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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的一个夏天,一位神学教授偕妻子到田纳西州的加特林堡度假。一天,他们特意挑选了一家并不起眼的小饭店,希望能享用一顿没人打扰的早餐。
在点完菜等着食物上桌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位外表高贵、白发苍苍的男人走了进来,热情地和客人们打招呼。教授小声对妻子说:“我希望他不会来打搅我们。”但事与愿违,那位绅士果真向他们走了过来。
“朋友,你们从哪儿来?”他友善地问。
“俄克拉何马州。”教授答道。
“欢迎像们来田纳西!”绅士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神学院教书。”
“噢!你是教牧师如何传教的吧?太好了,我有一个关于牧师的绝对精彩的故事!”绅士边说边拉出一把椅子,和教授夫妇坐在了一起。
“看见那座山了吗?”绅士指向窗外说,“在离山脚不远的地方,一个未婚妈妈生下了一个男孩儿。他的童年很痛苦,因为每到一处,他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嘿,谁是你的父亲啊?’无论在学校,在杂货铺,还是在药店,人们都会问谁是他的父亲。所以,课间休息和吃午饭时,他总是离同学远远的。他也尽量不进商店买东西,因为那个问题对他伤害太深了。”
“在他12岁那年,当地的教堂新来了一位牧师。为了避免听到‘谁是你的父亲,这样的问题,每周去做礼拜时,男孩儿总是故意迟到,然后提前溜出教堂。
“可是有一天,新来的牧师早早就结束了祈祷,男孩儿没能像往常一样悄悄溜走,最后不得不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就在他随人群走到教堂门口时,对他一无所知的牧师轻轻把手放在男孩儿肩上,问:‘孩子,你的父亲是谁啊?’整个教堂顿时鸦雀无声。
“男孩儿感到每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到那时为止,除了牧师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虽然毫不知情,但牧师觉察出了周围的异常气氛,他对那个被吓坏了的小男孩儿说:‘等一下,我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了!看得出,你和家人长得很像。你一定是上帝的孩子!’牧师拍拍男孩儿的肩膀说:t孩子,上帝很爱你!’
“听后,男孩儿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那天从教堂里走出来时,他像变了一个人。从此,他再也不是以前的他了。每当有人问起‘谁是你的父亲?’他就会自豪地告诉他们:‘我是上帝的孩子!”
讲到这儿,那位绅士站起身来,问道:“你们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的确很精彩!'’教授回答。绅士转身离开的时候说:“要知道,如果不是那位牧师告诉我我是上帝的孩子,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一事无成。”说完,他便离开去招呼另一桌朋友了。
教授和妻子点的菜来了,教授忙问招待:“你认识刚才和我们坐在一起的那位绅士吗?”招待微笑着说:“当然,这里每个人都认识他。他是田纳两州前任州长本,胡博。”
会飞的鸭子 孙雪梅
那时我参加工作不久,在一所农村中学任教。我像许多年轻人一样,好高骛远,踌躇满志。而一旦这种学生式的狂热被现实的冷峻给消磨掉,便马上走向另一个极端:怨天尤人,满腹牢骚。
学校南面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公路,公路南面有一口小小的池塘。每天早晨,我习惯沿公路到村里散步,顺便买些早点。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起得很晚,池塘里满是大大小小的鸭子,几只掉队的拖着肥胖的身躯还在公路上摇摇摆摆,夹在稀疏的路人中显得有些滑稽。我走过去,恶作剧似的猛一顿脚,受惊的鸭子四处逃窜,嘎嘎地叫着,有的还张开了翅膀,扑打着来了个趔趄。
好笨啊!我大笑。
可突然之间,我惊呆了:我听到了更为有力的扑打翅膀的声音,我看到了一只飞行的鸭子!
