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源“血铅超标”:远未逝去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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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岁的老郑依然愁眉不展。
  “这孩子好动,闹腾的厉害。”河南省济源市克井镇佃头村的老郑一边哄着小孙子,一边告诉《中国经济周刊》,“别村的小孩都排过铅了,现在在医院里输液(排铅治疗)的20多个小孩都是俺村的。”
  和老郑一样担忧的还有正在济源市第一人民医院为孩子排铅治疗的20多个儿童的家长。他们的担忧缘自孩子“血铅超标”的一纸报告。“现在先给孩子治疗,别的方面,政府说在明年元月份之前给个说法,具体会怎么样还不清楚。”老郑一脸茫然。
  此时是2009年11月3日。初冬时分的济源已是寒意袭人。
  
  千名儿童“血铅超标”
  
  “我们村里血铅含量比较低的小孩,大多是食物排铅,比较高的都住院排铅了,排过铅的小孩,现在都去别的地方上学了,有的去了市里,有的去了镇里。”11月3日下午,济源市克井镇柿槟村的一位黄姓村民告诉《中国经济周刊》。
  与昔日的喧嚣相比,此刻的柿槟村很安静,整洁的街道空无一人。
  柿槟村是济源市闻名的“亿元村”、“ 明星村”、“文明村”。不过,现在却是“儿童血铅超标”的“重灾区”。该村14岁以下少年儿童一共有452人,只有1人血铅正常,而血液中铅含量超过450微克/升以上的达73人。其中,血铅值最高达636.5微克/升,超过正常值范围的6倍。
  自陕西凤翔、湖南武冈等地相继发生“儿童血铅超标”事件后,素有“中国铅都”之称的河南冶铅重镇济源市也“意识”到在大力发展铅锌业背后对环境的“疏忽”。
  从8月底起,济源市将豫光金铅、万洋集团、金利铅业三家大型铅冶炼企业周边1000米范围内的克井镇、承留镇、思礼镇的10个村列为防护区,并对区内14岁以下少年儿童进行血铅检测。截至10月14日,已检测的3108名儿童中,有1008人血铅值在250微克以上。
  面对大量儿童“血铅超标”的报告,济源市采取排铅医疗措施,所有费用由市政府统一协调解决,确保铅超标儿童得到及时治疗。其中,血液中铅含量在100微克/升至249微克/升的,在卫生专家指导下,给予为期三个月的营养和行为干预。
  与此同时,济源市“重拳”出击,剑指污染“元凶”——铅锌行业。
  从8月24日起,济源市除了已采用富氧底吹熔炼工艺外的豫光金铅、万洋集团、金利铅业三家大型冶炼企业外,其他的铅冶炼企业全部被关停。“规定期限内仍不停产的,有关部门就要吊销执照,拉闸断电,彻底关闭。”济源多家铅炼厂负责人坦陈。
  “我们的烧结机工艺生产线的炉子都熄灭了,我们对烧结机工艺进行改造的计划也搁浅了,改造了一半,都先放下了,现在仅剩符合要求的富氧底吹熔炼工艺企业还在生产。”济源市金利冶炼有限责任公司常务副总杨华锋向《中国经济周刊》介绍说。
  此刻,在柿槟村村北约600米处属于该村集体所有的柿槟电解铅厂亦是大门紧闭,炉子熄火,仅剩几个留守人员。
  “血铅超标”事件再次刺激了各方神经。尽管济源市此次颇具“壮士断腕”之决心,大力整治铅锌行业,一些人士却对能否根治“血铅超标”持怀疑态度。
  
