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猴群集体越狱,逃出猴山的消息都上了电视新闻的时候,园长还在他的办公室里间的单人床上赖床,正与主任缠绵悱恻呢。
说来也凑巧,今天是周末,市电视台专题部的记者带着摄像机来湖山公园,抓拍市民双休日休闲娱乐镜头时,突然遭遇猴王率领一百零七只猴头神兵天降,大闹公园。那厮拦截游客强讨食物不说,还掀起一个十八岁美女的裙子撩妹,惊得美女花容失色,尖叫、哭骂、哄笑声乱作一团。记者当机立断,抓拍了群猴造反闹事镜头赶回电视台,即时新闻栏目《现在播报》立马就播了。
这一切都把园长蒙在鼓里。彼时他正卧在主任丰腴的胴体上,将头脸贴在她深凹的乳沟里,还想睡个回笼觉。
幸亏猴二赶来报信。
迷迷糊糊中,忽闻有人急促地拍打窗棂。园长惊跳下床,警惕地掀开窗帘一角察看。原来不是人,是一只猴爪。
园长判断:肯定是猴群出事了!急忙半开窗扉放猴二进来。
果然,猴二一边轻声尖叫,一边比划猴爪,辅以猴面表情和肢體语言,竭力表达了猴群出逃的重要情报,当然,园长是半听半看半猜才弄明白的。
猴二告密后留下警哨,慌慌张张翻窗离去。
![](https://www.soolun.com/img/pic.php?url=http://img.resource.qikan.cn/qkimages/shzk/shzk201706/shzk20170602-1-l.jpg)
二
猴二记得园长的救命之恩。
去年这个时候,正是发情季节,猴二挑战猴王惨败。按照猴国规矩,猴二应该被驱逐出境,或者它自我流放,离群索居。可是这群猴族毕竟是人为圈养的,猴山封闭,猴二无处可去。猴王无奈,却难消心头之恨,遂令他的两个亲兄弟猴哥猴弟严密监控。每到饭点就左右挟持猴二不准进食,企图活活饿死它。
那猴哥猴弟并不情愿,因为连累它俩顿顿吃残羹剩饭,便每在禁食的最后关头有意无意被猴二挣脱,争抢猴后猴妃油水多的份饭。
猴王大怒,改令猴后、猴妃接替重任,并在每天开饭时,让这两只母猴与它一起先行用餐。优先吃饱喝足的猴后猴妃对猴王愈加忠心耿耿,待猴群集体进餐时,猴后便从背后拦腰缚住猴二死死箍紧,猴妃便执一节竹棍,狠狠敲打猴二挣扎的四肢。
连饿三日后,猴二头昏眼花,瘫坐于地不再反抗。
猴后仍不懈怠,还是坐在猴二身后箍住它不放。那姿势很滑稽,像是一只徐娘半老的母猴亲热地怀抱着一只青壮年公猴。事实上,在这个发情季节,它和身前猴子身上都有微妙感觉。
猴妃却放松了警惕,转过身去,朝端坐在王座石上居高临下巡睃的猴王抛媚眼,献飞吻。
于是猴妃扭动的红屁股便在猴二眼前晃来晃去。猴二虽然饿得半死,却性情犹在,被两瓣猴腚间夹着的一枚湿漉漉的毛桃刺激得双眼冒火,色胆包天,竟伸出手爪去够近在咫尺的诱惑。却差一点够不着,仿佛猴妃在故意撩它。刹那,它胸中的仇恨火种被欲火点爆了,抓起猴妃弃地的竹棍,狠狠戳进它的私处。
“唧——呀!”
猴妃惊嗥怪叫一声,屁股里夹着那节竹棍惊蹿到猴王面前。
群猴呆若木鸡,失色噤声。
猴王见状也是惊懵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在宝座上一蹦三尺高,龇牙裂嘴令猴哥、猴弟、猴后、美眉分别扭住猴二的四肢,摁在地上。
猴王亲自搬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它为了帝王的荣誉和雄猴的尊严,被迫对猴二施以极刑。
群猴雀跃欢呼,蹦跳舞蹈,激情四溢,兴奋地围观一场久违的仪式。
送餐后尚未远离的哑巴夫妇发现了险情,急得呜里哇啦乱叫,冒险打开铁锁,试图推门进笼,阻止一场他俩将难辞其咎的猴类屠杀。
但众猴死死抵住铁门不让他俩进去。
棱角锋利的石块抵近猴头,眼看猴二就要脑浆迸溢。
几只小猴子吓得用手爪蒙住眼睛。
危急关头,园长突然出现。他手执一柄黑亮的电棍冲过来。
众猴抱头鼠窜。
猴头们领教过电棍的厉害。园长曾当着它们的面用小狗演示,电击一棍,小狗倒地四肢抽搐,再电击一棍,小狗伸腿瞪眼,一命呜呼。
园长的电棍直指猴王。
猴王乖乖地放下石头,直立着高高地举起两前爪,投降求饶。
但园长并不饶它,毫不迟疑地朝它腰肋戳了一棍。
它弹跳起来跌倒,呻吟着在地上打滚。
园长用电棍指点着它说:“赏你一棍是让你长记性。你若胆敢再起杀心,别说猴王当不成了,连猴命都保不住!”
说着,他当面把电棍交给哑巴夫妇,又把一只报警铁哨挂在猴二脖子上。
猴二当即朝园长磕头如捣蒜。
三
园长捏着猴二退还的警哨思忖片刻,转身看见主任也起床了,赤身裸体坐在电脑前,像在裸聊。他忍不住打趣道:
“幸亏猴二走了,不然撞见你只怕会动心!”
主任反唇相讥:“幸亏来报信的不是猴妃,不然面对你岂不投怀送抱?”
园长这才意识到,原来他自己也是一丝不挂。他急忙穿上衣服,顺手拿来主任的文胸给她罩上。
主任边打字边说:“刚才我已经用你的手机给局长发了短信,中午之前你写好报告赶去向他负荆请罪。”
园长将下巴搁在主任的肩胛上,瞄了一眼屏幕上冒出的一行字:关于我园猴山猴群意外越界的紧急报告。
园长点燃一支烟,沉吟着口授:
“……今晨训猴员照常送餐完毕,转身反锁铁门时,猴群突然蜂拥挤开铁门。俩训猴员阻挡不住,群猴悉数潜入猴山外山林。”
“我园已启动突发事件预案,紧急动员院内值班员工跟踪监控。目前尚未发生猴群严重骚扰游客事件。因湖山公园三面环湖一面依山,园门已临时管制,故猴群实际上仍在封闭区域内,估计今夜明晨即可回归猴山。”
“初步查明,猴群出走系因部分游客不听劝阻,屡向猴山内大量投食,所投芝麻香蕉、咖喱苹果和巧克力,吃刁了猴子的胃口,嫌送餐伙食不够好。加之有不良游客故意投掷避孕药甚至伟哥……” “扑哧!”主任忍不住笑出声来,停住在键盘上梭动录入的手指说:“亏你编得出来!”
园长却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继续口授:
“眼下正值发情季节,猴群误食催情药物后骚动不安……
“这次事件,暴露了我园管理工作的疏漏,园长某某某同志应负主要责任……客观上也显现了猴山硬件设施薄弱环节。我园已多次打报告,请求拨款修缮年久失修的猴山设施……”
主任录入完毕:“打印几份?”
“只打一份。我希望就这一份也只攥在局长手上,不到处传阅。”
园长运筹帷幄:“多发电子文本。现在就发几处电子邮箱:局长、局办、宣传部新闻处……嗯,电视台,几家报社。”
主任趁打印机自动工作的空档穿戴完毕,朝园长努努嘴:“快十一点了,赶到市区路上得个把小时呢。你抓紧装订吧,我去洗漱一下。”
主任从洗手间出来后变成了一个淑女。一身剪裁得体的灰黑色职场套裙,将她的匀称身材包装得恰到好处。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显眼地衬托了她那张耐看的脸面。
园长把装订好的报告递给她。
她不接,不解地问:“给我干什么?你自己带着它去见局长呀!抓紧时间走吧,经过万达广场时我下车去逛街,然后在名典咖啡等你的电话。估计要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能见面,你和局长中午的见面酒起码要喝三个小时。”
“这回用老套路恐怕有闪失……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你亲自出马更保险!”
“我怕局长那双色眯眯的眼睛。”
“他的眼睛总不会把你吃了吧?”
“说不定会被他啃几口!他现在肯定在园林局。他的办公室里间那张床是电动的,可以升降、倾斜……哦,我是听别人说的。”主任似乎意识到失言,又揶揄一句说:“你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园长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坏笑著说:“我若是赔了夫人不折兵呢?还可以带兵去夺回来!”
见主任脸色突变,他忙赔笑说:“我相信你智勇双全,是美女也是女汉子!”旋即话题一转,“你我兵分两路,你闯虎穴,我捣狼窝。我好不容易谋到手的两只百年湖龟,送到局长夫人家里去。”
四
猴二刚跳下窗台,忽闻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呼啸声。它机警地站立起来,以一手爪于额上搭凉棚眺望。但见竹梢无风乱颤,似一阵波浪从远处推涌过来。
“猴群过来了!”它低吟一声,机敏地潜入一块大石后面的草丛。
果然,窸窸窣窣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猿啼猴鸣呼啸而至。猴王一马当先,猴后、猴妃紧随其后,美眉和猴哥猴弟次之,猴群浩浩荡荡从竹林上空掠过。众猴轻舒猿臂,左右两手爪交替够着前面的竹梢,借助竹竿弓力轻巧荡过去,如履平地。又像是一群鹰鹫扑棱着翅膀挂在树梢。
待大部队过去后,猴二探出头来,看见掉队的老猴拖着后肢残疾的猴娃,艰难地追赶着猴群。它趁机跳将出来,一臂将猴娃揽在怀里,一臂牵扯着老猴,奋力撵上集体。
猴群在一片隐蔽的桃林边停下来。
猴后、猴妃挑中一棵桃树下向阳的缓坡草地,麻利地扒开碎石落叶。
猴王瞪了美眉一眼,美眉慌忙拢去牵引着猴王坐在桃树下怡息。
这时老猴和猴娃才在猴二帮扶下磕磕绊绊赶来。
猴王狐疑地盯了猴二一眼,便向老猴和猴娃下达驱逐令:
“我群猴类虽然逃离樊笼解放了,大锅饭也没了。今后东奔西走、餐风露宿是家常便饭。本王念尔等跟着大部队多有不便,放尔一条生路,自食其力去吧!”
老猴慌忙摁着猴娃朝猴王磕头作揖,诚恐诚惶:“大王,我等老弱病残,离开集体庇护则形单影只,更难生存哪!”
“你们两个本是耍猴戏的,被城管逮着误入我群。还是去寻耍猴人重操旧业吧。”
“老朽已年迈体衰,哪能再上街头卖命?何况人海茫茫,耍猴人杳无音讯……”
猴王烦了,转而问众猴:“它二猴行动迟缓,常常暴露我们大部队行踪。本王估计,园长这几天就要来围捕我们。你们说如何是好?”
“撵它们走!”
“立即驱逐出境!”
“别啰嗦!快滚蛋!”
众猴叫嚣着,捡起碎石、树枝、土坷垃,雨点般砸过去。
老猴涕泗滂沱。
猴娃泣如婴啼。
而猴王和众猴不相信眼泪。
老幼二猴只得互相搀扶着,落荒而逃。
众猴停止喧哗,便觉饥肠辘辘。日已过午,而各猴只是早上找游客讨得一两枚花生或一两粒糖果,滋味倒是不错,却更能勾出肚中馋虫。正如猴王刚才说的,再没了大锅饭,奈何?
猴王起身沿着桃林间的小径巡睃一番。
虽说才是初夏,桃树上的毛桃多数还只长到板栗大小,还青涩着。可少数稍大的也有核桃大小了。更有个别出类拔萃的约有鸡蛋大小了,还点染了浅浅的红晕呢。
猴王钻出桃林挥挥手爪,众猴一哄而上,纷纷钻进桃林。
一会儿工夫,猴们捧着各自采摘的果实出林,排成纵队鱼贯而行,依次向猴王献桃。
猴王并不理睬走拢来献殷勤的众猴,它眯着眼不屑一顾。
自有猴后和猴妃从每个猴子捧来的桃子中挑出一个个大的。
只在年轻可爱的小母猴献桃时,猴王才睁眼起身,漫不经心地瞄瞄桃子,便把目光落在小母猴身上,仔细打量,看它光滑的皮毛,丰腴的腰臀。在群猴众目睽睽之下,抚摸着察看小母猴的牙口和私处。
做这些时,猴王感觉得到周围羡慕、嫉妒乃至仇恨的目光。但它很坦然。猴国王法规定,一个族群所有母猴都归猴王所有。其他公猴并无交配权,除非猴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些青春期小母猴理所当然都是猴王将要临幸的对象,它耐心等待破瓜。目前看来,瓜熟蒂落的,还只有美眉一个。
众猴献桃完毕,猴王跟前堆满大个的毛桃。
这时猴二才钻出桃林,它循规蹈矩地捧着桃子过来。 猴后、猴妃正欲上前挑桃,却被猴王拦住。
猴王亲自从猴二手爪上挑选。不止挑一个,个大的扔给猴后、猴妃,个小的扔在地上。
待猴王挑完,猴二蹲下身去,捡扔在地上的小毛桃。不料却被猴王一脚蹬倒,跌坐在地上。
猴王问:“你的警哨呢?”
猴二答:“逃出猴山那天,慌张中丢了。”
“那么,本王就不再怕你找人类来干涉内政啰?”
猴王嘲笑地问道,并用双脚爪交替将扔在地上的小毛桃跺得稀烂。
众猴一边围观猴王惩戒猴二,一边啃着猴王挑剩的小毛桃充饥。
猴王乜斜猴二一眼,转身招呼猴后、猴妃和美眉,与它围坐在一堆大个桃子周围,共同享用臣民的供奉。
即便贵为猴王,他也不会秀矜持,改不了猴急的习性,左右两爪并用,各胡乱抓起一桃,左顾右盼着,瞅准红艳多肉处只啃一口便扔了。边抓边啃边乱扔一气。
啃过的毛桃骨碌碌滚到猴二脚下,或砸在它身上。
砰!一枚烂桃疾射过来,准确地击中它的猴脸。
众猴哄笑。
猴二抹一把猴脸上的桃汁,面无表情地爬起来,拍拍屁股,奓着胯子,举着俩前肢一步步走开,走到桃林下才伏下前肢,一头钻进桃林。
看来它是饥渴难耐,又去寻找群猴摘漏的小毛桃去了。
猴王在众妃侍候下享用够了个大肉多的甜桃,便摩挲着饱胀的肚皮,倚靠在桃树干上,嘴里衔着一根细树枝剔牙。
猴后、猴妃一左一右靠拢去,认真地用猴爪梳理着它肩背上的皮毛捉虱子。
猴王惬意地闭眼享受,旋即睁眼,见美眉还在贪吃,便龇牙呵斥一句,招手叫它过去。
美眉怯生生地拢去。猴王一把揽它入怀,帮它捉虱子。
猴后、猴妃不约而同抬头,剜了美眉一眼。
美眉害羞而緊张,不情愿地扭过身子,把背对着猴王。
猴王也不恼,它心猿意马,春心荡漾。
众猴貌似目不斜视,其实都以猴眼余光偷窥着。
猴王佯装低头寻辨虱子,将胸腹紧紧贴在美眉后背上,小肚子火烧火燎,像是急着寻水洼灭火似的,贴上了美眉吸盘般的臀部……
是的,猴王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临幸了它相中的宠妃。
猴类不同于人类,猴王行使性权力无须像皇帝那样隐蔽在遮人耳目的内宫。但一般情形下,猴王也会选择与它的臣民保持一定距离的山岩、树丛行乐。
今天猴王显然得意忘形:解放了,要命的电棍威胁解除了,忤逆的猴二乖乖伏首称臣了,美眉愈发妩媚了。
桃树下,青草上,斑驳的阳光洒在美眉身上,确实流光溢彩。它褐黄嫣红的皮毛像光滑的绸缎,它娇小的母猴体型仿佛是一只魅力迷人的红狐。
奇怪的是,此刻它身上似乎闪耀着珠光宝气。难道猴王赏赐了它什么宝贝不成?