它并不是掉队鸭子中的一只,但那的确是一只鸭子!一只灰色的鸭子!它正迎面向我飞来,扑拉扑拉,发出很大的响声。它的飞行姿态并不优雅,双翅的每一次拍动都显得那么吃力、那么笨拙,简直像是在空中爬行。它飞得很低,好像一扬手就可以抓到它:它飞得很慢,仿佛随时都可能落下来。但是它却一直飞着,扑拉扑拉,越过我的头顶,向东飞去,一直飞到池塘上空,双翅一敛,落了下去。
我从未见过这样拙劣的飞行表演,但我感到莫名的兴奋。我不由自主地追过去,一池绿水,半塘灰鸭,一样的从容,一样的安详,我辨不出是哪一只刚刚经过了那摄人心魄的飞翔。但我绝不会看错,它分明就落在了池塘里。它也绝不会是一只普通的家鸭,家鸭不可能会飞,更不可能连续飞行近200米!
小小的村落里是藏不住秘密的。傍晚时分,我在同事的指点下走进一个农家小院。一对朴实的夫妇搓着双手迎出门来:“哎呀,老师啊,你要买那只鸭子啊,不值俩钱的,拿去好了,买什么呀!”我笑笑:“那怎么行!钱是一定要给的。”我已经知道,那是一只纯种的家鸭;我知道,那是一个宝贝;我已经想好,买到它,就马上申报吉尼斯纪录。但是,我只是笑笑,并不显出急切的样子。
喝过两杯浓茶,红脸膛的主人带着我走出房间:“鸭子进圈了,我去帮你逮。”
“嗬,这么多鸭子啊!”走近鸭圈,我不觉叫起来,“都是一样的呀,你知道是哪只吗?”
“哈哈,”他爽朗地笑起来,“那是最好认的一只鸭子了。不过,你要它做什么?”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了脚步,说:“我给你捉只大的吧,那只是最小的,没有肉,又不会下蛋,而且,连条腿都没有。”
什么?没有腿?
原来,这只鸭子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老鼠咬坏了双腿,主人以为它必死无疑,也没去理会。谁知,它不但没有死,还慢慢长大了,而且学会了飞行!每天早晨,它就从鸭圈里直接起飞,到200米外的池塘里游泳,晚上再飞回来。
我沉默了,我震惊了:鸭子所以会飞,是因为没有腿……鸭子,没腿,会飞。
在主人的指点下,我看到了那只鸭子。那是一只普通的灰色家鸭,只是略微瘦小些,此刻正把扁扁的嘴巴插在羽毛里闭目养神,和其他鸭子一样,安详而自在。在主人抓起它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双腿,那只是两截短短的枯枝一样的东西,显然支撑不住它的身体。可是在它的体内,究竟蕴藏着多么大的力量啊!在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受到了最强烈的撞击。
至于那只鸭子,我终于没有买下来。因为我意识到:对于那只鸭子而言,任何一点的改变,都可能是致命的伤害。爱它,就不要去打扰它;爱它,就把它记在心底。它不需要吉尼斯纪录,真正的伟大绝不用靠什么纪录来显示自己的价值。
一件小事 铁 凝
15岁那年,我很迷恋打针,找到母亲一位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当老师,向她学会了注射术。
自从我学会了打针,便开始期盼有病人,不论是家人或外人。我备齐针具,严格按照程序一次次操作。一天,有位邻居来找我,说她每天都要去医院注射维生素B12我若能为她注射,便可免去她每天跑医院的麻烦。我愉快地接受了她的请求。
这位邻居本是天津知青,因病没有下乡,大约在天津又找不到工作,才到我们城市来投奔她的姨母,并在一家小厂谋到了事做。她好像是那种心眼儿 不坏,但生性高傲的姑娘,学过芭蕾,很惹男性注意。这样的邻居求我。弄得我心花怒放。
每天下午,我放学归来,便在我家像迎接公主一样迎接我的病人。一连数日,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我的手艺也明显地娴熟起来。熟能生巧,巧也能使人忘乎所以乃至贻误眼前的事业。这天,我的病人又来了,我开始做着注射前的准备:把针管、针头用纱布包好放进针锅(一个小饭盒),再把针锅放在煤气灶上煮。煮着针,我就和病人聊起天来,聊着小城的新闻,聊着学生的前途。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突然想起煤气灶上的事。
