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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余安城来了一个新戏班,老板叫张书冼,身段好、嗓子亮,新戏班对本土的林家戏班造成了不小的威胁。
晨光微露,林若云站在高高的戏楼前,想象着头一天晚上这里的纸醉金迷,空气中油彩浓浓的香气还未消散。她抬起脚,身后的小丫头连忙跟上。
两人走进内堂,只见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早已穿戴整齐,等在那里。小丫头机灵地将手里拎着的一盒糕点捧到桌上:“张老板,久仰大名……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笑纳……”
哪知张书冼正眼也不瞧她,转身拿起一根玉簪,一边擦,一边问:“这位就是你们林老板的女儿林若云?约我到底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小丫头吞吞吐吐道,“无非想请您高抬贵手,给林家戏班一条生路……”
“哦?”张书冼挑了挑眉,“你们林家戏班的台柱子林筱竹是远近闻名的角儿,还怕我抢了你们的生意吗?”
“这个……”小丫头偷偷拉了拉林若云的衣袖,“小姐,这下可怎么办?”
林若云不慌不忙地上前,恭敬地給张书冼作了一个揖,明媚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早就听说林家戏班的大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可惜是个哑巴,这才被林筱竹抢了风头……”张书冼嘲笑道,“不然的话,女承父业,说不定现在就是她林若云的天下……”
林若云红了脸,低下头,暗暗攥紧了拳头。
“这余安城里的昆曲行,已经被你们林家霸占了太久。”张书冼挑衅道,“我就是要让书冼戏班的风头盖过你们,不服的话,咱们比一比。”
林若云眼里写满倔强,似乎默认了张书冼的挑战。
一时间,有下人递来一个红色的盒子。林若云伸手接了,打开来,看见上面用金色的颜料写下三个大字:挑战书。
“七日后,我会在书冼戏院摆下擂台,与你们林家戏班一决胜负。至于剧目嘛,就选林筱竹最拿手的《惊梦》吧,免得别人说我欺负你们。”
2
林若云和小丫头回到戏班后,被林筱竹骂得体无完肤。
“林若云,你都干了些什么?”林筱竹厉声道,“我让你去,是同张书冼和解的,怎么反给我惹这么一摊子事儿?!”
林若云坐在一旁,默默地望着她,不作回应。
十三岁那年,林若云失去了嗓音,爹爹为了维持戏班上下五十多口人的生计,把彼时还在街头卖唱的林筱竹领回了家。林筱竹天资聪颖,很快便在爹爹的调教下唱出了名堂。爹爹索性将她收为义女,用全戏班最好的资源打造她。
林筱竹红了,从落魄的流浪女摇身一变为林家尊贵的二小姐。那些年,只要是她开的戏,场场爆满。林筱竹自恃劳苦功高,渐渐地不把林若云放在眼里。爹爹顾全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怜的林若云,不仅身心饱受煎熬,还要处处看林筱竹的脸色。
可这一次,她不要。
虽说林筱竹的性格嚣张跋扈,但她代表了林家戏班的脸面,如果七日后,她不同意参加比赛,那么毁掉的将是比输赢更重要的林家信誉,到时候该怎么办?
太阳落山了,晚风阵阵,送来荷叶的香气。林若云独自躲在后院,陷入了沉思。
小时候,她最喜欢一个人在这里练戏。树丛中,有夏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骄阳似火,它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林若云摆开架势,抑扬顿挫地开嗓,蝉鸣便慢慢安静下来,仿佛无数双耳朵被她吸引。它们不知道,《惊梦》是林若云最拿手的戏,为了观众心目中那个完美的杜丽娘,她苦练了多少个夜晚。
林若云尝试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可声带振动之后,留下的却是无尽的喑哑。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五年前的乞巧节,林若云本来要登台演出的,可头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在她身上,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半夜里,林若云因为受凉而发起了高烧,在持续不退的热度中,她昏迷过去。爹爹迫于无奈,取消了第二天的演出。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说不了话了。
人们都说,林家小姐的运气太差,遇到庸医,开错了药方。
林若云欲哭无泪。她是那样的热爱戏曲,失去了嗓音,就等于失去了生命,这样的结果,她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
3
让林若云没有想到的是,林筱竹答应了张书冼的挑战。
大厅里,林筱竹恭敬地向爹爹行礼:“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天亮了,林筱竹亲自回了挑战书,又备了一壶好酒,让林若云送去给张书冼。
“林大小姐,坐。”张书冼和颜悦色的态度,简直和昨天判若两人。林若云心头一紧,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筱竹答应了?”张书冼眉毛一挑,顺手拿起两只酒杯。
林若云点了点头。
张书冼将酒杯斟满,把其中一杯递给林若云:“林家戏班送来的东西,想必都是好的,你也尝尝?”