原来是猴眼里溢出的两滴泪珠。
美眉虽无人类的羞耻之心,却也有禽兽本能的荣辱观。猴王在群猴环视下拿它当玩物炫耀,毫不悯惜地糟蹋了它的青春,她委屈得无声地哭了。
与它这团油光水滑的皮毛形成反差,猴王的皮毛像一团乱麻,褐黄发黑,灰暗陈旧,而且一绺绺脱毛,像人类秃顶的癞痢。
猴王老态龙钟,它在位时间够长了。猴二是第二个挑战王位者,虽然败北,其实猴王是侥幸险胜,它力不从心了。
但猴王很自信,它认为自己是永远的王,象征权力的宝刀不老,像猛男。就如此刻,它随心所欲地驾驭美眉,驰骋在曼妙的桃园。
时值初夏午后。空气中弥漫着草叶的青味、桃汁的甜味和一丝暧昧的荤腥味。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群猴忽然安静了。只有咀嚼酸涩毛桃的吧唧声,似乎气味和声音在相互发酵,酝酿着……
猴王倚靠的那棵桃树,树冠无端地颤抖起来,没风。
悄悄飘落一片树叶,又一片树叶,砸在兴致勃勃的猴王头上,很轻。
再次砸到猴王头上的是猴二,像一块碣石,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
猝不及防的猴王当即被扑倒。它还没缓过神来,猴二已经骑到它的肩背上,死死掐住了它的脖子。
幸亏猴后、猴妃机敏,不待猴王下令便已同时扑过来,合力掀翻了猴二。
三猴滚成一团。
猴王弹跳而起却又跌坐于地,它感觉不妙,似乎腰塌了。它以左前爪撑腰忍痛,挥舞着右前爪,龇牙咆哮着,指令猴哥、猴弟上前,协助猴后、猴妃擒拿反贼。
猴弟习惯性应答遵命,却被猴哥拖住,假意去寻找树枝、石块作武器。
猴王见猴哥猴弟磨蹭,急了,厉声向群猴发出战斗号召。
群猴应答着,嘶鸣着,摩拳擦掌冲上去,却裹足阵前,紧张而兴奋地围观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
这本是猴国的潜规则。猴类察颜辨色、见风使舵的本事不比人类逊色。当挑战和卫冕发生,众猴先是围观,并不贸然参战,只在看得出哪一方渐占上风时才出手,做勤王或起义的大多数。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只有美眉参战了。但它攻击的对象却是猴后、猴妃。是的,美眉反水了,勇敢地与猴二并肩战斗。
猴王见状目瞪口呆,它奋勇爬起来,欲御驾亲征,却再次跌倒。它的腰椎骨断裂了。
严格说来,这是一场挑战猴王地位的决斗,前戏不过是引子和借口。群猴紧张而沉着地等待着。
眼下的胜者显然将是猴二。虽然它的猴脸已被两只母猴抓挠啃咬得像个血饼,但它已将两个对手打得趴下,由美眉胯下夹一只、前肢摁着一只看管。它抹一把血球似的猴头猴脑,朝猴王逼过去,欲给以致命一击,除非猴王求饶逊位。
众猴欢呼雀跃,准备庆祝新猴王的诞生。
不料,这时猴哥出马了,它以一根猴胯子粗的树枝为戟,斜刺里冲过来迎战猴二。
猴弟紧随其后,搬着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众猴哑巴了,面面相觑,倒抽一口冷气看左右夹击的变局。
美眉见猴二危险,料知自身也将危险了,只能孤注一掷,便撇下两只败将,硬着头皮冲过来助阵。
却被猴二拦住了。
猴二并不迎战,它在猴哥猴弟步步紧逼面前节节后退,仰天叹息一声,像个人似的直立起来,高举两前肢,投降求饶。
猴哥也懒得恋战,令猴弟与它一起扔掉武器,宣布胜利。
但众猴却不依,一拥而上,团团围住美眉。有的卡脖子揪毛发、有的掰胯子扭脚爪、有的拧嘴打脸,更多的去拍屁股抠私处……
这情形,说是胜利的狂欢也罢,说是猴界的陋习也罢。谁叫美眉不忠不义参与谋反呢?虽说老王也败了,可它卖身投靠指望的新王也没上台呀!那么它就是逆贼的母猴,是俘虏,对它的惩罚便是对众猴的犒赏。尤其是那些平素被禁欲的公猴,当然要借拨乱反正的名义尽情发泄。
美眉绝望地、痛苦地惨叫着,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已经退避到桃林边的猴二再次仰天叹息,忽如一匹被逼到死角的野狗反扑过来。众猴还未反应过来,它已抢到猴哥猴弟放弃的武器,左前肢执树戟,右前肢举石斧,扯破喉咙嘶吼着冲向肆虐的猴群。
此时的猴二如有神力相助,骁勇善战,挥舞树枝扫倒三五个猴子后,又以树枝作标枪,投倒两三个猴子。再双臂高举石块,吓跑两三个猴子。它轻舒猿臂拉起美眉,架在肩背上,杀出重围,遁入桃林。
众猴欲追,猴哥制止了:“穷寇勿追。”
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又戛然而止。
众猴茫然地向猴哥行注目礼,目光中充满疑惑的询问。
老猴王呻吟着匍匐过来,向猴哥俯首称臣。
众猴恍然大悟,欢呼雀跃拥戴新王。
新猴王借助猴弟一臂托力,攀上近前一株桃树高枝,居高临下清点猴数。
原有一百零八猴,除去被驱逐的老猴猴娃,再除去逃离的猴二、美眉,应有一百零四猴。可是反复清点,只有一百零三猴。
新猴王大怒,令众猴互相清查。结果查出失踪的一猴是靓仔。
五
园长和主任兵分两路果然凯旋,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群泼皮还在猴山外撒野。
“当务之急是把猴群弄回猴山!”园长沉吟着说。
“围捕?招安?”主任问。
“围捕成本太高,还容易发生人、猴伤亡事故,只能招安!”
“哦?”
园长胸有成竹,他乔装游客跟踪猴群一上午。趁猴群午休时,他慢慢接近,脱去伪装,当着众猴的面将电棍掷在地上,搬起一块石头将电棍砸碎,向猴群示好。
他又招招手,让跟随其后的哑巴夫妇抬来一筐香蕉,现场发给猴子们。
猴子们一边吃香蕉,一边警惕地看他的表演。
他手舞足蹈,竭力以肢体语言、面部表情告诉他的观众:“你们离家出走这几天,猴山已修葺一新,很舒适。你们在山外餐风露雨,饥一顿饱一顿很辛苦,还是回家吧,家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
这些猴爷们听得似懂非懂,有的哂笑着,有的矜持地不屑一顾,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干脆把香蕉皮掷在他身上。
他不惱不怒,心里说:“装蒜!老子在猴山摆下山珍海味,羡死你们!”
园长不惜血本,真的在猴山买了芝麻香蕉、咖喱苹果、带壳花生,甚至撒了一把巧克力。
可惜美食计被刁猴识破,它们将计就计。
先是,园长再三嘱咐哑巴夫妇:“严格按往常开饭时间送餐,敞开猴山铁栅栏大门。时间一过,无论猴群来进餐否,立即关门,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可是一连三天九餐,餐餐投送的美味佳肴都被馋猴们享用精光,却连一根猴毛都没留在猴山。
园长恼了,追究哑巴夫妇,他们呜里哇啦的哑语成了哑谜。
主任揭开了谜底。她这几天一直在隐蔽观察,发现进餐时间虽然敞开了猴山铁门,并未出现一只猴影。铁门关闭之后猴影乍现,十几只青壮年神猴从天而降,连吃带拿,风卷残云。只三五分钟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园长听了主任的描述,神情紧张:“从天而降?神猴?”
主任忧心忡忡:“好像它们是攀援峭壁石缝出没……”
园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嘴角抽搐得半边脸都痉挛起来。
第二天早上,市电视台再次播报猴群大闹公园的消息,是游客用手机拍的视频。
一个少妇的自拍杆被毛猴抢去,他模仿少妇的动作自拍后又主动归还。少妇急忙翻看手机相簿,毛猴自拍照活灵活现。少妇忍俊不禁,将手机屏幕出示给围观游客看,众人捧腹大笑;
一对坐在草坡上亲热的情侣遭到泼猴偷袭,猴子抢走女孩的坤包,男孩追赶,那泼猴却上树将坤包挂在高高的枝桠上,扬长而去;
一只刁猴拦住一辆婴儿车,向推车的母亲讨要饼干。因吓哭了车上婴儿,母亲恼怒拒绝。猴子也恼了,一把抢过婴儿车拽着飞奔,婴儿和母亲一起尖利哭喊。虽然众游客拦下了婴儿车,那母亲却因惊吓过度昏厥,救护车呼啸而来;
市民闻讯都去公园看猴子,好几路公交车人满为患……
园长看着复制录放的电视新闻视频,急得搔首挠耳。
电视新闻的传播影响力之大,超出了想象。
在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市委书记脸色铁青:
“我市连续三年苦争全国文明城市称号,总是功亏一篑,三连败。今年全市人民使出了洪荒之力,誓夺全国文明城市光荣称号。据悉中央评估组的专家已经进入我市微服私访。全市机关事业单位干部几乎倾巢出动,走上街头严防死守。不料,半路上杀出几只妖猴……”
会后分管副市长召见园林局长,失态拍了桌子。
局长大汗淋漓:“我明天就带调查组进驻公园,三天内拿出调查报告和整改方案!”
“明天?三天?今晚市政府工作组就进驻,公安、城管、公交一把手统统去。你马上去农大请个专家,最迟明早赶到。限明天之内解决问题!” 不料第二天清晨,突然发生医闹抬尸阻断交通要道事件。
全市启动紧急预案,副市长把现成的工作组调走了,只扔下园林局长。
局长松了口气,仍不敢懈怠,如约去农大请专家。
农大生物学院久负盛名,却并无走兽专业学科和专家,只有一个研究飞禽的专家准备筹建禽兽专业学科。学校只能推荐这位教授陪局长走一趟。
局长把教授交给园长。
园长安排主任带教授去看猴子。
教授兴致勃勃。他看到猴群挂在树梢上行走,如履平地。看到游客纷纷与猴子合影,猴子主动配合以换取游客的花生。看到专售猴食花生袋的小贩已应运而生。贼机灵的猴子甚至先找摊贩赊一两袋花生,再物色合适的游客为它买单。
这时,出现了感人的一幕。
一位老太太掏钱买猴食时,笨手笨脚把拐杖落在地上,俯身欲捉拾却弯不下腰背。好几只猴子见状助人为乐,有的抢着捡起拐杖递给老太太,有的左右搀扶老太太,还有一只有些年岁的猴子老道地为老太太捶背呢。乐得老太太当即在路旁石凳上坐下来,掏出一张粉红色大钞票,递给猴儿们去买花生分享。
教授目睹此情此景,感慨不已:“人猴如此和谐相处,得益于二者之间樊篱的消失。故而,放养与圈养,个中学问大矣。”
教授盯着主任姣好的脸蛋,眼睛大放异彩:“我刚从洪湖考察回来。湖州上的土著渔猎户前几年以养野鸭卖野鸭为生。因圈养的野鸭肉质野味渐失,销路不畅。近年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将家禽放归芦林野养。家禽始祖乃鸟类,天性喜啄虫衔草而栖于林梢枝桠之上。如此禽肉禽蛋野味十足,远销各地。芦林的啼鸣家禽又吸引来野雉和各种鸟类,堪比城市公园鸟语林,渔猎户在芦洲上办起农家乐,食客趋之若鹜……”
见主任听得认真,教授更来劲了:“我考察回校就写了篇论文——《试论放归自然的生态意义和意外收获》。《奥妙》杂志的编辑对我的文稿评价甚高,嘱我润色后他尽快安排编发,认为发表后必将在学界引起强烈反响!”
主任听了若有所思:“教授,真是敬佩您的学问。不知能否学习一下您的大作呢?”
“当然。美女愿读拙著是我的荣幸嘛!我现在就可以把电子文本发给你。发你的QQ邮箱?”
“学生先扫您的二维码,再加QQ好友,并与学生多渠道请教您这位德高望重的师长。”
主任已以弟子自居。
“哦……好好好,我就收下你这个关门弟子。”
主任在线浏览了教授的论文,试着将文中关键词“家禽、芦林、鸟语林、农家乐”置换成“猴子、猴山、公园、游客”,再回复电子文本给教授,请他浏览。
教授不解地浏览:“这……风马牛不相及嘛……嗯……有相似性啊……本质上同理!”
主任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老师,求您帮学生做篇论文发表。这是一万元约稿费。稿酬另付。”
“嗯……写好办,发表嘛……要得急吗?”
主任眼巴巴地望着教授,微微颌首。
“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吧。”教授边刷屏拨号边走到一边去。
“搞定。”教授返回说。
“实不相瞒,《奥妙》编辑部主任是我的同学。他同意把我那篇原稿放一放,先发你这篇。如果想抢在近日即将出版的这一期发表,最迟今晚要把稿子发过去。今晚我得开夜车,这一期已经三校完毕,撤稿换稿挺麻烦的,版面费不得少于五万元。不含作者稿费,稿费另加,一并转账过去……你看呢?”