  经济发展与村庄搬迁
  
  “‘血铅超标’事件屡屡发生,仔细分析不难发现都蕴含着‘青山绿水’与‘金山银山’的利益之争。”河南省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的一位专家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采访时表示,济源市此次“血铅超标”事件也不例外。
  事实上,济源市由一个偏远的山区农业县发展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城市,冶铅工业的迅速发展“功不可没”。济源市不仅拥有豫光金铅、万洋集团、金利铅业3家全国排名前5位的大型铅冶炼企业。其铅工业收入亦占据济源的“半壁江山”,可谓济源的经济命脉——2008年,该市铅企主营业务收入254.6亿元,占该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主营业务收入的40%。
  “像柿槟村这样的富裕村在我们这可不少。”一位原豫光金铅的高管告诉《中国经济周刊》,“你看那些成排的小别墅,都是十几年前盖的,家家户户跑运输的很多,而这一切和铅锌行业的发展密不可分。”
  不仅如此,“除了豫光金铅是改制的国有企业外,在承留镇道路两旁星罗棋布的铅冶炼厂,大部分也是周围村民以集资、入股方式建起来的,农民都持有一定的股份,金利铅业、万洋集团都是这么回事。”上述人士如是评价。
  不过,面对环保的巨大压力,对于他们而言,似乎“功名”难抵“挫折”。
  数日前,数百名村民围堵了被认为是重要污染源之一的豫光金铅各个大门,要求其停产。
  目前,随着当地政府应对“血铅超标”事件出台的一系列措施,多数村庄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过,《中国经济周刊》在采访中也了解到,问题的解决远非如此“简单”——据悉,在专家环评意见和群众意愿的双重影响下,济源市欲斥巨资对防护区内的村庄实行整体搬迁。
  不过,虽有孩子“血铅超标”的“切肤之痛”,但是对于“整体搬迁”,大多数村民却有着复杂的心情。
  “光柿槟村的搬迁就是个大难题。有的村民坚持不搬,有的村民愿意搬迁,很多细节问题难以协调。”济源市的一位官员向《中国经济周刊》坦陈,柿槟村与“豫光金铅”仅一路之隔,是济源最富裕的村庄,村里有货场、煤炭运销,还有铁路专线,仅村办企业每年产值就达八、九亿元,年纯利润2000多万元。“搬走的话,很多收入都没了。”
  某铅企的一位高管则直言,“现在,问题的实质不是村庄整体搬迁,而是1000米防护区之内的村民已经出台了解决方案,得到了补偿,有意见的是1000米防护区外的村民,认为得不到补偿。而对于防护区村民的搬迁,我们也是支持的,像厂区周围的这些土地,我们准备以每亩每年1350元的价格租赁下来,种上的防护林,还归村民所有。就这样做,一些村民还是不愿意搬迁。”
  “俺村不在1000米的防护(距离之内),没有给俺村补偿,搬迁计划也没有下来。”老郑告诉《中国经济周刊》,“可是俺村也确实受到了污染,现在村里的小孩大部分都超标,政府说到元月份之前给俺个说法(解决方案)。”
  此前,佃头村村民也曾围堵豫光金铅讨要“说法”,“1000米的防护区里、外的‘标准’不准。”村民们毫不讳言。
  事实上,有“怨言”的不仅仅是当地的村民,“这次关停,俺厂损失了一个多亿,我们也是按国家制定的排放标准在执行,现在说关就关,俺的损失咋解决?闹吧,这些损失和入股的人(农民)的利益也是连着呢。”上述铅企的高管直言。
  
  “不同标准”差距下的后果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在2000年左右,由于投资百万元左右就可以建设一个小型铅冶炼厂,再加上技术门槛不高,济源市的小型铅冶炼厂可谓“遍地开花”。承留镇道路两旁林立的铅冶炼厂即是当年投资狂热的见证。
  “济源同国内铅冶炼技术的发展是一致的,从最原始的产量低、污染重的小坩埚、烧结锅炼铅开始,到采用烧结机加鼓风炉冶炼粗铅,再到现在像豫光金铅、万洋集团、金利铅业等企业采用的工艺生产效率高、能耗低、环保达标、资源综合利用效果好的富氧底吹熔炼工艺。”河南省有色金属协会副会长孙敬贵告诉《中国经济周刊》,目前,国家已将鼓风炉冶炼粗铅的工艺列入淘汰计划,但目前仍属国家允许的范围。
  而铅锌行业严格划定的安全防护距离未被遵守,却不仅仅是一个历史问题。
  “因为污染物排放标准和人居环境的标准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也是不一致的。我们的工艺排污按国家标准来衡量,是达标的。但是,按国家人居环境标准来衡量,还是有差距的。”杨华锋向《中国经济周刊》坦言,随着近年来工厂和村庄规模的不断扩大,加上防范意识的缺乏,这种隐患的积累越来越大。
  “从济源的情况看,济源铅冶炼历史比较长,受扬尘和降水影响,铅企会对周边环境、对人体产生影响。一些铅企职工由于不太注意生活习惯,也容易导致家庭环境受到铅污染,所以受危害的程度重一些。”一位长期从事冶铅行业的人士如是分析“血铅事件”的“成因”。
  不过,亦有人士认为,关键还是在于目前GDP主导的干部考核机制。
  “一些环境污染事故和地方政府追求GDP的冲动、追求眼前政绩的迫切愿望不无关系。”河南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杨郑生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采访时坦言,正是这种冲动和愿望导致一些地方政府在利益驱使面前,忽视了经济与环境的协调发展。
  而对于济源市此次的“痛下决心”,孙敬贵则认为“是件好事”,“对于铅锌行业来说,并非全是坏消息,这或许是一次淘汰落后产能的好机会。”
  事实上,国家有关部门早已将淘汰落后铅产能列入计划,并在加快淘汰落后产能的步伐。今年初,国务院出台的《有色金属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明确提出,2009年我国将淘汰落后铅冶炼产能60万吨,逐步淘汰能耗高、污染重的落后烧结机铅冶炼产能。而9月2日,环保部亦透露,关于《重金属污染综合整治实施方案》,该部正会同发改委等八部门制定,这或将为企业未来的科学发展提供一个“标准”。
  “只有采用先进工艺,引导产业升级,淘汰落后产能,走集约化生产的道路,企业才能做大做强,群众才能最大限度地免受环境污染之害。”杨华锋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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