林若云惊慌地摆了摆手,表示她不会喝酒。
“那我便赏给下人了?”张书冼笑道。
说话间,只见一名男子上前,声音洪亮地向张书冼道谢。随后,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张书冼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男子的声音就已沙哑。
林若云被吓到了,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
酒里竟然有毒!
“是不是你?”张书冼面无表情地问,“为了打败我,暗地里使用这种手段?”
林若云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整件事情,她完全不知情,如果要以伤害对手的方式赢得比赛,那她情愿输。
“不是你,那就是林筱竹!”张书冼肯定道,“这壶酒只有你和林筱竹碰过,不是你的话,只能是她……”
林若云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有下人送来一本密封的书卷。张书冼打开,把书卷送到林若云面前。林若云仔细一看,上面记录的都是这些年余安城里昆曲名角儿的求医记录。 “这种毒叫孔雀散,无色无味,掺在酒里,可以令人咽喉发痒,肿痛失声……”张书冼道,“书卷上记录的人都是在误食了孔雀散之后治疗未果,最后销声匿迹。林筱竹就是用这种方法来保持自己经久不衰的地位……”
怎么会?林若云端起酒杯,细细端详。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如何断定这所有的孔雀散都是林筱竹放的吧?”张书冼笑道,“这是一个秘密,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到底该不该相信张书冼?林若云神思有些游移。
孔雀散是林家戏班为惩戒那些艺德败坏的弟子而秘制的,从不对外人使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书冼接着说,“林若云,这次擂台我其实不是为自己设的,而是为你……”
为了她?林若云糊涂了。难道张书冼要挑战的人是她?可她是哑巴啊!
“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在那些炎热的夏夜,拼命练戏的样子。”张书冼继续道,“你的努力应该让他们知道。或许你从来都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但我已经在某个地方偷偷陪伴了你很久……”
4
张书冼的真身其实是天界的一只金蟬,只因他伏在菩提树上嘶鸣,扰了佛祖清修,被贬下界。他的心里满是委屈,所幸人间风光旖旎,他在林家戏班后院的大树上安身,倒也活得自在惬意。
然后他遇见了林若云。
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声音,在每一个夏日的午后响起。声音时而婉转、时而悠扬。他静静地聆听,后来才知道,林若云唱的是《牡丹亭》中的《惊梦》。林若云一举手、一投足,绯红的落花打着旋涡,徘徊在眉间,素衣水袖、娉婷袅娜。
休息的时候,林若云会坐在石凳上,望着伏在树上的他,问:“小蝉儿,我唱得好听吗?你可是我的第一个观众。”
好听!好听!他在心里连声说,然后更加响亮地鸣叫。林若云便笑了。
“你还记得乞巧节前夜的那一场暴雨吗?”张书冼看着林若云的眼睛,道,“蝉在人间的生命只有短短三个月,那场雨是佛祖特别安排的……”
他的罪过本不大,佛祖有意让他在渡劫之后回归天界,但仍需承受三道天雷的惩罚。
天色骤变,豆大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若云练完戏,收起行头,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跑。忽然,只听背后“轰隆”一声,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薄薄的蝉翼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他从树枝上跌落下来,正好落在林若云脚边。她连忙将他拾起,藏进自己的怀里:“小蝉儿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说时迟那时快,余下的两道天雷接踵而至。林若云来不及逃跑,只好用自己娇弱的身躯替他挡住了危险。脑海中一片眩晕,她踉踉跄跄地倚靠在假山上,随后便昏迷过去。