“我们愿一共付十万元。我先垫付。我现在就用微信转账给您代收。学生一切拜托老师代办。”
“你们?你?”教授不解,“虽说我是帮你做论文,毕竟是我执笔,用的也是我的原创立意构思,著作权还是我的。所以我还得署名,且署名顺序必须是第一作者,你是作为第二作者署名在后。其实我无所谓,这是编辑部的要求。他们要的是我的身份、名气,如果还有人想在这篇论文上署名的话……那只能排第三,我还得再给同学打个电话通融一下。”
“老师,您误会了。我们的意思不是争署名,我也不署名。只希望您原创、独著的这篇论文尽快发表,以正视听。”
“我明白了。其实在我名字后面带一两个署名是可以的,有利于今后评奖、评职称呢!这可是国家核心期刊,权威。”
“太感谢老师了。我们肯定不署名,事实上这就是老师个人劳动成果。学生只是作为助手,帮老师整理了素材。”
一周后,最新一期《奥妙》显眼地摆在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书记翻开杂志目录,在“探索”栏目找到标题:《试论放归自然的生态意义和意外收获》,翻开内文,低头浏览文章内容。
他抬头望望宽阔的写字台对面,副市长正襟危坐,等待他发话。
“这篇论文怎么写得像个剧本?”
“我也读出一股捉刀代笔的味道。”
副市长连连点头,“刊物是园林局长拿来的,他不敢见我,托人送来摆到我办公桌上。”
“作者是什么人?”
“农业大学的一个教授。据说是国内颇有名气的飞禽研究专家。”
书记莞尔:“飞禽与走兽连起来是一个词组嘛。”
书记最近心情不错。医闹堵塞交通事件迅速平息,有惊无险,全国文明城市评选专家组非常客观公正,既高度评價了市政建设的难得成就,又严厉批评了城市管理的短板,认为瑕不掩玉,终于将三度落选的文明城市称号授予本市。
他在杂志上信笔批示:“也算一种创新吧。”
六
靓仔一直暗恋美眉。那天众猴肆虐美眉时,靓仔撕心裂肺的痛楚可想而知。他并未看见猴二杀进重围解救美眉那一幕,早知道它说不定会助一臂之力。在那之前,它眼睁睁面对邪恶丑陋却无能为力,痛苦到绝望,趁乱逃离了。
靓仔穿过桃林,疾奔通往公园大门的路边,远远看到大门口游客排成两行长队,从铁栅栏隔成的狭窄甬道鱼贯进出。五六个保安戒备森严。 它正犯踟蹰,一辆香槟色敞篷跑车从公园深处驰过来,缓缓停下。
香车主人是一位妙龄女子,副驾座上坐着一只雪白的萨摩耶。
人、狗下车,仪态万方地走到桃林边。女子为萨摩耶拍照。
靓仔躲进一丛灌木偷窥。
那只萨摩耶委实漂亮,瓜子脸酷似白狐,尤其一双双眼皮狗眼迷人。它也乖巧,摆出蹲、立、趴、躺各种姿势,任主人抓拍。
女子拍着拍着,突然一把搂住犬脖子蹲下去,与狗头狗脸耳鬓厮磨,伸长另一只手臂端正手机屏幕,给她自己和萨摩耶拍了一张合影。
女子端详着屏幕上人狗亲密无间的照片,脸上挂满扑漱漱的泪珠。她又将照片递给狗瞧,狗乜斜着眼,朝照片中的自己汪了一声。
女子破泣为笑,搂着狗在草地上打滚。
三三两两的行人驻足,观看人狗疯闹的一幕。
女子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又拍拍狗身上的草屑,旁若无人地走向她的跑车。
在跑车启动的一瞬间,靓仔箭似地射过来,蹿进跑车后座。
女子从后视镜看得分明。靓仔蹲在后排座的踏板上,埋头屈身像个褐色的皮球。她迟疑片刻,猛踩油门,从专用通道驶出公园。
跑车停在公园外远远的环湖大道旁。女子勾头仔细打量已蹲在后座上的靓仔:“好漂亮的一只毛猴逃犯!你是打算去浪迹天涯呢,还是愿跟我回家避难?”
靓仔观察着女子的微笑表情,听懂了她的话。它一个弹跳蹦到萨摩耶的座位旁,讨好地捋着狗的背毛梳理,猴脸努力模仿着女子的笑脸表情。
“你可真会卖萌!那么我开车喽!哈哈!”
女子是个宠物控。她曾养过一条蟒蛇,被邻居报警,公安消防如临大敌,来了一个车队,把蟒蛇捕走了。其实是人工驯化过的蟒蛇,无毒无齿。后来她养了一窝兔子,金老板嫌骚味难闻且到处打洞,带人来一网打尽了。她大哭大闹,金老板无奈,花十几万买了一只纯种藏獒。可她不领情,说它没有狼的苗条俊俏,又没有狮的高贵威风,体态臃肿,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金老板便由她自己挑选了这只媚态可掬的萨摩耶。从此她与狗形影不离,像夫妻。
而今天天上真的掉馅饼了,一只萌萌的毛猴主动投怀送抱。与她而言,不啻是一场艳遇。
跑车停在一栋别墅前。
“到家了。”女子说着下车。
靓仔忙跟下车,机灵地牵起女子一只手。
萨摩耶冲在前头,直奔家门。
严格地说,女子并不是别墅的女主人。她的公开身份是别墅的家庭教师。
她辅导的女生读初二,其母其兄已移民澳大利亚。其父是开金矿的老板,恰巧姓金。
一天,女生拿了一纸金老板起草的合同草案,给女教师看。合同大意是男女双方亲密交往五年,期满男方将这套别墅及轿车过户给女方。期间女方月工资涨一倍至二万元。期间女方不另交男友、不怀孕、不干预男方私生活。
女教师不惊不讶。一年多前她敢来应聘这个辅导土豪千金的职位,就做好了各种思想准备。不久前她无意中发现浴室有一个隐蔽的针孔摄像机。看来从她入住别墅那天起,金老板就得到了她的胴体,只不过暂没占用罢了。就像他卧室那尊真人大小的白瓷雕塑《泉》,是他的摆设和玩物。
她将合同期改为三年,将别墅改为中心城区一套两室一厅,将月工资改为三万元,并增加男方合同期间不得带女友到别墅过夜条款。
金老板同意修改后的合同,双方在交友协议上签字画押……
作为别墅新成员,靓仔原本是一只极其聪明伶俐的灵猴,却也难以弄清它的新主人与这栋豪宅主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当晚它就吓得险些逃跑。
女老师把它和萨摩耶引进浴室洗澡。
她率先脱得一丝不挂,与萨摩耶一起站到花洒下冲淋,并一再招手唤它过去。
它吓得躲在浴室角落瑟瑟发抖。
女教师过来拉它,它恐怖地躲避着尖叫,不小心把她的玉手挠了一道血痕。她皱皱眉头,意识到毛猴可能没有洗澡的习惯,得慢慢调教。
女教师关了花洒,往她自己和萨摩耶身上涂抹沐浴露,尽情地摩挲着。
一旁的靓仔呆呆地看着。在它的猴眼里,女教师浑身沾满白色泡沫,毛绒绒的,仿佛与萨摩耶是同类。
女教师用一条浴巾把萨摩耶裹起来,抱进卧室。
靓仔连忙跟进去,看着她将萨摩耶平放在床上,一手拿个电吹风吹着,一手梳理着湿漉漉的犬毛。萨摩耶时而伏卧时而仰躺,惬意地享受着主人的打理。
靓仔见吹干狗毛是个花时间的耐心慢活,便试着接过电吹风,模仿女教师的动作继续给萨摩耶吹毛。
女老师甚是满意,欣慰的心情浮现脸上。
第二天靓仔就学会了洗澡。
从此,人、猴、狗同吃同住,同浴同眠,过了一段其乐融融的好日子。
这天傍晚,女教师临时去城区办事,她交待女生说:“办完事可能很晚了,我就在城区的那套二室一厅过一夜,顺便打扫一下卫生,明早我就回来。毛猴和狗狗自理能力都很强,只麻烦你晚餐给它们一份膳食。”
女生说:“你放心去吧。正好我也想陪它们玩玩呢。”
晚餐后女生别出心裁,从网上下载了几段各种宠物狗走秀和猴子玩杂技的视频,用客厅的电视机放映给两宠物看,果然他们对同类的表演很感兴趣。
女生玩够了便撇下两个畜生去洗澡。不料她的浴室里花洒坏了,便到女教师的浴室来洗浴。
客厅里,萨摩耶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靓仔却机敏地听到熟悉的浴室传来熟悉的声响,条件反射般蹦过去,推开浴室门。
正在冲凉的女生先是惊訝,毕竟赤身裸体被一只莽撞的毛猴看了隐私。毛猴目不斜视萌态可掬,还向她大献殷勤,麻利地递过沐浴露、毛巾、拖鞋,见机行事,恰到好处。
她忍不住问它:“你是天生聪明能干,还是被老师调教的?” 靓仔猜她是在夸奖它,便牵起她的一只玉手行了个吻手礼。
女生咯咯笑着缩回手臂:“去去去,毛绒绒的好痒!你拖一下地面吧,免得老师回来看了批评我不收拾。”她披上浴巾,指指门角的拖把。
靓仔点点头,待她一出浴室,便拽出拖把胡乱拖一气,虽然干得毛毛躁躁,却也走完过场。
它又到女教师卧室拿出一瓶薰衣草精油,轻手轻脚推开女生卧室。
女生已换了睡衣,半躺半坐靠在床背上玩手机。她正在与早恋的男友视频聊天呢。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已略谙风情,故意浅露酥胸,与其说她在挑逗小鲜肉,不如说她在尝试挑逗自己。
她全然不察那只毛猴贴近闺床。直到靓仔举起精油瓶,在她眼前摇晃。
“咦,你怎么又跑到我的卧室来了?”
靓仔把精油瓶递给他看。
“神马宝贝东东?精油啊?”
女生伸手欲接,靓仔不给,摇摇头,又指指她半敞的胸乳。
女生忽然明白了,脸蛋飞红,娇嗔道:“你来给我抹?你是想吃本小姐的豆腐吧?你哪是一只毛猴,分明是一条色狼嘛!”
靓仔听不懂,它只看出女生脸上的笑意,看出她眼波荡漾,与女教师的神情并无二致。
它蹦上床,熟练地撩开她的衣襟,将精油滴进她的乳沟。
“呵——”她惊讶一声,喃喃道:“你个臭流氓,你个恐龙!”
她闭上眼,臀胯朝下哧溜,腰背顺势滑落,平躺在床上放松了四肢。
靓仔见状,跨骑到她的胸脯上,平摊两张厚实的猴掌,蘸着乳沟的精油,卖力地按摩她的双乳。
女生眼神迷离,神志恍惚,轻轻呻吟着呼唤小男友的名字。忽然她睁开眼,瞥见猴胯里藏着一条猴鞭,浑身莫名地燥热起来。
靓仔浑然不觉,它只管模仿女教师调教的一套程序按摩。又将精油滴在女生的乳头,伸嘴去吸吮。
女生被烙了似的颤栗了一下,半真半假地叫起来,声调放肆而尖利。
平素十天半月难得回家一趟的金老板,偏偏这天晚上回来了,一进门就被女儿呼救般的喊叫声惊呆了。
他缓过神来,飞快地登上楼道,奔过走廊,一脚踹开女儿的房门。
他又惊蒙了。
他看见一只猴子在非礼他的女儿。
他再次缓过神来,大吼一声扑上去,一把卡住靓仔的后脖拎起来,大踏步奔下楼去。
靓仔只能扑棱着四肢徒劳地挣扎。它的喉管声带都被卡住了,连一声呻吟都哼不出来。
金老板像拎一条癞皮狗似的把靓仔拎到后院。
后院有一座太湖石垒的假山隔开了别墅后门和后花园。假山上有亭台楼榭,曲水流觞。半山腰一块突兀的山石平展光滑,状如铁砧。
金老板高高举起靓仔,展臂把它抡起来,像抡榔头。
噗!一声闷响。
噗,噗。
第三声闷响后,靓仔被扔在铁砧石上。
它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液侵染在褐黄的皮毛上,有点像孙悟空腰上围的虎皮裙。
而它的头脸完好无损,眉眼间弥漫着误入人间的困惑。
七
园长接连逢凶化吉,仍不敢掉以轻心,生怕猴子再惹祸。
他以招聘猴山保安的名义,雇佣了一位太极高手。此人轻功非凡,面试时当场演示过飞墙走壁,身手敏捷。尤其是他自称年轻时有过驯猴、耍猴经历,通猴性。
猴山保安的职责简单明确,每天从早到晚看护猴群,防止游客伤猴、猴伤游客。
开始两天呢,猴保安果然称职。他执一竿丈余长的细竹,竹梢系一团火苗似的红绸,亦步亦趋地紧跟猴群。即便猴群故意甩开他钻进树林,他总可以凭判断绕到前方拦截。猴群不动时,他也在近处找个草坡躺下休息。
活像个牧猴人。
但跟完第三天后,猴保安就找园长辞职。
“这群猴子是不是都得了多动症?我当年养的猴子乖得像狗,成天跟着人转。你这些猴子倒好,反过来把我当狗,成天跟着它们瞎跑。再这么跑两天非得把我累死不可……”
猴保安一脸委屈:“我是通猴性的。还特地自掏腰包买了一只鸡,当着猴子的面剁了鸡头,谁知没吓着它们,那猴王还朝我龇牙咧嘴抗议呢……”
园长越听越烦:“原来你就是这么通猴性的?你这是激怒它们,只会把它们惹毛了!”
不料猴保安也被激怒了:“我没得金刚钻就不会来揽这个瓷器活!领导,锦囊妙计要不要?不要我就拍屁股走人!”
“说来听听。”
“岂不闻擒贼先擒王?”
