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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张爱玲是独特的。她的小说以独特的叙事技巧为读者构建了一个“悲凉图景”。“苍凉的意蕴”是张爱玲对人生、人性和文化底子的概括，也是其重要的美学特征。在张爱玲的小说中，这种浮华背后的苍凉意蕴的表现，主要体现在主题的悲剧意蕴和精心安插的细节描写。本文从解读张爱玲的作品出发，深入探析其作品的苍凉意蕴。
关键词： 苍凉 悲剧 张爱玲小说
在群星璀璨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张爱玲小说以其深沉的悲剧苍凉意蕴风格独步文坛，特别是她那种现代普通人式的悲剧和女性爱情悲剧。由于一种有别于主流文学观念的“‘反传奇’追求”和“不彻底”复杂美感观念的影响，张爱玲作品中的主角都是普通的现代人，作品以上海、香港两个具有时代特色的大都市为据点，透过现代人的浮华生活，揭露出现代人人性的自私、虚伪和孤独，浮华背后尽是酸楚与凄凉。寻遍张爱玲所有小说作品，犹如《金锁记》、《花雕》、《红玫瑰与白玫瑰》、《十八春》、《倾城之恋》，均有一点惊人的一致，那就是作者不惜笔墨地让那个灯红酒绿，十里洋场的上海大都市的浮华“曝光”，但她渲染的上海是有别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里活跃于上海文坛的“海派”作家笔下的“交际场”的。细细品味她的作品，读者会发觉，张爱玲似乎有意对那份浮华进行了过滤，在浮华背后为我们留了一块“清醒地”，让我们看清人生的“底色”。亦如她自己所说：“我喜欢朴素，可是我只能从描写现代人的机智与装饰中去衬出人生朴素的底子，因此我的文章被人看做过于浮靡……”真正能揭去浮华的外表，窥探内核的人，才算真正读懂她的作品吧。纵观她一生创作的女性爱情悲剧，我们更能真切地体察那份隐藏在浮华背后的苍凉。张爱玲笔下的故事里，女性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拼搏，最终命运都是一样——苍凉、凄美、没有出路。
一
张爱玲的小说写尽人间苍凉，充满悲剧意味，却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悲剧。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悲剧能唤起崇高。从这一点看，张爱玲的小说是不足以达到如此境界的。她的小说独具悲剧意识与悲剧色彩，却不是纯正的悲剧，而是以苍凉作底子的人生悲喜、浮华苍凉的生活常态。
《金锁记》中的主人公为了生存，为了金钱，甘愿侍候一个残废男子，她的一生都被金钱紧紧铐牢，戴上了黄金枷锁，沉重的黄金枷锁压得她心理畸形。这最终使得她从一个纯情少女变成了阴鸷、凶恶、残酷得近乎变态的老女人。“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枷锁，她用那沉重的枷锁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曹七巧残酷地扼杀了自己的情欲和希望，也无法忍受儿女的乐趣。她嫉妒所有人的婚姻，并亲手扼杀了儿女的爱情和婚姻。她在原欲的折磨下，毁掉了自己的生命，又拉上了自己的儿女作为陪葬品，正如傅雷在《探析张爱玲〈金锁记〉》中说道：“他们成了遗老家庭里一种牺牲品，没落的宗法社会里微不足道的注释。”抛开随风而逝的时代背景，封建等级观念，仅观照无数女性的悲惨命运，我们不禁心内涌上一阵凄凉。作家的笔触是那样细腻，对人物的心理刻画丝丝入扣，越是这样，今时今日的自由女性越发有切肤之痛，凄凄惨惨戚戚，我们无法辨识，她们是因丑恶而变得孤独，还是因太过孤独而挣扎，最终变态，生命从一开始似乎就陷入泥沼，无法自拔。
恋爱与婚姻是张爱玲的中心题材。但在她的笔下，“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男女间无真情，进行着玩世不恭的享乐主义精神游戏。女性所受的教养是如何做一个“女结婚员”，她们以美的身体取悦于人，全力以赴追求最古老的职业——婚姻。男欢女爱自古都被多少文人墨客欣赏追寻，但婚姻在张爱玲笔下是无爱的，女人视婚姻为唯一改变现状的途径，婚姻对女人而言成了一个金色的鸟笼，是晦涩人生的一场悲哀游戏。《倾城之恋》中离婚的白流苏，尽管对婚姻不抱任何希望，但不得不重操旧业；之后又与花花公子范柳原玩起了扑朔迷离，你进我退的“恋爱游戏”。原本美好的感情被张爱玲肢解，“倾城之恋原来不倾城”。《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红玫瑰王娇蕊和白玫瑰烟鹂，一个是泼辣、自立的现代女性，一个是温顺、柔弱的传统女性，尽管身世不同，但她们的理想都是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嫁了，命运也都逃不过“苍凉”二字：被男人任意擺布，无情抛弃。《沉香屑》中貌美姣好的女子葛薇龙更是为了生存，为了男人的怀抱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