“因为你的保护,我顺利回到天庭,并在佛祖的点化下修炼出人形。”张书冼略带歉意地说,“有了人形以后,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凡间来寻你,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原来如此,林若云想起来了。十三岁那年,她确实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救过一只受伤的小蝉儿。怪不得张书冼能在短时间里名震余安城,原来他的真身是天界的金蝉,嗓音自然天赋异禀,林筱竹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他的。
“是我导致你遭受了后来的一系列变故。”张书冼道,“所以,林若云,我想把我最珍贵的东西赠给你。”
林若云连连摇头。
她救他,从来都不是为他的回报,她感谢他的陪伴,替她排遣练戏的枯燥和焦灼。
“傻丫头,听我的。”张书冼牵过她的手,道,“我说过这场擂台赛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一定要替我打败林筱竹,夺回余安城第一名角儿的地位……”
灵力通过少年柔软的手心,传递到林若云的身体里。她只觉得全身一阵温暖,咽喉处仿佛有泉水滑过,清凉而透彻。
“我……可以说话了吗?”林若云不敢相信地捂住自己的嘴,惊喜地问。
而张书冼却没有再回答,只是微笑着点头,欣慰地看着她。
5
七日后,书冼戏院。
余安城一半的人都来了,把戏院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对这场擂台赛,大家众说纷纭:“不是说张书冼对战林筱竹吗?怎么变成林若云对战林筱竹了?”
走上阔别了五年的戏台,林若云每走一步,心情都分外激动。妆镜前,她悉心为自己描上翠眉,涂上胭脂,她要让外面的人知道,余安城只有一个杜丽娘。
张书冼把自己的嗓音送给林若云以后,人便消失了。
林若云知道,张书冼费尽心思,就是要把这份孤注一掷的力量传递给她。她感激涕零,决定要拿出最佳的状态赢了林筱竹,不能让他失望。
林筱竹给每一个对她有威胁的戏子都下了孔雀散。
二十年前,林筱竹的爹爹曾经是林家戏班最得意的门生,因为受到金钱的诱惑,私下里去别的戏班进行演出,被林老板喂了孔雀散,逐出戏班,失去了唱戏这门技艺。他穷困潦倒,只能让女儿到街头卖唱。
虽说有几分可怜,但这就是背叛林家戏班的下场。
临死前,他将当年从林家戏班偷来的孔雀散秘方交给了林筱竹。林筱竹眼看爹爹就这样屈辱地离世,发誓要为他报仇。
彼时,林若云正好病重,林筱竹便买通林家下人,将孔雀散加到她的汤药中,然后使点小计谋被林老板相中,带进了戏班。本来孔雀散只会损毁服用之人的嗓音,但不会致哑。可林若云替小蝉儿承受了两道天雷的神力,加剧了孔雀散的毒效,令她完全变成了一个哑巴。
这些事,被张书冼一字一句地写进诉状。他在擂台赛开始之前命人送来,为的就是激发林若云的斗志。他知道,善良的林若云,如果没有破釜沉舟的理由,必定不忍心将林筱竹彻底击败。
清冽的笛声响起,林若云和林筱竹穿着一模一样的戏服,从后台缓缓走出。
“你好大的胆子!”林筱竹低吼道。
林若云没有睬她,只轻轻地走着莲步,自顾自地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读得懂林筱竹眼里的愤怒,而那愤怒之下,还藏着隐隐的惶恐。衙役很快便会来这里,将林筱竹带走,这将是她在余安城里唱的最后一出《惊梦》。结果是,林若云获得了排山倒海的掌声。
林若云什么也不怕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也许此时张书冼已经回到天界,做了佛祖身边一名小小的仙童吧。
站在林家戏院院子里的林若云,仰望树枝,她将永远怀念那只属于她的再也不会开口说话的小蝉儿。
余安城来了一个新戏班,老板叫张书冼,身段好、嗓子亮,新戏班对本土的林家戏班造成了不小的威胁。
晨光微露,林若云站在高高的戏楼前,想象着头一天晚上这里的纸醉金迷,空气中油彩浓浓的香气还未消散。她抬起脚,身后的小丫头连忙跟上。
两人走进内堂,只见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早已穿戴整齐,等在那里。小丫头机灵地将手里拎着的一盒糕点捧到桌上:“张老板,久仰大名……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笑纳……”
哪知张书冼正眼也不瞧她,转身拿起一根玉簪,一边擦,一边问:“这位就是你们林老板的女儿林若云?约我到底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小丫头吞吞吐吐道,“无非想请您高抬贵手,给林家戏班一条生路……”
“哦?”张书冼挑了挑眉,“你们林家戏班的台柱子林筱竹是远近闻名的角儿,还怕我抢了你们的生意吗?”