主任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领导你得亲自出马,顶替那个卖猴粮的小贩。不卖给游客,直接把袋装花生扔给猴子。只管多扔,任猴群哄抢。之所以得领导出面,是因为猴王生性多疑,对生面孔格外防备。而对领导你它们熟视无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主任脸露不悦之色。
猴保安见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它们会放心大胆抢花生。趁其懈怠,我乔装打扮,背着一网兜水果接近猴王,倒出水果后突然撒网。一网网住猴王押回猴山,猴群自然乖乖跟着回去。”
“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那新猴王年轻力壮,精明强悍。而且,猴子报复心极强,群猴救主时会抓挠撕咬人的頭脸。”
园长似乎已被吓着了,一脸紧张。
猴保安不屑地笑了:“我说过我通猴性。一旦我把猴王网住,顺势收网打捆踩在脚下。猴杂种们一看准傻眼,那时我才是猴王,都得听我指挥!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不是驯猴出身,而是打渔出身。大风大浪中的渔划子险不险?我稳立船头,飞网一撒……”
“停,停!”园长懒得再听他胡吹:“你嫌工作累就辞职吧。”
翌晨,园长自己背了一大网兜水果找到猴群。他脸上堆满笑,走进猴群约丈余处便止步,解开网兜摊开水果,又后退十几步,比划着手势,请猴王率先用餐。 新猴王率几只年轻力壮的猴头,左右巡睃着走进水果兜,警惕地围着水果转了几圈,又狐疑地绕着园长转了几圈。
新猴王朝猴弟点头示意。
猴弟跑过去抓起一只香蕉,过来递给新猴王。
新猴王捏起香蕉嗅嗅,剥皮咬一口尝尝。
群猴众星拱月一般,仰望着新猴王,观察它的表情。
新猴王眨巴着眼睛,咀嚼、品味。
没有异味,没有疑点。新猴王席地而坐,三口两口吞咽了香蕉。
众猴一拥而上,围住了水果兜。
水果瓜分殆尽,露出兜底的几瓶红酒和几只纸杯。
猴王好奇地亲自上前,抓起一瓶红酒端详。它知道这是琼浆玉液,园长和主任躲在山洞里享用过。现在它也想享用,可是它不会开启瓶塞。它用牙齿衔着瓶嘴咬,无济于事。
于是它望望园长。
园长抛过来一个起瓶器。它全神贯注倒腾了半天,不会用。
这时园长已慢慢走过来,伸手示意要起瓶器。
它犹犹豫豫地抛回起瓶器。
园长也席地而坐,熟练地打开一瓶红酒,注满两只纸杯。他自己先饮了一杯,将另一杯递给它。
它这回毫不犹豫地接过。嘬一口,又嘬一口,酸甜的滋味令它愉悦。
园长挥挥手。
躲在不远处的哑巴夫妇抬来一箩筐花生。
众猴欢呼,迎上去接过。
新猴王彻底放松了警惕。
园长又开启了一瓶酒,注满几只纸杯。
新猴王将一杯杯酒赏赐给它的几个妃子和猴弟,与它和园长共饮。
园长喜形于色。他炒了猴保安的鱿鱼,却偷留了猴保安的锦囊。妙计之妙,在于用计之人。他要收买新猴王,借猴王之力,一网打尽全部猴头。
他将最后两瓶酒开启,不再分给众猴,自己左手执一瓶。人嘴对着瓶嘴豪饮,右手执一瓶递给新猴王。
果然,新猴王也模仿他的姿势。猴嘴对着瓶嘴豪饮。
这时的园长和新猴王,蛮像猴国的两个号手,仰着脖子憋着气吹喇叭。
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园长已处于微醺状态。
他去路边折了一枝垂柳,编成桂冠,戴在新猴王头上。
他相信新猴王够聪明,明白他这是为它举行加冕礼,承认它的猴山新猴王地位。他料定新猴王会识时务,跟他走。
想必新猴王也醉了。他取下桂冠,嬉笑着瞧瞧,友好地戴在园长头上,好似禅让。
众猴山呼万岁。
这一幕仿佛花果山……
园长精心算计,偏偏没算到自己居然会醉。他是被哑巴夫妇搀扶着回去的。
回去前,一个又一个游客闻讯赶来,用手机抓拍了一个人类率众猴狂欢的镜头。
当天晚上,人猴共饮视频刷爆全市各阶层微信群。
第二天早上园长才醒酒。他躺在办公室里间那张床上,努力回忆昨天断片的场景。
主任撞门冲进来,披头散发,面目狰狞。
她一言不发,揪着衣领揪起园长,啪啪,扇了两记耳光。
园长蒙了:“你疯了?”
“你才疯了!”
她从他胸前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视频扔给他看。
原来一夜之间,人猴共饮资讯已经覆盖了全国网络。各大门户网站不断刷新内容。
哑巴夫妇的哑语已被聋哑学校的老师破译:猴群出逃是因为园长克扣猴粮。他勾结水果市场、粮油市场老板,长期以腐烂水果和霉变玉米供给猴山;
网友通过搜索引擎刨根问底,查出哑巴夫妇是局长的亲戚。园长以人力资源、残协等上级部门文件为借口,违规聘用哑巴夫妇为猴山饲养员,还搜索到公园办公室主任学历可疑,她与落马副省长司机之间有复杂的资产关系;
摄影爱好者抓拍到猴山峭壁上有一个可疑的隐蔽洞口;
资深驴友发现山湖公园山林有天然溶洞贯通猴山,洞口被精心伪装遮蔽。怀疑这里正是猴群出逃通道;
匿名人士曝光,猴山峭壁洞口内发现望远镜、摄像机和酒瓶酒杯;
山洞有洞中洞,藏匿着录像机、刻录猴王行幸猴妃及男女交媾镜头的光盘;
……
副市长再次召集工作组,紧急进驻湖山公园。工作组首次会议一致同意,当务之急是抓捕。
抓人簡单,园长和主任分别双规。
捕猴谈何容易。工作组责成园林局第一副局长牵头,拟订周密的围捕方案。
围捕方案几经修改才定稿,报给副市长。副市长一看动员围捕力量的范围已超出他的职权,便报给常务副市长。常务副市长也不敢批示,再报给市长。市长谨慎起见,以副书记的身份,在市长办公会上增加了一个议题。
围捕方案终于通过审议:
以城管为第一梯队,组织精干力量,配备器械装备,先多处布网再围捕,执行抓捕任务;
以武警消防官兵为第二梯队,把守公园所有进出口和园内道路;
以公安局特警为第三梯队,在公园外围布防,卡住所有路口和环湖公路沿线绿化带;
先行演习,确保万无一失。
执行抓捕时,闭园三天。
八
老猴和猴娃被逐出猴群后举目无亲,只好重返猴村。它俩昼伏夜行,跋山涉水三天三夜,终于到了。
眼前景象却令老猴惊呆了:村子荒凉凋敝,没有少年和青壮年,也不见一只猴影,甚至不闻鸡犬之声。只有几个耄耋老人枯坐在门槛上打发时光。
该不是走错了村庄吧!
当年的猴村家家户户以驯猴耍猴为生,村里终日锣鼓喧嚣,人欢狗蹦,生机盎然。不过,如今各户门前狼藉一地的破旧锣鼓、倾覆的戏箱、褪色的旗幡和断裂的猴竿,还有漂浮在尘埃中的猴毛和猴骚味,分明证明这就是猴村啊!
老猴原本已成精怪了,懂得一些人语。在猴山怕惹祸深藏不露,如今紧要关头也不怕了,便学人语询问一位长者。 长者见怪不怪,气呼呼答道:“城市越来越膨胀,挤占了耍猴人的立锥之地。车站、码头、街道都不让耍猴了,城管赶尽杀绝,断了猴村人生路……”
“哦。”老猴记得,它和东家就是前年在火车站广场耍猴时被城管抓捕的。城管把它和他塞上一辆面包车,开到郊外把东家扔下,再把它和别处抓来的猴娃送到公园猴山,猴王勉强收留了它们。
长者接着说:“本来呢,天无绝人之路,在城郊、县城和大乡镇,耍猴人也勉强能养家糊口。可是如今的年轻人都不愿子承父业耍猴了。唉,干这一行长年流浪江湖餐风宿雨,也确实受罪。青壮年都跑到城里打工去了,那些手脚尚利索的半老人,也跟进城去帮儿女看家带孩子去了。猴村就剩下我们几个老得没用的等死喽……”
老猴听得唏嘘不已,又打听它的东家何在。
“你的东家更不幸。他儿子媳妇去北京打工被人拐走了孙子,找遍天下在深圳找到了,那孙子却已被弄残双腿,像个脏猴子被人操纵在街头乞讨。儿子媳妇一气之下拒不认领,远走新疆,杳无音讯。你东家于心不忍,去深圳认领孙子,去了一个多月也该回来了。”
老猴和猴娃在猴村等了两天,果然等回了东家。东家衣衫褴褛,牵着一瘸一拐的孙子,见了老猴却喜形于色:“老天还没瞎眼哩!我们两个老家伙,加上两个小东西,也算一家人呢!”
老猴帮着东家收拾家什,告别猴村,携着孙儿牵着猴娃,又捡了一条流浪狗,重新开始了走江湖耍猴戏的生涯。
起初一段日子人猴相安无事。
久了,老猴发现东家性情大变。以前流浪卖艺,东家拿它当搭档当朋友甚至当同类,连吃饭都是共锅共碗,有肉分肉无肉分粥。如今东家不把它和猴娃当数了,每天都是他和孙子吃饱喝足了,才让它和猴娃及流浪狗吃残羹剩饭。生意不好时就克扣猴粮狗粮。最可气的是动辄骂它,打猴娃和流浪狗。
老猴尽量憋着忍着。它体谅东家经历了大苦大难大悲大恸,菩萨心还在。东家不弃便是恩,不然人间哪有它和猴娃的活路?
这五个老弱病残搭的草台班子,如今也只能勉强演一出猴戏,叫“马上封猴”。以犬为马,猴娃冠羽翅官帽,执缠立于马背,驭马跑圈。孙儿敲锣吆喝,捧锣讨赏钱。老猴照场子望风,盯着路口及早发现城管出现就报警。东家当导演,发号施令。
戏常常演砸。流浪狗是条瘦不拉叽的京巴,勉强驮起猴娃就四腿打颤。残腿猴娃相当于以一条半腿立在京巴脊背上,立稳已不易。遑论驭驾奔跑?尽管苦练了几多回,每次表演跌跌撞撞绕场子跑个大半圈就不错了。
这天好不容易拉起十来个观众的场子,开演时猴娃竞技状态不佳,颤颤巍巍站上狗背,没跑几步就摔下来,再上再摔,如此再三。
观众嘘声一片。
气得东家拿起明晃晃的大刀片儿,狠割猴娃的脖子。这原本是闹眼子,做给观众看的,刀锋钝得有韭菜叶子宽。
却也勒得猴娃的脖子生疼,以至于它重演时连狗背都爬不上去了。
东家真老了,执起牛筋鞭闪电般抽了一鞭。
叭!猴娃从鞭梢滚落在地上抽搐。
东家却以为它是装佯,扬鞭欲再抽。
老猴看不过眼,忍不住夺过鞭子,用力抛到场外人群后面。
观众便喝倒彩。
东家恼羞成怒,去抢大刀片。
老猴迟了一步,却眼疾爪快,与东家同时执起大刀一端。
双方互相争夺。
猴娃爬起来,搂住老猴后腰助力。
孙儿见状,哐当扔了没讨到一分钱的铜锣,也去抱着东家的胳膊助力。
京巴急得汪汪乱叫,围着拔河双方团团转。
观众捧腹大笑,击掌,终于一哄而散。
晚上,一架在建立交桥下的工棚里。人、猴、狗一家重归于好。
东家买了三张烧饼。他和孙儿各吃一张,将一张撕成三份,给老猴、猴娃、京巴分食。
老猴不知从哪儿弄来半瓶二锅头,殷勤地向东家劝酒,劝得东家酩酊大醉。
老猴以京巴扮马的马缰捆绑了孙儿,往他嘴里塞了一只臭袜子。
东家躺着不省人事,任老猴从他的鞋垫、腰带、裤衩里搜寻钞票。
老猴将搜寻的钞票拢成一沓,将角票、元票抛掷一地,点数五元、十元票,约摸有一二十张。它将钞票卷成一团,塞进东家的旱烟袋,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猴娃舍不得,麻利地将地上的零钞捡拢,一把塞进旱烟袋。
老猴携起小猴欲逃。
孙儿动弹不得,望望鼾声如雷的爷爷,努嘴呜呜地朝京巴示意。
京巴便吠着扑向老猴,一口咬住老猴的左前爪。
老猴以右前爪抓起敲锣的木锤,连击狗头。
京巴便耷拉下狗头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猴娃悲悯地扶起狗头察看伤势,被老猴一把掠起就走。
钻出工棚,老猴回望一眼东家,叹了口气。它转身进去,从烟袋里点数了五六张十元钞票,拉出孙儿嘴里的袜子,把钞票塞了进去。
逃亡路上,猴娃问:“我们再往哪儿呀?”
“唉,我们猴类是群居动物,在这人间形单影只,难以生存哪!只好回猴山,把这些钱财奉献给猴王,哀求他容我俩归队吧。”
三天后,老少两猴重返公园,才知猴国改朝换代了。
新猴王接过钞票,胡乱点数了一下:“这几个钱也只够买几袋猴粮支撑几天。我们这大一群猴嘴,也是饥一餐饱一餐呢。”
老猴谄笑着巴结:“跟着大王您,我们成群结队又多了两个猴数,谅他公园不敢不管我们……”
老猴怕说错了惹麻烦,连忙换话题:“我回来还有重要情报向大王禀报,那逆贼猴二带着美眉远走峨眉山,投奔山中一个猴群,猴王不接纳,逗留在山下轉悠。因势单力薄,不敢上路拦游客讨食,只得在垃圾箱寻食充饥。隔天山上猴群突然下山,掠走了美眉。猴二拼死相救,怎奈众寡悬殊,战败后跳崖自杀了。靓仔死得更惨……看来凡离开我族我群的,都没好下场。” 众猴围成一团,跟着新猴王一起听。听了半信半疑。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在煽情吧?求大王可怜你?”
老猴答道:“猴二和美眉的遭遇,是我的东家流浪中亲眼所见。靓仔的尸身扔在路旁,是我和猴娃亲手埋葬。”
众猴默然。
半晌,新猴王冒出一句:“可惜我族我群不是野猴。”
众猴莫名奇妙。
虽说才入秋,公园不多的果树,都被猴子提前收获了果实,连野果、草籽,也采摘一空。更要命的是,卖猴粮的摊贩被公园管理处取缔了。那个园长失踪了,而园长的下属们都冒出来了,千方百计阻止游客投食。看来,分明是有人在有计划有组织地为难我们猴群啊。
早晚温差也大了。猴山有保暖避寒的巢穴,离开住惯了的巢穴,猴子们才发现祖传的耐冷基因退化了。
这天夜晚,猴群在树林里抱团取暖。
挤在最中央的新猴王悄声询问老猴:“返回公园时,可曾去猴山打探过动静?”
老猴早看出新猴王的心思:它欲重返猴山,又怕众猴嘲笑它自投罗网,损害王位未稳的威信。老猴答非所问:“猴村村长以蚕豆豌豆权衡大事。当众摆出一只陶罐,同意者投蚕豆一枚,反对者投豌豆一枚。倒罐清点豆数,以多者为准,无人敢说闲话。”
翌晨,新猴王拉着猴弟与它并肩坐在山坡高处,对坡下众猴宣布:
“本大王借鉴扑克王国治国方略,封猴弟为小王!”
