面，后背麻麻的，大脑一直重复震波袭来时带给我的冲击感。6.6级地震就能让我害怕成这样，很难想象5·12当时8级的大地震给人们带来了多大的精神创伤？他们如今看似平静的淡定下面又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悸与无助？
　　那天下午，我爬上牛心山，远远眺望南坝掩埋5·12遇难者的地方。那一瞬间，我无法描述内心的感受，太多的感慨，那绝不是在电视里看到地震惨状的感受，绝不是在听说一个单纯的遇难人数的感受。刚开始心情很沉重，但是看到下面宁静的新南坝，我瞬间对这里的人们多了很多敬重与感悟，那是他们经历过灾难打磨后内心所表现出的坚强给我的震撼。
　　责任编辑：朴添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