“这个……”小丫头偷偷拉了拉林若云的衣袖,“小姐,这下可怎么办?”
林若云不慌不忙地上前,恭敬地給张书冼作了一个揖,明媚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早就听说林家戏班的大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可惜是个哑巴,这才被林筱竹抢了风头……”张书冼嘲笑道,“不然的话,女承父业,说不定现在就是她林若云的天下……”
林若云红了脸,低下头,暗暗攥紧了拳头。
“这余安城里的昆曲行,已经被你们林家霸占了太久。”张书冼挑衅道,“我就是要让书冼戏班的风头盖过你们,不服的话,咱们比一比。”
林若云眼里写满倔强,似乎默认了张书冼的挑战。
一时间,有下人递来一个红色的盒子。林若云伸手接了,打开来,看见上面用金色的颜料写下三个大字:挑战书。
“七日后,我会在书冼戏院摆下擂台,与你们林家戏班一决胜负。至于剧目嘛,就选林筱竹最拿手的《惊梦》吧,免得别人说我欺负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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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云和小丫头回到戏班后,被林筱竹骂得体无完肤。
“林若云,你都干了些什么?”林筱竹厉声道,“我让你去,是同张书冼和解的,怎么反给我惹这么一摊子事儿?!”
林若云坐在一旁,默默地望着她,不作回应。
十三岁那年,林若云失去了嗓音,爹爹为了维持戏班上下五十多口人的生计,把彼时还在街头卖唱的林筱竹领回了家。林筱竹天资聪颖,很快便在爹爹的调教下唱出了名堂。爹爹索性将她收为义女,用全戏班最好的资源打造她。
林筱竹红了,从落魄的流浪女摇身一变为林家尊贵的二小姐。那些年,只要是她开的戏,场场爆满。林筱竹自恃劳苦功高,渐渐地不把林若云放在眼里。爹爹顾全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怜的林若云,不仅身心饱受煎熬,还要处处看林筱竹的脸色。
可这一次,她不要。
虽说林筱竹的性格嚣张跋扈,但她代表了林家戏班的脸面,如果七日后,她不同意参加比赛,那么毁掉的将是比输赢更重要的林家信誉,到时候该怎么办?
太阳落山了,晚风阵阵,送来荷叶的香气。林若云独自躲在后院,陷入了沉思。
小时候,她最喜欢一个人在这里练戏。树丛中,有夏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骄阳似火,它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林若云摆开架势,抑扬顿挫地开嗓,蝉鸣便慢慢安静下来,仿佛无数双耳朵被她吸引。它们不知道,《惊梦》是林若云最拿手的戏,为了观众心目中那个完美的杜丽娘,她苦练了多少个夜晚。
林若云尝试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可声带振动之后,留下的却是无尽的喑哑。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五年前的乞巧节,林若云本来要登台演出的,可头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在她身上,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半夜里,林若云因为受凉而发起了高烧,在持续不退的热度中,她昏迷过去。爹爹迫于无奈,取消了第二天的演出。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说不了话了。
人们都说,林家小姐的运气太差,遇到庸医,开错了药方。
林若云欲哭无泪。她是那样的热爱戏曲,失去了嗓音,就等于失去了生命,这样的结果,她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
3
让林若云没有想到的是,林筱竹答应了张书冼的挑战。
大厅里,林筱竹恭敬地向爹爹行礼:“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天亮了,林筱竹亲自回了挑战书,又备了一壶好酒,让林若云送去给张书冼。
“林大小姐,坐。”张书冼和颜悦色的态度,简直和昨天判若两人。林若云心头一紧,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筱竹答应了?”张书冼眉毛一挑,顺手拿起两只酒杯。
林若云点了点头。
张书冼将酒杯斟满,把其中一杯递给林若云:“林家戏班送来的东西,想必都是好的,你也尝尝?”