有句形容人在受了惊吓时状态的很诙谐的俗语,叫做“吓出了一脑袋头发”,这俗语正好用于形容我当时的状态。我已意识到我受了很大的惊吓,那针无疑是大大超过了要煮的时间。我飞奔到灶前关掉煤气,打开针锅观看:里面的水已烧干,裹着针管的纱布已微煳,幸亏针管、针头还算完好。
我不想叫我的病人发现我被吓出的“一脑袋头发”和这煮干了的针锅,装作没事人似的,又开始了我的工作。我把药抽进针管,用碘酒和酒精为病人的皮肤消过毒,便迅速向眼前那块雪亮的皮肤猛刺。谁知这针头却不帮我的忙了,它忽然变得绵软无比。我一次次往下扎,针头一次次变作弯钩。针没进去,我那邻居的皮肤上却已血迹斑斑。我心跳着,弄不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注射的失败是注定的了。这实在是一个大祸临头的时刻,唯有向病人公开宣布我的失败,我才能尽快从失败里解脱。我宣布了我的失败,半掖半藏地收起我那难堪的针头,眼泪已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我的邻居显然已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事,穿好衣服站在我眼前说:“这不是技术问题,是针头退了火,隔一天吧,这药隔一天没关系。”
邻居走了,我哭得更加凶猛,耳边只剩下“隔一天吧,隔一天吧……”难道真的只隔一天吗?我断定今生今世她是再也不会来打针了。
但是第二天下午,她却准时来到我家,手里还举着两支崭新的针头。她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微笑着对我说:“你看看这种针对不对?六号半。”
这次我当然成功了。一个新的六号半,这才是我成功的真正基础。
许多年过去了,每当我因为一件小事的成功而飘飘然时,每当我面对旁人无意中闯下的“小祸”而忿忿然时,眼前总是闪现出那位邻居的微笑和她手里举着的两支六号半针头。
许多年过去了,我深信她从未向旁人宣布和张扬过我那次的过失。一定是因了她的不张扬,才使我真正学会了注射术和认真去做一切事。
在点完菜等着食物上桌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位外表高贵、白发苍苍的男人走了进来,热情地和客人们打招呼。教授小声对妻子说:“我希望他不会来打搅我们。”但事与愿违,那位绅士果真向他们走了过来。
“朋友,你们从哪儿来?”他友善地问。
“俄克拉何马州。”教授答道。
“欢迎像们来田纳西!”绅士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神学院教书。”
“噢!你是教牧师如何传教的吧?太好了,我有一个关于牧师的绝对精彩的故事!”绅士边说边拉出一把椅子,和教授夫妇坐在了一起。
“看见那座山了吗?”绅士指向窗外说,“在离山脚不远的地方,一个未婚妈妈生下了一个男孩儿。他的童年很痛苦,因为每到一处,他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嘿,谁是你的父亲啊?’无论在学校,在杂货铺,还是在药店,人们都会问谁是他的父亲。所以,课间休息和吃午饭时,他总是离同学远远的。他也尽量不进商店买东西,因为那个问题对他伤害太深了。”
“在他12岁那年,当地的教堂新来了一位牧师。为了避免听到‘谁是你的父亲,这样的问题,每周去做礼拜时,男孩儿总是故意迟到,然后提前溜出教堂。
“可是有一天,新来的牧师早早就结束了祈祷,男孩儿没能像往常一样悄悄溜走,最后不得不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就在他随人群走到教堂门口时,对他一无所知的牧师轻轻把手放在男孩儿肩上,问:‘孩子,你的父亲是谁啊?’整个教堂顿时鸦雀无声。
“男孩儿感到每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到那时为止,除了牧师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虽然毫不知情,但牧师觉察出了周围的异常气氛,他对那个被吓坏了的小男孩儿说:‘等一下,我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了!看得出,你和家人长得很像。你一定是上帝的孩子!’牧师拍拍男孩儿的肩膀说:t孩子,上帝很爱你!’