猴们听了,纷纷鼓掌擁戴。
大王又宣布:
“既然猴山原本是我族我群家园,何不回归记住乡愁?愿意跟本王回去的,举起一只前爪;不愿意回去的,翘起一只后爪。各猴自愿,本王绝不为难各位。”
小王和老猴抢先举起一只前爪。
猴王的几个妃子慌忙跟着举起一只前爪。
众猴恍然大悟,齐刷刷举起一只前爪。
竟没有一只翘后爪的猴子。
大王龙颜大悦。
这时,从树林里钻出三只流浪猴。一看便知是一对猴夫妻和一只猴小子。
仨猴蓬头垢面,跌跌撞撞跑过来,不住地朝大王磕头作揖,恳求加入麾下。
大王大度地收留了它们。
许是天意,经过一季内战外争,湖山公园重新聚齐了一百单八只猿猴。
大王一马当先,小王和猴妃紧随其后,众猴簇拥而上,老猴率老弱病残殿后。
一大群猴兵猴将,摆成锥形阵势,浩浩荡荡,重返猴山。
猴群集体越狱,逃出猴山的消息都上了电视新闻的时候,园长还在他的办公室里间的单人床上赖床,正与主任缠绵悱恻呢。
说来也凑巧,今天是周末,市电视台专题部的记者带着摄像机来湖山公园,抓拍市民双休日休闲娱乐镜头时,突然遭遇猴王率领一百零七只猴头神兵天降,大闹公园。那厮拦截游客强讨食物不说,还掀起一个十八岁美女的裙子撩妹,惊得美女花容失色,尖叫、哭骂、哄笑声乱作一团。记者当机立断,抓拍了群猴造反闹事镜头赶回电视台,即时新闻栏目《现在播报》立马就播了。
这一切都把园长蒙在鼓里。彼时他正卧在主任丰腴的胴体上,将头脸贴在她深凹的乳沟里,还想睡个回笼觉。
幸亏猴二赶来报信。
迷迷糊糊中,忽闻有人急促地拍打窗棂。园长惊跳下床,警惕地掀开窗帘一角察看。原来不是人,是一只猴爪。
园长判断:肯定是猴群出事了!急忙半开窗扉放猴二进来。
果然,猴二一边轻声尖叫,一边比划猴爪,辅以猴面表情和肢體语言,竭力表达了猴群出逃的重要情报,当然,园长是半听半看半猜才弄明白的。
猴二告密后留下警哨,慌慌张张翻窗离去。
![](https://www.soolun.com/img/pic.php?url=http://img.resource.qikan.cn/qkimages/shzk/shzk201706/shzk20170602-1-l.jpg)
二
猴二记得园长的救命之恩。
去年这个时候,正是发情季节,猴二挑战猴王惨败。按照猴国规矩,猴二应该被驱逐出境,或者它自我流放,离群索居。可是这群猴族毕竟是人为圈养的,猴山封闭,猴二无处可去。猴王无奈,却难消心头之恨,遂令他的两个亲兄弟猴哥猴弟严密监控。每到饭点就左右挟持猴二不准进食,企图活活饿死它。
那猴哥猴弟并不情愿,因为连累它俩顿顿吃残羹剩饭,便每在禁食的最后关头有意无意被猴二挣脱,争抢猴后猴妃油水多的份饭。
猴王大怒,改令猴后、猴妃接替重任,并在每天开饭时,让这两只母猴与它一起先行用餐。优先吃饱喝足的猴后猴妃对猴王愈加忠心耿耿,待猴群集体进餐时,猴后便从背后拦腰缚住猴二死死箍紧,猴妃便执一节竹棍,狠狠敲打猴二挣扎的四肢。
连饿三日后,猴二头昏眼花,瘫坐于地不再反抗。
猴后仍不懈怠,还是坐在猴二身后箍住它不放。那姿势很滑稽,像是一只徐娘半老的母猴亲热地怀抱着一只青壮年公猴。事实上,在这个发情季节,它和身前猴子身上都有微妙感觉。
猴妃却放松了警惕,转过身去,朝端坐在王座石上居高临下巡睃的猴王抛媚眼,献飞吻。
于是猴妃扭动的红屁股便在猴二眼前晃来晃去。猴二虽然饿得半死,却性情犹在,被两瓣猴腚间夹着的一枚湿漉漉的毛桃刺激得双眼冒火,色胆包天,竟伸出手爪去够近在咫尺的诱惑。却差一点够不着,仿佛猴妃在故意撩它。刹那,它胸中的仇恨火种被欲火点爆了,抓起猴妃弃地的竹棍,狠狠戳进它的私处。
“唧——呀!”
猴妃惊嗥怪叫一声,屁股里夹着那节竹棍惊蹿到猴王面前。
群猴呆若木鸡,失色噤声。
猴王见状也是惊懵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在宝座上一蹦三尺高,龇牙裂嘴令猴哥、猴弟、猴后、美眉分别扭住猴二的四肢,摁在地上。
猴王亲自搬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它为了帝王的荣誉和雄猴的尊严,被迫对猴二施以极刑。
群猴雀跃欢呼,蹦跳舞蹈,激情四溢,兴奋地围观一场久违的仪式。
送餐后尚未远离的哑巴夫妇发现了险情,急得呜里哇啦乱叫,冒险打开铁锁,试图推门进笼,阻止一场他俩将难辞其咎的猴类屠杀。
但众猴死死抵住铁门不让他俩进去。
棱角锋利的石块抵近猴头,眼看猴二就要脑浆迸溢。
几只小猴子吓得用手爪蒙住眼睛。
危急关头,园长突然出现。他手执一柄黑亮的电棍冲过来。
众猴抱头鼠窜。
猴头们领教过电棍的厉害。园长曾当着它们的面用小狗演示,电击一棍,小狗倒地四肢抽搐,再电击一棍,小狗伸腿瞪眼,一命呜呼。
园长的电棍直指猴王。
猴王乖乖地放下石头,直立着高高地举起两前爪,投降求饶。
但园长并不饶它,毫不迟疑地朝它腰肋戳了一棍。
它弹跳起来跌倒,呻吟着在地上打滚。
园长用电棍指点着它说:“赏你一棍是让你长记性。你若胆敢再起杀心,别说猴王当不成了,连猴命都保不住!”
说着,他当面把电棍交给哑巴夫妇,又把一只报警铁哨挂在猴二脖子上。
猴二当即朝园长磕头如捣蒜。
三
园长捏着猴二退还的警哨思忖片刻,转身看见主任也起床了,赤身裸体坐在电脑前,像在裸聊。他忍不住打趣道:
“幸亏猴二走了,不然撞见你只怕会动心!”
主任反唇相讥:“幸亏来报信的不是猴妃,不然面对你岂不投怀送抱?”
园长这才意识到,原来他自己也是一丝不挂。他急忙穿上衣服,顺手拿来主任的文胸给她罩上。
主任边打字边说:“刚才我已经用你的手机给局长发了短信,中午之前你写好报告赶去向他负荆请罪。”
园长将下巴搁在主任的肩胛上,瞄了一眼屏幕上冒出的一行字:关于我园猴山猴群意外越界的紧急报告。
园长点燃一支烟,沉吟着口授:
“……今晨训猴员照常送餐完毕,转身反锁铁门时,猴群突然蜂拥挤开铁门。俩训猴员阻挡不住,群猴悉数潜入猴山外山林。”
“我园已启动突发事件预案,紧急动员院内值班员工跟踪监控。目前尚未发生猴群严重骚扰游客事件。因湖山公园三面环湖一面依山,园门已临时管制,故猴群实际上仍在封闭区域内,估计今夜明晨即可回归猴山。”
“初步查明,猴群出走系因部分游客不听劝阻,屡向猴山内大量投食,所投芝麻香蕉、咖喱苹果和巧克力,吃刁了猴子的胃口,嫌送餐伙食不够好。加之有不良游客故意投掷避孕药甚至伟哥……” “扑哧!”主任忍不住笑出声来,停住在键盘上梭动录入的手指说:“亏你编得出来!”
园长却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继续口授:
“眼下正值发情季节,猴群误食催情药物后骚动不安……
“这次事件,暴露了我园管理工作的疏漏,园长某某某同志应负主要责任……客观上也显现了猴山硬件设施薄弱环节。我园已多次打报告,请求拨款修缮年久失修的猴山设施……”
主任录入完毕:“打印几份?”
“只打一份。我希望就这一份也只攥在局长手上,不到处传阅。”
园长运筹帷幄:“多发电子文本。现在就发几处电子邮箱:局长、局办、宣传部新闻处……嗯,电视台,几家报社。”
主任趁打印机自动工作的空档穿戴完毕,朝园长努努嘴:“快十一点了,赶到市区路上得个把小时呢。你抓紧装订吧,我去洗漱一下。”
主任从洗手间出来后变成了一个淑女。一身剪裁得体的灰黑色职场套裙,将她的匀称身材包装得恰到好处。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显眼地衬托了她那张耐看的脸面。
园长把装订好的报告递给她。
她不接,不解地问:“给我干什么?你自己带着它去见局长呀!抓紧时间走吧,经过万达广场时我下车去逛街,然后在名典咖啡等你的电话。估计要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能见面,你和局长中午的见面酒起码要喝三个小时。”
“这回用老套路恐怕有闪失……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你亲自出马更保险!”
“我怕局长那双色眯眯的眼睛。”
“他的眼睛总不会把你吃了吧?”
“说不定会被他啃几口!他现在肯定在园林局。他的办公室里间那张床是电动的,可以升降、倾斜……哦,我是听别人说的。”主任似乎意识到失言,又揶揄一句说:“你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园长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坏笑著说:“我若是赔了夫人不折兵呢?还可以带兵去夺回来!”
见主任脸色突变,他忙赔笑说:“我相信你智勇双全,是美女也是女汉子!”旋即话题一转,“你我兵分两路,你闯虎穴,我捣狼窝。我好不容易谋到手的两只百年湖龟,送到局长夫人家里去。”
四
猴二刚跳下窗台,忽闻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呼啸声。它机警地站立起来,以一手爪于额上搭凉棚眺望。但见竹梢无风乱颤,似一阵波浪从远处推涌过来。
“猴群过来了!”它低吟一声,机敏地潜入一块大石后面的草丛。
果然,窸窸窣窣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猿啼猴鸣呼啸而至。猴王一马当先,猴后、猴妃紧随其后,美眉和猴哥猴弟次之,猴群浩浩荡荡从竹林上空掠过。众猴轻舒猿臂,左右两手爪交替够着前面的竹梢,借助竹竿弓力轻巧荡过去,如履平地。又像是一群鹰鹫扑棱着翅膀挂在树梢。
待大部队过去后,猴二探出头来,看见掉队的老猴拖着后肢残疾的猴娃,艰难地追赶着猴群。它趁机跳将出来,一臂将猴娃揽在怀里,一臂牵扯着老猴,奋力撵上集体。
猴群在一片隐蔽的桃林边停下来。
猴后、猴妃挑中一棵桃树下向阳的缓坡草地,麻利地扒开碎石落叶。
猴王瞪了美眉一眼,美眉慌忙拢去牵引着猴王坐在桃树下怡息。
这时老猴和猴娃才在猴二帮扶下磕磕绊绊赶来。
猴王狐疑地盯了猴二一眼,便向老猴和猴娃下达驱逐令:
“我群猴类虽然逃离樊笼解放了,大锅饭也没了。今后东奔西走、餐风露宿是家常便饭。本王念尔等跟着大部队多有不便,放尔一条生路,自食其力去吧!”
老猴慌忙摁着猴娃朝猴王磕头作揖,诚恐诚惶:“大王,我等老弱病残,离开集体庇护则形单影只,更难生存哪!”
“你们两个本是耍猴戏的,被城管逮着误入我群。还是去寻耍猴人重操旧业吧。”
“老朽已年迈体衰,哪能再上街头卖命?何况人海茫茫,耍猴人杳无音讯……”
猴王烦了,转而问众猴:“它二猴行动迟缓,常常暴露我们大部队行踪。本王估计,园长这几天就要来围捕我们。你们说如何是好?”
“撵它们走!”
“立即驱逐出境!”
“别啰嗦!快滚蛋!”
众猴叫嚣着,捡起碎石、树枝、土坷垃,雨点般砸过去。
老猴涕泗滂沱。
猴娃泣如婴啼。
而猴王和众猴不相信眼泪。
老幼二猴只得互相搀扶着,落荒而逃。
众猴停止喧哗,便觉饥肠辘辘。日已过午,而各猴只是早上找游客讨得一两枚花生或一两粒糖果,滋味倒是不错,却更能勾出肚中馋虫。正如猴王刚才说的,再没了大锅饭,奈何?
猴王起身沿着桃林间的小径巡睃一番。
虽说才是初夏,桃树上的毛桃多数还只长到板栗大小,还青涩着。可少数稍大的也有核桃大小了。更有个别出类拔萃的约有鸡蛋大小了,还点染了浅浅的红晕呢。
猴王钻出桃林挥挥手爪,众猴一哄而上,纷纷钻进桃林。
一会儿工夫,猴们捧着各自采摘的果实出林,排成纵队鱼贯而行,依次向猴王献桃。
猴王并不理睬走拢来献殷勤的众猴,它眯着眼不屑一顾。
自有猴后和猴妃从每个猴子捧来的桃子中挑出一个个大的。
只在年轻可爱的小母猴献桃时,猴王才睁眼起身,漫不经心地瞄瞄桃子,便把目光落在小母猴身上,仔细打量,看它光滑的皮毛,丰腴的腰臀。在群猴众目睽睽之下,抚摸着察看小母猴的牙口和私处。
做这些时,猴王感觉得到周围羡慕、嫉妒乃至仇恨的目光。但它很坦然。猴国王法规定,一个族群所有母猴都归猴王所有。其他公猴并无交配权,除非猴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些青春期小母猴理所当然都是猴王将要临幸的对象,它耐心等待破瓜。目前看来,瓜熟蒂落的,还只有美眉一个。
众猴献桃完毕,猴王跟前堆满大个的毛桃。
这时猴二才钻出桃林,它循规蹈矩地捧着桃子过来。 猴后、猴妃正欲上前挑桃,却被猴王拦住。
猴王亲自从猴二手爪上挑选。不止挑一个,个大的扔给猴后、猴妃,个小的扔在地上。
待猴王挑完,猴二蹲下身去,捡扔在地上的小毛桃。不料却被猴王一脚蹬倒,跌坐在地上。
猴王问:“你的警哨呢?”
猴二答:“逃出猴山那天,慌张中丢了。”
“那么,本王就不再怕你找人类来干涉内政啰?”
猴王嘲笑地问道,并用双脚爪交替将扔在地上的小毛桃跺得稀烂。
众猴一边围观猴王惩戒猴二,一边啃着猴王挑剩的小毛桃充饥。
猴王乜斜猴二一眼,转身招呼猴后、猴妃和美眉,与它围坐在一堆大个桃子周围,共同享用臣民的供奉。
即便贵为猴王,他也不会秀矜持,改不了猴急的习性,左右两爪并用,各胡乱抓起一桃,左顾右盼着,瞅准红艳多肉处只啃一口便扔了。边抓边啃边乱扔一气。
啃过的毛桃骨碌碌滚到猴二脚下,或砸在它身上。
砰!一枚烂桃疾射过来,准确地击中它的猴脸。
众猴哄笑。
猴二抹一把猴脸上的桃汁,面无表情地爬起来,拍拍屁股,奓着胯子,举着俩前肢一步步走开,走到桃林下才伏下前肢,一头钻进桃林。
看来它是饥渴难耐,又去寻找群猴摘漏的小毛桃去了。
猴王在众妃侍候下享用够了个大肉多的甜桃,便摩挲着饱胀的肚皮,倚靠在桃树干上,嘴里衔着一根细树枝剔牙。
猴后、猴妃一左一右靠拢去,认真地用猴爪梳理着它肩背上的皮毛捉虱子。
猴王惬意地闭眼享受,旋即睁眼,见美眉还在贪吃,便龇牙呵斥一句,招手叫它过去。
美眉怯生生地拢去。猴王一把揽它入怀,帮它捉虱子。
猴后、猴妃不约而同抬头,剜了美眉一眼。
美眉害羞而緊张,不情愿地扭过身子,把背对着猴王。
猴王也不恼,它心猿意马,春心荡漾。
众猴貌似目不斜视,其实都以猴眼余光偷窥着。
猴王佯装低头寻辨虱子,将胸腹紧紧贴在美眉后背上,小肚子火烧火燎,像是急着寻水洼灭火似的,贴上了美眉吸盘般的臀部……
是的,猴王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临幸了它相中的宠妃。
猴类不同于人类,猴王行使性权力无须像皇帝那样隐蔽在遮人耳目的内宫。但一般情形下,猴王也会选择与它的臣民保持一定距离的山岩、树丛行乐。
今天猴王显然得意忘形:解放了,要命的电棍威胁解除了,忤逆的猴二乖乖伏首称臣了,美眉愈发妩媚了。
桃树下,青草上,斑驳的阳光洒在美眉身上,确实流光溢彩。它褐黄嫣红的皮毛像光滑的绸缎,它娇小的母猴体型仿佛是一只魅力迷人的红狐。
奇怪的是,此刻它身上似乎闪耀着珠光宝气。难道猴王赏赐了它什么宝贝不成?