林若云惊慌地摆了摆手,表示她不会喝酒。
“那我便赏给下人了?”张书冼笑道。
说话间,只见一名男子上前,声音洪亮地向张书冼道谢。随后,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张书冼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男子的声音就已沙哑。
林若云被吓到了,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
酒里竟然有毒!
“是不是你?”张书冼面无表情地问,“为了打败我,暗地里使用这种手段?”
林若云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整件事情,她完全不知情,如果要以伤害对手的方式赢得比赛,那她情愿输。
“不是你,那就是林筱竹!”张书冼肯定道,“这壶酒只有你和林筱竹碰过,不是你的话,只能是她……”
林若云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有下人送来一本密封的书卷。张书冼打开,把书卷送到林若云面前。林若云仔细一看,上面记录的都是这些年余安城里昆曲名角儿的求医记录。 “这种毒叫孔雀散,无色无味,掺在酒里,可以令人咽喉发痒,肿痛失声……”张书冼道,“书卷上记录的人都是在误食了孔雀散之后治疗未果,最后销声匿迹。林筱竹就是用这种方法来保持自己经久不衰的地位……”
怎么会?林若云端起酒杯,细细端详。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如何断定这所有的孔雀散都是林筱竹放的吧?”张书冼笑道,“这是一个秘密,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到底该不该相信张书冼?林若云神思有些游移。
孔雀散是林家戏班为惩戒那些艺德败坏的弟子而秘制的,从不对外人使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书冼接着说,“林若云,这次擂台我其实不是为自己设的,而是为你……”
为了她?林若云糊涂了。难道张书冼要挑战的人是她?可她是哑巴啊!
“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在那些炎热的夏夜,拼命练戏的样子。”张书冼继续道,“你的努力应该让他们知道。或许你从来都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但我已经在某个地方偷偷陪伴了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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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冼的真身其实是天界的一只金蟬,只因他伏在菩提树上嘶鸣,扰了佛祖清修,被贬下界。他的心里满是委屈,所幸人间风光旖旎,他在林家戏班后院的大树上安身,倒也活得自在惬意。
然后他遇见了林若云。
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声音,在每一个夏日的午后响起。声音时而婉转、时而悠扬。他静静地聆听,后来才知道,林若云唱的是《牡丹亭》中的《惊梦》。林若云一举手、一投足,绯红的落花打着旋涡,徘徊在眉间,素衣水袖、娉婷袅娜。
休息的时候,林若云会坐在石凳上,望着伏在树上的他,问:“小蝉儿,我唱得好听吗?你可是我的第一个观众。”
好听!好听!他在心里连声说,然后更加响亮地鸣叫。林若云便笑了。
“你还记得乞巧节前夜的那一场暴雨吗?”张书冼看着林若云的眼睛,道,“蝉在人间的生命只有短短三个月,那场雨是佛祖特别安排的……”
他的罪过本不大,佛祖有意让他在渡劫之后回归天界,但仍需承受三道天雷的惩罚。
天色骤变,豆大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若云练完戏,收起行头,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跑。忽然,只听背后“轰隆”一声,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薄薄的蝉翼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他从树枝上跌落下来,正好落在林若云脚边。她连忙将他拾起,藏进自己的怀里:“小蝉儿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说时迟那时快,余下的两道天雷接踵而至。林若云来不及逃跑,只好用自己娇弱的身躯替他挡住了危险。脑海中一片眩晕,她踉踉跄跄地倚靠在假山上,随后便昏迷过去。