张爱玲笔下的女性，这些生活在古老中国屋檐下的最普通的女性，禁锢在婚姻牢狱的女性，被男权世界所支配的女性，她们全做不了自己的主，她们被一只手扼制着，最终消失在“苍凉”的手势中。
二
“我在张爱玲散文中看见的，是一个世俗的张爱玲。她对日常生活，并且是现时日常生活的细节，怀着一股热切的喜好……她喜欢的就是这样一种熟稔的，与她共时态，有帖肤之感的生活细节。这种细节里有着结实的生计，和一些放低了期望的兴致。”被誉为继张爱玲之后，海派文学传人的王安忆如是评价张爱玲对细节描写的痴迷。张爱玲自己也夫子自道地讲述自己对“细节”，确切地说是“物质细节”的美学选择。她在散文《谈笑声泪痕》中提到：“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细节往往和美，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细节越是引人入胜，越要反衬出主题的苍凉，形成强烈的参差反差，苍凉意蕴不言而喻。
白流苏与范柳原这场由战争成就的婚姻，爱情的成分又有多少？我们已无法知晓，有爱与无爱的争辩已没有意义，我们只能从那些情爱游戏的细节中得到一些“有关爱情”的启示。
《倾城之恋》中，白流苏和范柳原第一次在香港独处的那天晚上，范柳原借故送白流苏回浅水湾旅馆，两人的心情都很激动，说了一段哑谜似的废话——到了浅水湾，他搀着她下车，指着汽车道旁的郁郁的丛林道：“你看那种树，是南边的特产。英国人叫它‘野火花’。”流苏道：“是红的么？”柳原道：“红！”黑夜里，她看不到那红色，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薰红了。她仰着脸望上去。柳原道：“广东人叫它‘影树’。你看这叶子。”叶子像凤尾草，一阵风过，那轻纤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颤动着，耳边恍惚听见一串小小的音符，不成腔，像檐前铁马的叮当。作品中两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进行的扑朔迷离的“爱情游戏”和闪烁其词的“爱情对话”很多，但大多都是情侣间常见的套路，屡见不鲜。此处却写得含蓄，委婉，不仔细品味都难以了然。这一段看似无意的对话却真切透露了两人被情欲燃烧的焦灼心理。从“流苏直觉知道”，到她对于野火花的一系列大胆的想象，“红得不可收拾”“把那紫蓝色的天也薰红了”，都暗含一种无法扼制的情欲，虽不纯却强烈。在张爱玲看来，柳原与流苏的爱情是复杂的，不纯粹的，但通过这个两人互相传达爱情信号的细节里，我们看到了男女主人公对幸福的向往，也第一次看到了张爱玲在作品中对幸福的憧憬。这一点还是令人欣慰的，虽憧憬中总隐隐揣着些苍凉。 《金锁记》中有这样一个细节堪称经典，“风从窗子里进来，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的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七巧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地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这一段时光转换的细节实在代表了张爱玲艺术表现手法的娴熟和高明，十年光阴竟在镜子里反映出的影像中得到瞬间移位换型，让人更深刻地认识到时光的不可复制和人生荒凉的本质。在这里张爱玲几乎不动声色描写了曹七巧这个跌进地狱般的人物，她把这个人送入人性最荒凉地带。金钱和情欲致命打击人性，更留下不尽的悲剧人生意义。