“听后,男孩儿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那天从教堂里走出来时,他像变了一个人。从此,他再也不是以前的他了。每当有人问起‘谁是你的父亲?’他就会自豪地告诉他们:‘我是上帝的孩子!”
讲到这儿,那位绅士站起身来,问道:“你们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的确很精彩!'’教授回答。绅士转身离开的时候说:“要知道,如果不是那位牧师告诉我我是上帝的孩子,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一事无成。”说完,他便离开去招呼另一桌朋友了。
教授和妻子点的菜来了,教授忙问招待:“你认识刚才和我们坐在一起的那位绅士吗?”招待微笑着说:“当然,这里每个人都认识他。他是田纳两州前任州长本,胡博。”
会飞的鸭子 孙雪梅
那时我参加工作不久,在一所农村中学任教。我像许多年轻人一样,好高骛远,踌躇满志。而一旦这种学生式的狂热被现实的冷峻给消磨掉,便马上走向另一个极端:怨天尤人,满腹牢骚。
学校南面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公路,公路南面有一口小小的池塘。每天早晨,我习惯沿公路到村里散步,顺便买些早点。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起得很晚,池塘里满是大大小小的鸭子,几只掉队的拖着肥胖的身躯还在公路上摇摇摆摆,夹在稀疏的路人中显得有些滑稽。我走过去,恶作剧似的猛一顿脚,受惊的鸭子四处逃窜,嘎嘎地叫着,有的还张开了翅膀,扑打着来了个趔趄。
好笨啊!我大笑。
可突然之间,我惊呆了:我听到了更为有力的扑打翅膀的声音,我看到了一只飞行的鸭子!
它并不是掉队鸭子中的一只,但那的确是一只鸭子!一只灰色的鸭子!它正迎面向我飞来,扑拉扑拉,发出很大的响声。它的飞行姿态并不优雅,双翅的每一次拍动都显得那么吃力、那么笨拙,简直像是在空中爬行。它飞得很低,好像一扬手就可以抓到它:它飞得很慢,仿佛随时都可能落下来。但是它却一直飞着,扑拉扑拉,越过我的头顶,向东飞去,一直飞到池塘上空,双翅一敛,落了下去。
我从未见过这样拙劣的飞行表演,但我感到莫名的兴奋。我不由自主地追过去,一池绿水,半塘灰鸭,一样的从容,一样的安详,我辨不出是哪一只刚刚经过了那摄人心魄的飞翔。但我绝不会看错,它分明就落在了池塘里。它也绝不会是一只普通的家鸭,家鸭不可能会飞,更不可能连续飞行近200米!
小小的村落里是藏不住秘密的。傍晚时分,我在同事的指点下走进一个农家小院。一对朴实的夫妇搓着双手迎出门来:“哎呀,老师啊,你要买那只鸭子啊,不值俩钱的,拿去好了,买什么呀!”我笑笑:“那怎么行!钱是一定要给的。”我已经知道,那是一只纯种的家鸭;我知道,那是一个宝贝;我已经想好,买到它,就马上申报吉尼斯纪录。但是,我只是笑笑,并不显出急切的样子。
喝过两杯浓茶,红脸膛的主人带着我走出房间:“鸭子进圈了,我去帮你逮。”
“嗬,这么多鸭子啊!”走近鸭圈,我不觉叫起来,“都是一样的呀,你知道是哪只吗?”
“哈哈,”他爽朗地笑起来,“那是最好认的一只鸭子了。不过,你要它做什么?”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了脚步,说:“我给你捉只大的吧,那只是最小的,没有肉,又不会下蛋,而且,连条腿都没有。”
什么?没有腿?