原来是猴眼里溢出的两滴泪珠。
美眉虽无人类的羞耻之心,却也有禽兽本能的荣辱观。猴王在群猴环视下拿它当玩物炫耀,毫不悯惜地糟蹋了它的青春,她委屈得无声地哭了。
与它这团油光水滑的皮毛形成反差,猴王的皮毛像一团乱麻,褐黄发黑,灰暗陈旧,而且一绺绺脱毛,像人类秃顶的癞痢。
猴王老态龙钟,它在位时间够长了。猴二是第二个挑战王位者,虽然败北,其实猴王是侥幸险胜,它力不从心了。
但猴王很自信,它认为自己是永远的王,象征权力的宝刀不老,像猛男。就如此刻,它随心所欲地驾驭美眉,驰骋在曼妙的桃园。
时值初夏午后。空气中弥漫着草叶的青味、桃汁的甜味和一丝暧昧的荤腥味。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群猴忽然安静了。只有咀嚼酸涩毛桃的吧唧声,似乎气味和声音在相互发酵,酝酿着……
猴王倚靠的那棵桃树,树冠无端地颤抖起来,没风。
悄悄飘落一片树叶,又一片树叶,砸在兴致勃勃的猴王头上,很轻。
再次砸到猴王头上的是猴二,像一块碣石,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
猝不及防的猴王当即被扑倒。它还没缓过神来,猴二已经骑到它的肩背上,死死掐住了它的脖子。
幸亏猴后、猴妃机敏,不待猴王下令便已同时扑过来,合力掀翻了猴二。
三猴滚成一团。
猴王弹跳而起却又跌坐于地,它感觉不妙,似乎腰塌了。它以左前爪撑腰忍痛,挥舞着右前爪,龇牙咆哮着,指令猴哥、猴弟上前,协助猴后、猴妃擒拿反贼。
猴弟习惯性应答遵命,却被猴哥拖住,假意去寻找树枝、石块作武器。
猴王见猴哥猴弟磨蹭,急了,厉声向群猴发出战斗号召。
群猴应答着,嘶鸣着,摩拳擦掌冲上去,却裹足阵前,紧张而兴奋地围观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
这本是猴国的潜规则。猴类察颜辨色、见风使舵的本事不比人类逊色。当挑战和卫冕发生,众猴先是围观,并不贸然参战,只在看得出哪一方渐占上风时才出手,做勤王或起义的大多数。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只有美眉参战了。但它攻击的对象却是猴后、猴妃。是的,美眉反水了,勇敢地与猴二并肩战斗。
猴王见状目瞪口呆,它奋勇爬起来,欲御驾亲征,却再次跌倒。它的腰椎骨断裂了。
严格说来,这是一场挑战猴王地位的决斗,前戏不过是引子和借口。群猴紧张而沉着地等待着。
眼下的胜者显然将是猴二。虽然它的猴脸已被两只母猴抓挠啃咬得像个血饼,但它已将两个对手打得趴下,由美眉胯下夹一只、前肢摁着一只看管。它抹一把血球似的猴头猴脑,朝猴王逼过去,欲给以致命一击,除非猴王求饶逊位。
众猴欢呼雀跃,准备庆祝新猴王的诞生。
不料,这时猴哥出马了,它以一根猴胯子粗的树枝为戟,斜刺里冲过来迎战猴二。
猴弟紧随其后,搬着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众猴哑巴了,面面相觑,倒抽一口冷气看左右夹击的变局。
美眉见猴二危险,料知自身也将危险了,只能孤注一掷,便撇下两只败将,硬着头皮冲过来助阵。
却被猴二拦住了。
猴二并不迎战,它在猴哥猴弟步步紧逼面前节节后退,仰天叹息一声,像个人似的直立起来,高举两前肢,投降求饶。
猴哥也懒得恋战,令猴弟与它一起扔掉武器,宣布胜利。
但众猴却不依,一拥而上,团团围住美眉。有的卡脖子揪毛发、有的掰胯子扭脚爪、有的拧嘴打脸,更多的去拍屁股抠私处……
这情形,说是胜利的狂欢也罢,说是猴界的陋习也罢。谁叫美眉不忠不义参与谋反呢?虽说老王也败了,可它卖身投靠指望的新王也没上台呀!那么它就是逆贼的母猴,是俘虏,对它的惩罚便是对众猴的犒赏。尤其是那些平素被禁欲的公猴,当然要借拨乱反正的名义尽情发泄。
美眉绝望地、痛苦地惨叫着,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已经退避到桃林边的猴二再次仰天叹息,忽如一匹被逼到死角的野狗反扑过来。众猴还未反应过来,它已抢到猴哥猴弟放弃的武器,左前肢执树戟,右前肢举石斧,扯破喉咙嘶吼着冲向肆虐的猴群。
此时的猴二如有神力相助,骁勇善战,挥舞树枝扫倒三五个猴子后,又以树枝作标枪,投倒两三个猴子。再双臂高举石块,吓跑两三个猴子。它轻舒猿臂拉起美眉,架在肩背上,杀出重围,遁入桃林。
众猴欲追,猴哥制止了:“穷寇勿追。”
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又戛然而止。
众猴茫然地向猴哥行注目礼,目光中充满疑惑的询问。
老猴王呻吟着匍匐过来,向猴哥俯首称臣。
众猴恍然大悟,欢呼雀跃拥戴新王。
新猴王借助猴弟一臂托力,攀上近前一株桃树高枝,居高临下清点猴数。
原有一百零八猴,除去被驱逐的老猴猴娃,再除去逃离的猴二、美眉,应有一百零四猴。可是反复清点,只有一百零三猴。
新猴王大怒,令众猴互相清查。结果查出失踪的一猴是靓仔。
五
园长和主任兵分两路果然凯旋,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群泼皮还在猴山外撒野。
“当务之急是把猴群弄回猴山!”园长沉吟着说。
“围捕?招安?”主任问。
“围捕成本太高,还容易发生人、猴伤亡事故,只能招安!”
“哦?”
园长胸有成竹,他乔装游客跟踪猴群一上午。趁猴群午休时,他慢慢接近,脱去伪装,当着众猴的面将电棍掷在地上,搬起一块石头将电棍砸碎,向猴群示好。
他又招招手,让跟随其后的哑巴夫妇抬来一筐香蕉,现场发给猴子们。
猴子们一边吃香蕉,一边警惕地看他的表演。
他手舞足蹈,竭力以肢体语言、面部表情告诉他的观众:“你们离家出走这几天,猴山已修葺一新,很舒适。你们在山外餐风露雨,饥一顿饱一顿很辛苦,还是回家吧,家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
这些猴爷们听得似懂非懂,有的哂笑着,有的矜持地不屑一顾,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干脆把香蕉皮掷在他身上。
他不惱不怒,心里说:“装蒜!老子在猴山摆下山珍海味,羡死你们!”
园长不惜血本,真的在猴山买了芝麻香蕉、咖喱苹果、带壳花生,甚至撒了一把巧克力。
可惜美食计被刁猴识破,它们将计就计。
先是,园长再三嘱咐哑巴夫妇:“严格按往常开饭时间送餐,敞开猴山铁栅栏大门。时间一过,无论猴群来进餐否,立即关门,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可是一连三天九餐,餐餐投送的美味佳肴都被馋猴们享用精光,却连一根猴毛都没留在猴山。
园长恼了,追究哑巴夫妇,他们呜里哇啦的哑语成了哑谜。
主任揭开了谜底。她这几天一直在隐蔽观察,发现进餐时间虽然敞开了猴山铁门,并未出现一只猴影。铁门关闭之后猴影乍现,十几只青壮年神猴从天而降,连吃带拿,风卷残云。只三五分钟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园长听了主任的描述,神情紧张:“从天而降?神猴?”
主任忧心忡忡:“好像它们是攀援峭壁石缝出没……”
园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嘴角抽搐得半边脸都痉挛起来。
第二天早上,市电视台再次播报猴群大闹公园的消息,是游客用手机拍的视频。
一个少妇的自拍杆被毛猴抢去,他模仿少妇的动作自拍后又主动归还。少妇急忙翻看手机相簿,毛猴自拍照活灵活现。少妇忍俊不禁,将手机屏幕出示给围观游客看,众人捧腹大笑;
一对坐在草坡上亲热的情侣遭到泼猴偷袭,猴子抢走女孩的坤包,男孩追赶,那泼猴却上树将坤包挂在高高的枝桠上,扬长而去;
一只刁猴拦住一辆婴儿车,向推车的母亲讨要饼干。因吓哭了车上婴儿,母亲恼怒拒绝。猴子也恼了,一把抢过婴儿车拽着飞奔,婴儿和母亲一起尖利哭喊。虽然众游客拦下了婴儿车,那母亲却因惊吓过度昏厥,救护车呼啸而来;
市民闻讯都去公园看猴子,好几路公交车人满为患……
园长看着复制录放的电视新闻视频,急得搔首挠耳。
电视新闻的传播影响力之大,超出了想象。
在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市委书记脸色铁青:
“我市连续三年苦争全国文明城市称号,总是功亏一篑,三连败。今年全市人民使出了洪荒之力,誓夺全国文明城市光荣称号。据悉中央评估组的专家已经进入我市微服私访。全市机关事业单位干部几乎倾巢出动,走上街头严防死守。不料,半路上杀出几只妖猴……”
会后分管副市长召见园林局长,失态拍了桌子。
局长大汗淋漓:“我明天就带调查组进驻公园,三天内拿出调查报告和整改方案!”
“明天?三天?今晚市政府工作组就进驻,公安、城管、公交一把手统统去。你马上去农大请个专家,最迟明早赶到。限明天之内解决问题!” 不料第二天清晨,突然发生医闹抬尸阻断交通要道事件。
全市启动紧急预案,副市长把现成的工作组调走了,只扔下园林局长。
局长松了口气,仍不敢懈怠,如约去农大请专家。
农大生物学院久负盛名,却并无走兽专业学科和专家,只有一个研究飞禽的专家准备筹建禽兽专业学科。学校只能推荐这位教授陪局长走一趟。
局长把教授交给园长。
园长安排主任带教授去看猴子。
教授兴致勃勃。他看到猴群挂在树梢上行走,如履平地。看到游客纷纷与猴子合影,猴子主动配合以换取游客的花生。看到专售猴食花生袋的小贩已应运而生。贼机灵的猴子甚至先找摊贩赊一两袋花生,再物色合适的游客为它买单。
这时,出现了感人的一幕。
一位老太太掏钱买猴食时,笨手笨脚把拐杖落在地上,俯身欲捉拾却弯不下腰背。好几只猴子见状助人为乐,有的抢着捡起拐杖递给老太太,有的左右搀扶老太太,还有一只有些年岁的猴子老道地为老太太捶背呢。乐得老太太当即在路旁石凳上坐下来,掏出一张粉红色大钞票,递给猴儿们去买花生分享。
教授目睹此情此景,感慨不已:“人猴如此和谐相处,得益于二者之间樊篱的消失。故而,放养与圈养,个中学问大矣。”
教授盯着主任姣好的脸蛋,眼睛大放异彩:“我刚从洪湖考察回来。湖州上的土著渔猎户前几年以养野鸭卖野鸭为生。因圈养的野鸭肉质野味渐失,销路不畅。近年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将家禽放归芦林野养。家禽始祖乃鸟类,天性喜啄虫衔草而栖于林梢枝桠之上。如此禽肉禽蛋野味十足,远销各地。芦林的啼鸣家禽又吸引来野雉和各种鸟类,堪比城市公园鸟语林,渔猎户在芦洲上办起农家乐,食客趋之若鹜……”
见主任听得认真,教授更来劲了:“我考察回校就写了篇论文——《试论放归自然的生态意义和意外收获》。《奥妙》杂志的编辑对我的文稿评价甚高,嘱我润色后他尽快安排编发,认为发表后必将在学界引起强烈反响!”
主任听了若有所思:“教授,真是敬佩您的学问。不知能否学习一下您的大作呢?”
“当然。美女愿读拙著是我的荣幸嘛!我现在就可以把电子文本发给你。发你的QQ邮箱?”
“学生先扫您的二维码,再加QQ好友,并与学生多渠道请教您这位德高望重的师长。”
主任已以弟子自居。
“哦……好好好,我就收下你这个关门弟子。”
主任在线浏览了教授的论文,试着将文中关键词“家禽、芦林、鸟语林、农家乐”置换成“猴子、猴山、公园、游客”,再回复电子文本给教授,请他浏览。
教授不解地浏览:“这……风马牛不相及嘛……嗯……有相似性啊……本质上同理!”
主任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老师,求您帮学生做篇论文发表。这是一万元约稿费。稿酬另付。”
“嗯……写好办,发表嘛……要得急吗?”
主任眼巴巴地望着教授,微微颌首。
“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吧。”教授边刷屏拨号边走到一边去。
“搞定。”教授返回说。
“实不相瞒,《奥妙》编辑部主任是我的同学。他同意把我那篇原稿放一放,先发你这篇。如果想抢在近日即将出版的这一期发表,最迟今晚要把稿子发过去。今晚我得开夜车,这一期已经三校完毕,撤稿换稿挺麻烦的,版面费不得少于五万元。不含作者稿费,稿费另加,一并转账过去……你看呢?”
