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初冬的某个早晨，阳光灿烂，万物静好。
　　我去教室巡视，发现小李和小曾正偷偷摸摸交易着什么。过去一问，原来小李让小曾买了游戏卡。那张游戏卡赫然躺在小李手中。我心里其实是反感学生玩电脑游戏的，但还是维持着温和的神情对小李说：“游戏卡不允许带到教室的，你先把卡给我，晚上放学再还给你。”小李犹豫着。我从他手里拿了卡，转身回办公室。小李随即跟到办公室，对我说：“把卡还我。”我依然温和地说：“我会还你的，但不是现在。放学后你再来拿吧。”“你还不还我？”他脸色铁青，语气咄咄逼人。“现在不还。”我很坚定。“我要你现在就还我！否则，我就砸过来！”他说着，顺手从身边抄起一把椅子。
　　当时，我完全惊呆了也气呆了。要知道，小李入学后的几个月，他与寝室同学、任课老师已经发生过若干次冲突，几乎每一次，都是我帮他善后。此时此刻，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手持木椅威胁我吧？我的尊严何在？——当然现在我知道，作为教师，其实很忌讳在学生面前以恩人自居，因为一旦如此，你常常会误认为自己就是学生的道德审判长，会武断，会专制，然后你对学生就做不到尊重、倾听和理解。
　　但四年前的我不明白，当时我也是怒从心头起，冷冷盯着他，说：“不还！”
　　于是高大壮硕的小李把椅子举起，准备砸过来。——那天，如果不是办公室里年轻同事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我想，我很可能成为校史上第一位因一张游戏卡致伤的女教师了。
　　后来有老师过来圆场，于是一起暴力未遂事件暂告段落。
　　接着，领导和搭班同事多次出面，帮我善后，比如让小李向我道歉，让他父母保证好好教育孩子。小李的父母，那是一对善良温和、智慧真诚的中年男女。但小李的态度与他父母不同，他的一条言论高调发表，他说，他要杀掉这个学校里的三位老师，首当其冲的，就是我。
　　此后，我的内心深陷危机。我开始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向我的好友和家人诉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做老师可能会辛苦会流汗会委屈流泪，我不知道原来做老师还要做好前脚踏进校门后脚就不再踏出校门的心理准备……”总而言之，后来在亲朋好友陪聊陪吃陪散心的细心呵护下，我总算迈过了心理危机的“坎”儿。
　　后来我分析过创伤修复的原因，总结出三点。首先，事发当日同事没有抛弃我。那些男同事的参与，使得冲突事态得以控制，把人身伤害降到零点，而女同事都对我的不幸遭遇深表理解和同情——这些温暖的细节，对一个猝受打击的人来说，弥足珍贵！其次，领导没有抛弃我。他们能够理解并宽容老师的工作问题，不但没有指责嘲笑，反而积极想办法解决。再者，我的家人朋友也没有抛弃我。总之，温暖和谐的工作环境是教师身心健康的重要保障。
　　言归正传，一个月后，我带着“自己的问题学生总得自己来面对”的无奈和憋气，在某个周末的晚上孤身一人前往小李家家访。
　　当天傍晚，小李爸爸接到电话，明白我的家访意图，他的话音中顿时弥漫着诚惶诚恐、万分歉疚的情绪。看来这一个月他也不好过。
　　那天，小李妈妈准备了漂亮的水果拼盘，一个劲儿叫儿子请我吃；他爸一边温声细语地与我寒暄，一边叫儿子为我送茶倒水。小李神情拘谨，乖乖听从父母的吩咐。坐定，话题打开后，我平静地向小李提起游戏卡事件，坦率地向他叙述这件事带给我的震惊和伤害，并询问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小李沉默了一下说，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脑子一片空白，就是想着，一定要把卡拿回来，别的什么也没想。——这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气算是青春期特有的冲动症状吗？我搞不懂。但是“存在即是合理的”，那么，对于搞不懂的事，我也只有学会接纳。于是我说：“小李，我接受你的解释了，你就是一时冲动。在我心里这件事就算过了。你呢，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吗？你说出来，我也可以沟通。”小李沉默，然后摇头。于是我们在形式上握手言和。
　　接下去是我与小李父母的谈话。他爸说，他曾很深入地与儿子谈过此事。他问儿子：“为什么谢老师对你这么好，你还要这样对她甚至说要杀她？”小李说，他当时这么做其实心里很害怕，越害怕，行为上越没法自控。然后，他爸说：“谢老师，您今天能过来看我们家孩子，我和他妈妈真是太感激了！我们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小李妈妈则在一边流泪，不断说“谢谢”。
　　此时此刻，我不再觉得憋气。因为我发现，这一回目的明确的家访确有收获。首先，我赢得小李父母充分的信任；其次，让他们了解了我的处事方式。最重要的，我明白了青春期孩子暴戾乖张的行为背后其实有一颗惶惶不安的恐惧之心。而且，他内心越害怕，行为上就会越过激。根据他的这一特征，我找到了应对小李的策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与小李有关的各种惊心动魄的剧本，继续上演。在我一次次就事论事的见招拆招中，他的父母，从来都是我坚强的后盾，不是虚伪敷衍而是真诚宽容的真正后盾。反正小李爸爸每次接我的投诉电话，不论我怎么说，他永远都好脾气地说：“是是是，谢老师您别生气，晚上我好好跟他聊聊……”当然，每次投诉完毕，我都会感谢小李爸爸包容我的冲动情绪。他是个智商情商兼备的高明家长。我想，他之所以信任我处理问题的方式，并在我冲他发了无数次脾气后依然对老师心怀感激，也许就是那次家访让我们双方奠定了信任的基石。
　　日子继续一天天过去。到初三，曾经非常自我的小李悄悄改变了：当我们班其他学生去参加运动会彩排的时候，他竟然独自一人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要知道，他以前可是个自己的门前雪都不管的人！他在周记里说：“每个人都去训练了，要为班级争光，我可以为班级干什么呢？给大家一个干净的教室吧。”好几个早上，小李带来自己做的寿司，请我、任课老师和同学们品尝。在体育课上，曾经拒不参加运动的小李，竟然帮体育老师管理调皮学生，而且把对方管得服服帖帖。
　　日子还在一天天过去。小李毕业了。他的父母还会在节假日发来美好的祝福短讯，他本人还会和同学一起来看望这儿的老师。但对我而言，小李这一页，随着他的离开早已真正翻过去。我还会迎来更多的“小李们”。当他们身上这样那样的问题又开始困扰我的时候，我就会想想小李的故事，然后告诉自己：耐心些，再等等，要尊重他成长的规律，也许明天他就懂事了。《教育33条》里不是说过，“教育不是管，也不是不管。在管与不管之间，有一个词语叫‘守望’”。
　　（作者单位：浙江宁波市鄞州实验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