原来,这只鸭子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老鼠咬坏了双腿,主人以为它必死无疑,也没去理会。谁知,它不但没有死,还慢慢长大了,而且学会了飞行!每天早晨,它就从鸭圈里直接起飞,到200米外的池塘里游泳,晚上再飞回来。
我沉默了,我震惊了:鸭子所以会飞,是因为没有腿……鸭子,没腿,会飞。
在主人的指点下,我看到了那只鸭子。那是一只普通的灰色家鸭,只是略微瘦小些,此刻正把扁扁的嘴巴插在羽毛里闭目养神,和其他鸭子一样,安详而自在。在主人抓起它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双腿,那只是两截短短的枯枝一样的东西,显然支撑不住它的身体。可是在它的体内,究竟蕴藏着多么大的力量啊!在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受到了最强烈的撞击。
至于那只鸭子,我终于没有买下来。因为我意识到:对于那只鸭子而言,任何一点的改变,都可能是致命的伤害。爱它,就不要去打扰它;爱它,就把它记在心底。它不需要吉尼斯纪录,真正的伟大绝不用靠什么纪录来显示自己的价值。
一件小事 铁 凝
15岁那年,我很迷恋打针,找到母亲一位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当老师,向她学会了注射术。
自从我学会了打针,便开始期盼有病人,不论是家人或外人。我备齐针具,严格按照程序一次次操作。一天,有位邻居来找我,说她每天都要去医院注射维生素B12我若能为她注射,便可免去她每天跑医院的麻烦。我愉快地接受了她的请求。
这位邻居本是天津知青,因病没有下乡,大约在天津又找不到工作,才到我们城市来投奔她的姨母,并在一家小厂谋到了事做。她好像是那种心眼儿 不坏,但生性高傲的姑娘,学过芭蕾,很惹男性注意。这样的邻居求我。弄得我心花怒放。
每天下午,我放学归来,便在我家像迎接公主一样迎接我的病人。一连数日,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我的手艺也明显地娴熟起来。熟能生巧,巧也能使人忘乎所以乃至贻误眼前的事业。这天,我的病人又来了,我开始做着注射前的准备:把针管、针头用纱布包好放进针锅(一个小饭盒),再把针锅放在煤气灶上煮。煮着针,我就和病人聊起天来,聊着小城的新闻,聊着学生的前途。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突然想起煤气灶上的事。
有句形容人在受了惊吓时状态的很诙谐的俗语,叫做“吓出了一脑袋头发”,这俗语正好用于形容我当时的状态。我已意识到我受了很大的惊吓,那针无疑是大大超过了要煮的时间。我飞奔到灶前关掉煤气,打开针锅观看:里面的水已烧干,裹着针管的纱布已微煳,幸亏针管、针头还算完好。
我不想叫我的病人发现我被吓出的“一脑袋头发”和这煮干了的针锅,装作没事人似的,又开始了我的工作。我把药抽进针管,用碘酒和酒精为病人的皮肤消过毒,便迅速向眼前那块雪亮的皮肤猛刺。谁知这针头却不帮我的忙了,它忽然变得绵软无比。我一次次往下扎,针头一次次变作弯钩。针没进去,我那邻居的皮肤上却已血迹斑斑。我心跳着,弄不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注射的失败是注定的了。这实在是一个大祸临头的时刻,唯有向病人公开宣布我的失败,我才能尽快从失败里解脱。我宣布了我的失败,半掖半藏地收起我那难堪的针头,眼泪已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我的邻居显然已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事,穿好衣服站在我眼前说:“这不是技术问题,是针头退了火,隔一天吧,这药隔一天没关系。”
邻居走了,我哭得更加凶猛,耳边只剩下“隔一天吧,隔一天吧……”难道真的只隔一天吗?我断定今生今世她是再也不会来打针了。
但是第二天下午,她却准时来到我家,手里还举着两支崭新的针头。她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微笑着对我说:“你看看这种针对不对?六号半。”
这次我当然成功了。一个新的六号半,这才是我成功的真正基础。
许多年过去了,每当我因为一件小事的成功而飘飘然时,每当我面对旁人无意中闯下的“小祸”而忿忿然时,眼前总是闪现出那位邻居的微笑和她手里举着的两支六号半针头。
许多年过去了,我深信她从未向旁人宣布和张扬过我那次的过失。一定是因了她的不张扬,才使我真正学会了注射术和认真去做一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