“我们愿一共付十万元。我先垫付。我现在就用微信转账给您代收。学生一切拜托老师代办。”
“你们?你?”教授不解,“虽说我是帮你做论文,毕竟是我执笔,用的也是我的原创立意构思,著作权还是我的。所以我还得署名,且署名顺序必须是第一作者,你是作为第二作者署名在后。其实我无所谓,这是编辑部的要求。他们要的是我的身份、名气,如果还有人想在这篇论文上署名的话……那只能排第三,我还得再给同学打个电话通融一下。”
“老师,您误会了。我们的意思不是争署名,我也不署名。只希望您原创、独著的这篇论文尽快发表,以正视听。”
“我明白了。其实在我名字后面带一两个署名是可以的,有利于今后评奖、评职称呢!这可是国家核心期刊,权威。”
“太感谢老师了。我们肯定不署名,事实上这就是老师个人劳动成果。学生只是作为助手,帮老师整理了素材。”
一周后,最新一期《奥妙》显眼地摆在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书记翻开杂志目录,在“探索”栏目找到标题:《试论放归自然的生态意义和意外收获》,翻开内文,低头浏览文章内容。
他抬头望望宽阔的写字台对面,副市长正襟危坐,等待他发话。
“这篇论文怎么写得像个剧本?”
“我也读出一股捉刀代笔的味道。”
副市长连连点头,“刊物是园林局长拿来的,他不敢见我,托人送来摆到我办公桌上。”
“作者是什么人?”
“农业大学的一个教授。据说是国内颇有名气的飞禽研究专家。”
书记莞尔:“飞禽与走兽连起来是一个词组嘛。”
书记最近心情不错。医闹堵塞交通事件迅速平息,有惊无险,全国文明城市评选专家组非常客观公正,既高度评價了市政建设的难得成就,又严厉批评了城市管理的短板,认为瑕不掩玉,终于将三度落选的文明城市称号授予本市。
他在杂志上信笔批示:“也算一种创新吧。”
六
靓仔一直暗恋美眉。那天众猴肆虐美眉时,靓仔撕心裂肺的痛楚可想而知。他并未看见猴二杀进重围解救美眉那一幕,早知道它说不定会助一臂之力。在那之前,它眼睁睁面对邪恶丑陋却无能为力,痛苦到绝望,趁乱逃离了。
靓仔穿过桃林,疾奔通往公园大门的路边,远远看到大门口游客排成两行长队,从铁栅栏隔成的狭窄甬道鱼贯进出。五六个保安戒备森严。 它正犯踟蹰,一辆香槟色敞篷跑车从公园深处驰过来,缓缓停下。
香车主人是一位妙龄女子,副驾座上坐着一只雪白的萨摩耶。
人、狗下车,仪态万方地走到桃林边。女子为萨摩耶拍照。
靓仔躲进一丛灌木偷窥。
那只萨摩耶委实漂亮,瓜子脸酷似白狐,尤其一双双眼皮狗眼迷人。它也乖巧,摆出蹲、立、趴、躺各种姿势,任主人抓拍。
女子拍着拍着,突然一把搂住犬脖子蹲下去,与狗头狗脸耳鬓厮磨,伸长另一只手臂端正手机屏幕,给她自己和萨摩耶拍了一张合影。
女子端详着屏幕上人狗亲密无间的照片,脸上挂满扑漱漱的泪珠。她又将照片递给狗瞧,狗乜斜着眼,朝照片中的自己汪了一声。
女子破泣为笑,搂着狗在草地上打滚。
三三两两的行人驻足,观看人狗疯闹的一幕。
女子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又拍拍狗身上的草屑,旁若无人地走向她的跑车。
在跑车启动的一瞬间,靓仔箭似地射过来,蹿进跑车后座。
女子从后视镜看得分明。靓仔蹲在后排座的踏板上,埋头屈身像个褐色的皮球。她迟疑片刻,猛踩油门,从专用通道驶出公园。
跑车停在公园外远远的环湖大道旁。女子勾头仔细打量已蹲在后座上的靓仔:“好漂亮的一只毛猴逃犯!你是打算去浪迹天涯呢,还是愿跟我回家避难?”
靓仔观察着女子的微笑表情,听懂了她的话。它一个弹跳蹦到萨摩耶的座位旁,讨好地捋着狗的背毛梳理,猴脸努力模仿着女子的笑脸表情。
“你可真会卖萌!那么我开车喽!哈哈!”
女子是个宠物控。她曾养过一条蟒蛇,被邻居报警,公安消防如临大敌,来了一个车队,把蟒蛇捕走了。其实是人工驯化过的蟒蛇,无毒无齿。后来她养了一窝兔子,金老板嫌骚味难闻且到处打洞,带人来一网打尽了。她大哭大闹,金老板无奈,花十几万买了一只纯种藏獒。可她不领情,说它没有狼的苗条俊俏,又没有狮的高贵威风,体态臃肿,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金老板便由她自己挑选了这只媚态可掬的萨摩耶。从此她与狗形影不离,像夫妻。
而今天天上真的掉馅饼了,一只萌萌的毛猴主动投怀送抱。与她而言,不啻是一场艳遇。
跑车停在一栋别墅前。
“到家了。”女子说着下车。
靓仔忙跟下车,机灵地牵起女子一只手。
萨摩耶冲在前头,直奔家门。
严格地说,女子并不是别墅的女主人。她的公开身份是别墅的家庭教师。
她辅导的女生读初二,其母其兄已移民澳大利亚。其父是开金矿的老板,恰巧姓金。
一天,女生拿了一纸金老板起草的合同草案,给女教师看。合同大意是男女双方亲密交往五年,期满男方将这套别墅及轿车过户给女方。期间女方月工资涨一倍至二万元。期间女方不另交男友、不怀孕、不干预男方私生活。
女教师不惊不讶。一年多前她敢来应聘这个辅导土豪千金的职位,就做好了各种思想准备。不久前她无意中发现浴室有一个隐蔽的针孔摄像机。看来从她入住别墅那天起,金老板就得到了她的胴体,只不过暂没占用罢了。就像他卧室那尊真人大小的白瓷雕塑《泉》,是他的摆设和玩物。
她将合同期改为三年,将别墅改为中心城区一套两室一厅,将月工资改为三万元,并增加男方合同期间不得带女友到别墅过夜条款。
金老板同意修改后的合同,双方在交友协议上签字画押……
作为别墅新成员,靓仔原本是一只极其聪明伶俐的灵猴,却也难以弄清它的新主人与这栋豪宅主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当晚它就吓得险些逃跑。
女老师把它和萨摩耶引进浴室洗澡。
她率先脱得一丝不挂,与萨摩耶一起站到花洒下冲淋,并一再招手唤它过去。
它吓得躲在浴室角落瑟瑟发抖。
女教师过来拉它,它恐怖地躲避着尖叫,不小心把她的玉手挠了一道血痕。她皱皱眉头,意识到毛猴可能没有洗澡的习惯,得慢慢调教。
女教师关了花洒,往她自己和萨摩耶身上涂抹沐浴露,尽情地摩挲着。
一旁的靓仔呆呆地看着。在它的猴眼里,女教师浑身沾满白色泡沫,毛绒绒的,仿佛与萨摩耶是同类。
女教师用一条浴巾把萨摩耶裹起来,抱进卧室。
靓仔连忙跟进去,看着她将萨摩耶平放在床上,一手拿个电吹风吹着,一手梳理着湿漉漉的犬毛。萨摩耶时而伏卧时而仰躺,惬意地享受着主人的打理。
靓仔见吹干狗毛是个花时间的耐心慢活,便试着接过电吹风,模仿女教师的动作继续给萨摩耶吹毛。
女老师甚是满意,欣慰的心情浮现脸上。
第二天靓仔就学会了洗澡。
从此,人、猴、狗同吃同住,同浴同眠,过了一段其乐融融的好日子。
这天傍晚,女教师临时去城区办事,她交待女生说:“办完事可能很晚了,我就在城区的那套二室一厅过一夜,顺便打扫一下卫生,明早我就回来。毛猴和狗狗自理能力都很强,只麻烦你晚餐给它们一份膳食。”
女生说:“你放心去吧。正好我也想陪它们玩玩呢。”
晚餐后女生别出心裁,从网上下载了几段各种宠物狗走秀和猴子玩杂技的视频,用客厅的电视机放映给两宠物看,果然他们对同类的表演很感兴趣。
女生玩够了便撇下两个畜生去洗澡。不料她的浴室里花洒坏了,便到女教师的浴室来洗浴。
客厅里,萨摩耶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靓仔却机敏地听到熟悉的浴室传来熟悉的声响,条件反射般蹦过去,推开浴室门。
正在冲凉的女生先是惊訝,毕竟赤身裸体被一只莽撞的毛猴看了隐私。毛猴目不斜视萌态可掬,还向她大献殷勤,麻利地递过沐浴露、毛巾、拖鞋,见机行事,恰到好处。
她忍不住问它:“你是天生聪明能干,还是被老师调教的?” 靓仔猜她是在夸奖它,便牵起她的一只玉手行了个吻手礼。
女生咯咯笑着缩回手臂:“去去去,毛绒绒的好痒!你拖一下地面吧,免得老师回来看了批评我不收拾。”她披上浴巾,指指门角的拖把。
靓仔点点头,待她一出浴室,便拽出拖把胡乱拖一气,虽然干得毛毛躁躁,却也走完过场。
它又到女教师卧室拿出一瓶薰衣草精油,轻手轻脚推开女生卧室。
女生已换了睡衣,半躺半坐靠在床背上玩手机。她正在与早恋的男友视频聊天呢。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已略谙风情,故意浅露酥胸,与其说她在挑逗小鲜肉,不如说她在尝试挑逗自己。
她全然不察那只毛猴贴近闺床。直到靓仔举起精油瓶,在她眼前摇晃。
“咦,你怎么又跑到我的卧室来了?”
靓仔把精油瓶递给他看。
“神马宝贝东东?精油啊?”
女生伸手欲接,靓仔不给,摇摇头,又指指她半敞的胸乳。
女生忽然明白了,脸蛋飞红,娇嗔道:“你来给我抹?你是想吃本小姐的豆腐吧?你哪是一只毛猴,分明是一条色狼嘛!”
靓仔听不懂,它只看出女生脸上的笑意,看出她眼波荡漾,与女教师的神情并无二致。
它蹦上床,熟练地撩开她的衣襟,将精油滴进她的乳沟。
“呵——”她惊讶一声,喃喃道:“你个臭流氓,你个恐龙!”
她闭上眼,臀胯朝下哧溜,腰背顺势滑落,平躺在床上放松了四肢。
靓仔见状,跨骑到她的胸脯上,平摊两张厚实的猴掌,蘸着乳沟的精油,卖力地按摩她的双乳。
女生眼神迷离,神志恍惚,轻轻呻吟着呼唤小男友的名字。忽然她睁开眼,瞥见猴胯里藏着一条猴鞭,浑身莫名地燥热起来。
靓仔浑然不觉,它只管模仿女教师调教的一套程序按摩。又将精油滴在女生的乳头,伸嘴去吸吮。
女生被烙了似的颤栗了一下,半真半假地叫起来,声调放肆而尖利。
平素十天半月难得回家一趟的金老板,偏偏这天晚上回来了,一进门就被女儿呼救般的喊叫声惊呆了。
他缓过神来,飞快地登上楼道,奔过走廊,一脚踹开女儿的房门。
他又惊蒙了。
他看见一只猴子在非礼他的女儿。
他再次缓过神来,大吼一声扑上去,一把卡住靓仔的后脖拎起来,大踏步奔下楼去。
靓仔只能扑棱着四肢徒劳地挣扎。它的喉管声带都被卡住了,连一声呻吟都哼不出来。
金老板像拎一条癞皮狗似的把靓仔拎到后院。
后院有一座太湖石垒的假山隔开了别墅后门和后花园。假山上有亭台楼榭,曲水流觞。半山腰一块突兀的山石平展光滑,状如铁砧。
金老板高高举起靓仔,展臂把它抡起来,像抡榔头。
噗!一声闷响。
噗,噗。
第三声闷响后,靓仔被扔在铁砧石上。
它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液侵染在褐黄的皮毛上,有点像孙悟空腰上围的虎皮裙。
而它的头脸完好无损,眉眼间弥漫着误入人间的困惑。
七
园长接连逢凶化吉,仍不敢掉以轻心,生怕猴子再惹祸。
他以招聘猴山保安的名义,雇佣了一位太极高手。此人轻功非凡,面试时当场演示过飞墙走壁,身手敏捷。尤其是他自称年轻时有过驯猴、耍猴经历,通猴性。
猴山保安的职责简单明确,每天从早到晚看护猴群,防止游客伤猴、猴伤游客。
开始两天呢,猴保安果然称职。他执一竿丈余长的细竹,竹梢系一团火苗似的红绸,亦步亦趋地紧跟猴群。即便猴群故意甩开他钻进树林,他总可以凭判断绕到前方拦截。猴群不动时,他也在近处找个草坡躺下休息。
活像个牧猴人。
但跟完第三天后,猴保安就找园长辞职。
“这群猴子是不是都得了多动症?我当年养的猴子乖得像狗,成天跟着人转。你这些猴子倒好,反过来把我当狗,成天跟着它们瞎跑。再这么跑两天非得把我累死不可……”
猴保安一脸委屈:“我是通猴性的。还特地自掏腰包买了一只鸡,当着猴子的面剁了鸡头,谁知没吓着它们,那猴王还朝我龇牙咧嘴抗议呢……”
园长越听越烦:“原来你就是这么通猴性的?你这是激怒它们,只会把它们惹毛了!”
不料猴保安也被激怒了:“我没得金刚钻就不会来揽这个瓷器活!领导,锦囊妙计要不要?不要我就拍屁股走人!”
“说来听听。”
“岂不闻擒贼先擒王?”