在《倾城之恋》中，除了白、范等人的爱情心理战外，还有许多细节让人流连忘返。开篇提到的白公馆十年如一日的荒凉情景让人喟叹，青春易逝。“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个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临近尾声时，亦是“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故事——不说也罢！”张爱玲无疑是善于发现能传达苍凉气息的意象的，她轻巧地启发读者的视觉、听觉、味觉等感觉走近上海普通人的生活细节。开篇，张爱玲就先声夺人，用胡琴为我们拉出了太多悲凉事，咿咿呀呀，时光静止一般，岁月也随之流逝。这处描写多不被注意，只被看做整部作品的背景，事实上，正是这处细节描写白公馆，乃至整个上海封建传统旧家庭吞噬青春，毁灭人性的实质张本。以流苏为代表的广大弱势女性也是在这样千年如一日的生活背景下拼命挣扎，为自己争取一个活出精彩人生的机会，机会一到，也难怪会使出浑身解数，成全自己。作品中又一处，也就是流苏被家人数落自己“勾引”范柳原而痛苦至极时的一段心理活动，前后呼应地勾勒出传统的上海人的真实生活图景，更唤出了她心底渴望逃离这个“神仙洞”的欲望。“白公馆有点像神仙洞：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流苏交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脖颈。七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稀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地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地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这一代便被吸收到五朱红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流苏突然意识到这天光一日，岁月流逝，青春也随之消逝，而自己还是无依无靠，在黑暗的屋檐下老去时，也恐惧极了，她“突然叫了一声，掩住自己的眼睛，跌跌冲冲往楼上爬，往楼上爬……”虽恐惧，却在仔细端详自己后，又恢复平静，甚至还带有些许欣喜与信心，“自己还不算老”“外面胡琴诉说的故事，再不与她相干了。”这一系列心理活动，伴随的一系列情绪变化，是一个单纯少女变得功利、世故的见证，她决心用自己收买一段婚姻，一个属于自己的自由的天空，都源于此，都是渴望改变自己命运的现实选择。陈思和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城市里的民间世界〉》中，有对于张爱玲笔下的“爱情悲剧”的评价，“我以前不太喜欢读张爱玲的小说，就是因为感到这个女人太世故，文学是需要一点天真的，需要一点真性情。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放在文学作品里加以想象，常常能够给人以温馨的感觉，而太世故了，把一些想象的事物看得太穿，反而没有意思了……而《倾城之恋》则是个例外，张爱玲很难得地写了一场对男女主人公来说都是有血有肉的、充满现实感的爱恋故事。”笔者认为，张爱玲笔下的爱情悲剧中的主人公都是可感可知的人物，极具现实感的，她说出了那个男尊女卑的封建年代，中国女性的心声。至于看穿事物的本质，这正是张爱玲独异的特质。比起陈思和的评价，我更赞同刘再复在《答〈文学世纪〉》中的看法，“中国文学具有社会、历史、国家维度，而缺少另外三个维度：叩问人自身存在意义的本体维度，叩问超验世界的本真维度和叩问大自然与内自然的本然维度，除了鲁迅和张爱玲还有点。”正如刘再复所言，张爱玲正是借助本体维度和本真维度来创作《倾城之恋》这部爱情小说的。虽直白得近乎无情地揭露人性丑恶，却仍可感可叹，亦如张爱玲所言，“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张爱玲早已看出了人生不过是一个“苍凉的手势”。张爱玲的作品，就是介于浮华与苍凉、悲剧与繁华的对比之间，这是张爱玲钟爱的艺术效果。正如她自小不爱与人交好一般，她连同她的作品都是充满孤独色彩的，但她对这份孤独泰然自若，并将此种熬就的悲伤、疼痛放于她唯一的精神家园——艺术人生中。
参考文献：
[1]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347-388.
[2]水晶.替張爱玲补妆：泛论张爱玲短篇小说中的镜意象.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205-225.
[3]李欧梵.沦陷都会的传奇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
[4]张子静.我的姐姐张爱玲.上海学林出版社，1997.
[5]张爱玲.传奇·再版的话.张爱玲文集.安徽出版社，2000.