“因为你的保护,我顺利回到天庭,并在佛祖的点化下修炼出人形。”张书冼略带歉意地说,“有了人形以后,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凡间来寻你,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原来如此,林若云想起来了。十三岁那年,她确实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救过一只受伤的小蝉儿。怪不得张书冼能在短时间里名震余安城,原来他的真身是天界的金蝉,嗓音自然天赋异禀,林筱竹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他的。
“是我导致你遭受了后来的一系列变故。”张书冼道,“所以,林若云,我想把我最珍贵的东西赠给你。”
林若云连连摇头。
她救他,从来都不是为他的回报,她感谢他的陪伴,替她排遣练戏的枯燥和焦灼。
“傻丫头,听我的。”张书冼牵过她的手,道,“我说过这场擂台赛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一定要替我打败林筱竹,夺回余安城第一名角儿的地位……”
灵力通过少年柔软的手心,传递到林若云的身体里。她只觉得全身一阵温暖,咽喉处仿佛有泉水滑过,清凉而透彻。
“我……可以说话了吗?”林若云不敢相信地捂住自己的嘴,惊喜地问。
而张书冼却没有再回答,只是微笑着点头,欣慰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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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书冼戏院。
余安城一半的人都来了,把戏院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对这场擂台赛,大家众说纷纭:“不是说张书冼对战林筱竹吗?怎么变成林若云对战林筱竹了?”
走上阔别了五年的戏台,林若云每走一步,心情都分外激动。妆镜前,她悉心为自己描上翠眉,涂上胭脂,她要让外面的人知道,余安城只有一个杜丽娘。
张书冼把自己的嗓音送给林若云以后,人便消失了。
林若云知道,张书冼费尽心思,就是要把这份孤注一掷的力量传递给她。她感激涕零,决定要拿出最佳的状态赢了林筱竹,不能让他失望。
林筱竹给每一个对她有威胁的戏子都下了孔雀散。
二十年前,林筱竹的爹爹曾经是林家戏班最得意的门生,因为受到金钱的诱惑,私下里去别的戏班进行演出,被林老板喂了孔雀散,逐出戏班,失去了唱戏这门技艺。他穷困潦倒,只能让女儿到街头卖唱。
虽说有几分可怜,但这就是背叛林家戏班的下场。
临死前,他将当年从林家戏班偷来的孔雀散秘方交给了林筱竹。林筱竹眼看爹爹就这样屈辱地离世,发誓要为他报仇。
彼时,林若云正好病重,林筱竹便买通林家下人,将孔雀散加到她的汤药中,然后使点小计谋被林老板相中,带进了戏班。本来孔雀散只会损毁服用之人的嗓音,但不会致哑。可林若云替小蝉儿承受了两道天雷的神力,加剧了孔雀散的毒效,令她完全变成了一个哑巴。
这些事,被张书冼一字一句地写进诉状。他在擂台赛开始之前命人送来,为的就是激发林若云的斗志。他知道,善良的林若云,如果没有破釜沉舟的理由,必定不忍心将林筱竹彻底击败。
清冽的笛声响起,林若云和林筱竹穿着一模一样的戏服,从后台缓缓走出。
“你好大的胆子!”林筱竹低吼道。
林若云没有睬她,只轻轻地走着莲步,自顾自地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读得懂林筱竹眼里的愤怒,而那愤怒之下,还藏着隐隐的惶恐。衙役很快便会来这里,将林筱竹带走,这将是她在余安城里唱的最后一出《惊梦》。结果是,林若云获得了排山倒海的掌声。
林若云什么也不怕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也许此时张书冼已经回到天界,做了佛祖身边一名小小的仙童吧。
站在林家戏院院子里的林若云,仰望树枝,她将永远怀念那只属于她的再也不会开口说话的小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