主任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领导你得亲自出马,顶替那个卖猴粮的小贩。不卖给游客,直接把袋装花生扔给猴子。只管多扔,任猴群哄抢。之所以得领导出面,是因为猴王生性多疑,对生面孔格外防备。而对领导你它们熟视无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主任脸露不悦之色。
猴保安见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它们会放心大胆抢花生。趁其懈怠,我乔装打扮,背着一网兜水果接近猴王,倒出水果后突然撒网。一网网住猴王押回猴山,猴群自然乖乖跟着回去。”
“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那新猴王年轻力壮,精明强悍。而且,猴子报复心极强,群猴救主时会抓挠撕咬人的頭脸。”
园长似乎已被吓着了,一脸紧张。
猴保安不屑地笑了:“我说过我通猴性。一旦我把猴王网住,顺势收网打捆踩在脚下。猴杂种们一看准傻眼,那时我才是猴王,都得听我指挥!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不是驯猴出身,而是打渔出身。大风大浪中的渔划子险不险?我稳立船头,飞网一撒……”
“停,停!”园长懒得再听他胡吹:“你嫌工作累就辞职吧。”
翌晨,园长自己背了一大网兜水果找到猴群。他脸上堆满笑,走进猴群约丈余处便止步,解开网兜摊开水果,又后退十几步,比划着手势,请猴王率先用餐。 新猴王率几只年轻力壮的猴头,左右巡睃着走进水果兜,警惕地围着水果转了几圈,又狐疑地绕着园长转了几圈。
新猴王朝猴弟点头示意。
猴弟跑过去抓起一只香蕉,过来递给新猴王。
新猴王捏起香蕉嗅嗅,剥皮咬一口尝尝。
群猴众星拱月一般,仰望着新猴王,观察它的表情。
新猴王眨巴着眼睛,咀嚼、品味。
没有异味,没有疑点。新猴王席地而坐,三口两口吞咽了香蕉。
众猴一拥而上,围住了水果兜。
水果瓜分殆尽,露出兜底的几瓶红酒和几只纸杯。
猴王好奇地亲自上前,抓起一瓶红酒端详。它知道这是琼浆玉液,园长和主任躲在山洞里享用过。现在它也想享用,可是它不会开启瓶塞。它用牙齿衔着瓶嘴咬,无济于事。
于是它望望园长。
园长抛过来一个起瓶器。它全神贯注倒腾了半天,不会用。
这时园长已慢慢走过来,伸手示意要起瓶器。
它犹犹豫豫地抛回起瓶器。
园长也席地而坐,熟练地打开一瓶红酒,注满两只纸杯。他自己先饮了一杯,将另一杯递给它。
它这回毫不犹豫地接过。嘬一口,又嘬一口,酸甜的滋味令它愉悦。
园长挥挥手。
躲在不远处的哑巴夫妇抬来一箩筐花生。
众猴欢呼,迎上去接过。
新猴王彻底放松了警惕。
园长又开启了一瓶酒,注满几只纸杯。
新猴王将一杯杯酒赏赐给它的几个妃子和猴弟,与它和园长共饮。
园长喜形于色。他炒了猴保安的鱿鱼,却偷留了猴保安的锦囊。妙计之妙,在于用计之人。他要收买新猴王,借猴王之力,一网打尽全部猴头。
他将最后两瓶酒开启,不再分给众猴,自己左手执一瓶。人嘴对着瓶嘴豪饮,右手执一瓶递给新猴王。
果然,新猴王也模仿他的姿势。猴嘴对着瓶嘴豪饮。
这时的园长和新猴王,蛮像猴国的两个号手,仰着脖子憋着气吹喇叭。
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园长已处于微醺状态。
他去路边折了一枝垂柳,编成桂冠,戴在新猴王头上。
他相信新猴王够聪明,明白他这是为它举行加冕礼,承认它的猴山新猴王地位。他料定新猴王会识时务,跟他走。
想必新猴王也醉了。他取下桂冠,嬉笑着瞧瞧,友好地戴在园长头上,好似禅让。
众猴山呼万岁。
这一幕仿佛花果山……
园长精心算计,偏偏没算到自己居然会醉。他是被哑巴夫妇搀扶着回去的。
回去前,一个又一个游客闻讯赶来,用手机抓拍了一个人类率众猴狂欢的镜头。
当天晚上,人猴共饮视频刷爆全市各阶层微信群。
第二天早上园长才醒酒。他躺在办公室里间那张床上,努力回忆昨天断片的场景。
主任撞门冲进来,披头散发,面目狰狞。
她一言不发,揪着衣领揪起园长,啪啪,扇了两记耳光。
园长蒙了:“你疯了?”
“你才疯了!”
她从他胸前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视频扔给他看。
原来一夜之间,人猴共饮资讯已经覆盖了全国网络。各大门户网站不断刷新内容。
哑巴夫妇的哑语已被聋哑学校的老师破译:猴群出逃是因为园长克扣猴粮。他勾结水果市场、粮油市场老板,长期以腐烂水果和霉变玉米供给猴山;
网友通过搜索引擎刨根问底,查出哑巴夫妇是局长的亲戚。园长以人力资源、残协等上级部门文件为借口,违规聘用哑巴夫妇为猴山饲养员,还搜索到公园办公室主任学历可疑,她与落马副省长司机之间有复杂的资产关系;
摄影爱好者抓拍到猴山峭壁上有一个可疑的隐蔽洞口;
资深驴友发现山湖公园山林有天然溶洞贯通猴山,洞口被精心伪装遮蔽。怀疑这里正是猴群出逃通道;
匿名人士曝光,猴山峭壁洞口内发现望远镜、摄像机和酒瓶酒杯;
山洞有洞中洞,藏匿着录像机、刻录猴王行幸猴妃及男女交媾镜头的光盘;
……
副市长再次召集工作组,紧急进驻湖山公园。工作组首次会议一致同意,当务之急是抓捕。
抓人簡单,园长和主任分别双规。
捕猴谈何容易。工作组责成园林局第一副局长牵头,拟订周密的围捕方案。
围捕方案几经修改才定稿,报给副市长。副市长一看动员围捕力量的范围已超出他的职权,便报给常务副市长。常务副市长也不敢批示,再报给市长。市长谨慎起见,以副书记的身份,在市长办公会上增加了一个议题。
围捕方案终于通过审议:
以城管为第一梯队,组织精干力量,配备器械装备,先多处布网再围捕,执行抓捕任务;
以武警消防官兵为第二梯队,把守公园所有进出口和园内道路;
以公安局特警为第三梯队,在公园外围布防,卡住所有路口和环湖公路沿线绿化带;
先行演习,确保万无一失。
执行抓捕时,闭园三天。
八
老猴和猴娃被逐出猴群后举目无亲,只好重返猴村。它俩昼伏夜行,跋山涉水三天三夜,终于到了。
眼前景象却令老猴惊呆了:村子荒凉凋敝,没有少年和青壮年,也不见一只猴影,甚至不闻鸡犬之声。只有几个耄耋老人枯坐在门槛上打发时光。
该不是走错了村庄吧!
当年的猴村家家户户以驯猴耍猴为生,村里终日锣鼓喧嚣,人欢狗蹦,生机盎然。不过,如今各户门前狼藉一地的破旧锣鼓、倾覆的戏箱、褪色的旗幡和断裂的猴竿,还有漂浮在尘埃中的猴毛和猴骚味,分明证明这就是猴村啊!
老猴原本已成精怪了,懂得一些人语。在猴山怕惹祸深藏不露,如今紧要关头也不怕了,便学人语询问一位长者。 长者见怪不怪,气呼呼答道:“城市越来越膨胀,挤占了耍猴人的立锥之地。车站、码头、街道都不让耍猴了,城管赶尽杀绝,断了猴村人生路……”
“哦。”老猴记得,它和东家就是前年在火车站广场耍猴时被城管抓捕的。城管把它和他塞上一辆面包车,开到郊外把东家扔下,再把它和别处抓来的猴娃送到公园猴山,猴王勉强收留了它们。
长者接着说:“本来呢,天无绝人之路,在城郊、县城和大乡镇,耍猴人也勉强能养家糊口。可是如今的年轻人都不愿子承父业耍猴了。唉,干这一行长年流浪江湖餐风宿雨,也确实受罪。青壮年都跑到城里打工去了,那些手脚尚利索的半老人,也跟进城去帮儿女看家带孩子去了。猴村就剩下我们几个老得没用的等死喽……”
老猴听得唏嘘不已,又打听它的东家何在。
“你的东家更不幸。他儿子媳妇去北京打工被人拐走了孙子,找遍天下在深圳找到了,那孙子却已被弄残双腿,像个脏猴子被人操纵在街头乞讨。儿子媳妇一气之下拒不认领,远走新疆,杳无音讯。你东家于心不忍,去深圳认领孙子,去了一个多月也该回来了。”
老猴和猴娃在猴村等了两天,果然等回了东家。东家衣衫褴褛,牵着一瘸一拐的孙子,见了老猴却喜形于色:“老天还没瞎眼哩!我们两个老家伙,加上两个小东西,也算一家人呢!”
老猴帮着东家收拾家什,告别猴村,携着孙儿牵着猴娃,又捡了一条流浪狗,重新开始了走江湖耍猴戏的生涯。
起初一段日子人猴相安无事。
久了,老猴发现东家性情大变。以前流浪卖艺,东家拿它当搭档当朋友甚至当同类,连吃饭都是共锅共碗,有肉分肉无肉分粥。如今东家不把它和猴娃当数了,每天都是他和孙子吃饱喝足了,才让它和猴娃及流浪狗吃残羹剩饭。生意不好时就克扣猴粮狗粮。最可气的是动辄骂它,打猴娃和流浪狗。
老猴尽量憋着忍着。它体谅东家经历了大苦大难大悲大恸,菩萨心还在。东家不弃便是恩,不然人间哪有它和猴娃的活路?
这五个老弱病残搭的草台班子,如今也只能勉强演一出猴戏,叫“马上封猴”。以犬为马,猴娃冠羽翅官帽,执缠立于马背,驭马跑圈。孙儿敲锣吆喝,捧锣讨赏钱。老猴照场子望风,盯着路口及早发现城管出现就报警。东家当导演,发号施令。
戏常常演砸。流浪狗是条瘦不拉叽的京巴,勉强驮起猴娃就四腿打颤。残腿猴娃相当于以一条半腿立在京巴脊背上,立稳已不易。遑论驭驾奔跑?尽管苦练了几多回,每次表演跌跌撞撞绕场子跑个大半圈就不错了。
这天好不容易拉起十来个观众的场子,开演时猴娃竞技状态不佳,颤颤巍巍站上狗背,没跑几步就摔下来,再上再摔,如此再三。
观众嘘声一片。
气得东家拿起明晃晃的大刀片儿,狠割猴娃的脖子。这原本是闹眼子,做给观众看的,刀锋钝得有韭菜叶子宽。
却也勒得猴娃的脖子生疼,以至于它重演时连狗背都爬不上去了。
东家真老了,执起牛筋鞭闪电般抽了一鞭。
叭!猴娃从鞭梢滚落在地上抽搐。
东家却以为它是装佯,扬鞭欲再抽。
老猴看不过眼,忍不住夺过鞭子,用力抛到场外人群后面。
观众便喝倒彩。
东家恼羞成怒,去抢大刀片。
老猴迟了一步,却眼疾爪快,与东家同时执起大刀一端。
双方互相争夺。
猴娃爬起来,搂住老猴后腰助力。
孙儿见状,哐当扔了没讨到一分钱的铜锣,也去抱着东家的胳膊助力。
京巴急得汪汪乱叫,围着拔河双方团团转。
观众捧腹大笑,击掌,终于一哄而散。
晚上,一架在建立交桥下的工棚里。人、猴、狗一家重归于好。
东家买了三张烧饼。他和孙儿各吃一张,将一张撕成三份,给老猴、猴娃、京巴分食。
老猴不知从哪儿弄来半瓶二锅头,殷勤地向东家劝酒,劝得东家酩酊大醉。
老猴以京巴扮马的马缰捆绑了孙儿,往他嘴里塞了一只臭袜子。
东家躺着不省人事,任老猴从他的鞋垫、腰带、裤衩里搜寻钞票。
老猴将搜寻的钞票拢成一沓,将角票、元票抛掷一地,点数五元、十元票,约摸有一二十张。它将钞票卷成一团,塞进东家的旱烟袋,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猴娃舍不得,麻利地将地上的零钞捡拢,一把塞进旱烟袋。
老猴携起小猴欲逃。
孙儿动弹不得,望望鼾声如雷的爷爷,努嘴呜呜地朝京巴示意。
京巴便吠着扑向老猴,一口咬住老猴的左前爪。
老猴以右前爪抓起敲锣的木锤,连击狗头。
京巴便耷拉下狗头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猴娃悲悯地扶起狗头察看伤势,被老猴一把掠起就走。
钻出工棚,老猴回望一眼东家,叹了口气。它转身进去,从烟袋里点数了五六张十元钞票,拉出孙儿嘴里的袜子,把钞票塞了进去。
逃亡路上,猴娃问:“我们再往哪儿呀?”
“唉,我们猴类是群居动物,在这人间形单影只,难以生存哪!只好回猴山,把这些钱财奉献给猴王,哀求他容我俩归队吧。”
三天后,老少两猴重返公园,才知猴国改朝换代了。
新猴王接过钞票,胡乱点数了一下:“这几个钱也只够买几袋猴粮支撑几天。我们这大一群猴嘴,也是饥一餐饱一餐呢。”
老猴谄笑着巴结:“跟着大王您,我们成群结队又多了两个猴数,谅他公园不敢不管我们……”
老猴怕说错了惹麻烦,连忙换话题:“我回来还有重要情报向大王禀报,那逆贼猴二带着美眉远走峨眉山,投奔山中一个猴群,猴王不接纳,逗留在山下轉悠。因势单力薄,不敢上路拦游客讨食,只得在垃圾箱寻食充饥。隔天山上猴群突然下山,掠走了美眉。猴二拼死相救,怎奈众寡悬殊,战败后跳崖自杀了。靓仔死得更惨……看来凡离开我族我群的,都没好下场。” 众猴围成一团,跟着新猴王一起听。听了半信半疑。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在煽情吧?求大王可怜你?”
老猴答道:“猴二和美眉的遭遇,是我的东家流浪中亲眼所见。靓仔的尸身扔在路旁,是我和猴娃亲手埋葬。”
众猴默然。
半晌,新猴王冒出一句:“可惜我族我群不是野猴。”
众猴莫名奇妙。
虽说才入秋,公园不多的果树,都被猴子提前收获了果实,连野果、草籽,也采摘一空。更要命的是,卖猴粮的摊贩被公园管理处取缔了。那个园长失踪了,而园长的下属们都冒出来了,千方百计阻止游客投食。看来,分明是有人在有计划有组织地为难我们猴群啊。
早晚温差也大了。猴山有保暖避寒的巢穴,离开住惯了的巢穴,猴子们才发现祖传的耐冷基因退化了。
这天夜晚,猴群在树林里抱团取暖。
挤在最中央的新猴王悄声询问老猴:“返回公园时,可曾去猴山打探过动静?”
老猴早看出新猴王的心思:它欲重返猴山,又怕众猴嘲笑它自投罗网,损害王位未稳的威信。老猴答非所问:“猴村村长以蚕豆豌豆权衡大事。当众摆出一只陶罐,同意者投蚕豆一枚,反对者投豌豆一枚。倒罐清点豆数,以多者为准,无人敢说闲话。”
翌晨,新猴王拉着猴弟与它并肩坐在山坡高处,对坡下众猴宣布:
“本大王借鉴扑克王国治国方略,封猴弟为小王!”
猴们听了,纷纷鼓掌擁戴。
大王又宣布:
“既然猴山原本是我族我群家园,何不回归记住乡愁?愿意跟本王回去的,举起一只前爪;不愿意回去的,翘起一只后爪。各猴自愿,本王绝不为难各位。”
小王和老猴抢先举起一只前爪。
猴王的几个妃子慌忙跟着举起一只前爪。
众猴恍然大悟,齐刷刷举起一只前爪。
竟没有一只翘后爪的猴子。
大王龙颜大悦。
这时,从树林里钻出三只流浪猴。一看便知是一对猴夫妻和一只猴小子。
仨猴蓬头垢面,跌跌撞撞跑过来,不住地朝大王磕头作揖,恳求加入麾下。
大王大度地收留了它们。
许是天意,经过一季内战外争,湖山公园重新聚齐了一百单八只猿猴。
大王一马当先,小王和猴妃紧随其后,众猴簇拥而上,老猴率老弱病残殿后。
一大群猴兵猴将,摆成锥形阵势,浩浩荡荡,重返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