[6]陈思和.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都市里的民间世界——《倾城之恋》.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
关键词： 苍凉 悲剧 张爱玲小说
在群星璀璨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张爱玲小说以其深沉的悲剧苍凉意蕴风格独步文坛，特别是她那种现代普通人式的悲剧和女性爱情悲剧。由于一种有别于主流文学观念的“‘反传奇’追求”和“不彻底”复杂美感观念的影响，张爱玲作品中的主角都是普通的现代人，作品以上海、香港两个具有时代特色的大都市为据点，透过现代人的浮华生活，揭露出现代人人性的自私、虚伪和孤独，浮华背后尽是酸楚与凄凉。寻遍张爱玲所有小说作品，犹如《金锁记》、《花雕》、《红玫瑰与白玫瑰》、《十八春》、《倾城之恋》，均有一点惊人的一致，那就是作者不惜笔墨地让那个灯红酒绿，十里洋场的上海大都市的浮华“曝光”，但她渲染的上海是有别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里活跃于上海文坛的“海派”作家笔下的“交际场”的。细细品味她的作品，读者会发觉，张爱玲似乎有意对那份浮华进行了过滤，在浮华背后为我们留了一块“清醒地”，让我们看清人生的“底色”。亦如她自己所说：“我喜欢朴素，可是我只能从描写现代人的机智与装饰中去衬出人生朴素的底子，因此我的文章被人看做过于浮靡……”真正能揭去浮华的外表，窥探内核的人，才算真正读懂她的作品吧。纵观她一生创作的女性爱情悲剧，我们更能真切地体察那份隐藏在浮华背后的苍凉。张爱玲笔下的故事里，女性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拼搏，最终命运都是一样——苍凉、凄美、没有出路。
一
张爱玲的小说写尽人间苍凉，充满悲剧意味，却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悲剧。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悲剧能唤起崇高。从这一点看，张爱玲的小说是不足以达到如此境界的。她的小说独具悲剧意识与悲剧色彩，却不是纯正的悲剧，而是以苍凉作底子的人生悲喜、浮华苍凉的生活常态。
《金锁记》中的主人公为了生存，为了金钱，甘愿侍候一个残废男子，她的一生都被金钱紧紧铐牢，戴上了黄金枷锁，沉重的黄金枷锁压得她心理畸形。这最终使得她从一个纯情少女变成了阴鸷、凶恶、残酷得近乎变态的老女人。“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枷锁，她用那沉重的枷锁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曹七巧残酷地扼杀了自己的情欲和希望，也无法忍受儿女的乐趣。她嫉妒所有人的婚姻，并亲手扼杀了儿女的爱情和婚姻。她在原欲的折磨下，毁掉了自己的生命，又拉上了自己的儿女作为陪葬品，正如傅雷在《探析张爱玲〈金锁记〉》中说道：“他们成了遗老家庭里一种牺牲品，没落的宗法社会里微不足道的注释。”抛开随风而逝的时代背景，封建等级观念，仅观照无数女性的悲惨命运，我们不禁心内涌上一阵凄凉。作家的笔触是那样细腻，对人物的心理刻画丝丝入扣，越是这样，今时今日的自由女性越发有切肤之痛，凄凄惨惨戚戚，我们无法辨识，她们是因丑恶而变得孤独，还是因太过孤独而挣扎，最终变态，生命从一开始似乎就陷入泥沼，无法自拔。
恋爱与婚姻是张爱玲的中心题材。但在她的笔下，“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男女间无真情，进行着玩世不恭的享乐主义精神游戏。女性所受的教养是如何做一个“女结婚员”，她们以美的身体取悦于人，全力以赴追求最古老的职业——婚姻。男欢女爱自古都被多少文人墨客欣赏追寻，但婚姻在张爱玲笔下是无爱的，女人视婚姻为唯一改变现状的途径，婚姻对女人而言成了一个金色的鸟笼，是晦涩人生的一场悲哀游戏。《倾城之恋》中离婚的白流苏，尽管对婚姻不抱任何希望，但不得不重操旧业；之后又与花花公子范柳原玩起了扑朔迷离，你进我退的“恋爱游戏”。原本美好的感情被张爱玲肢解，“倾城之恋原来不倾城”。《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红玫瑰王娇蕊和白玫瑰烟鹂，一个是泼辣、自立的现代女性，一个是温顺、柔弱的传统女性，尽管身世不同，但她们的理想都是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嫁了，命运也都逃不过“苍凉”二字：被男人任意擺布，无情抛弃。《沉香屑》中貌美姣好的女子葛薇龙更是为了生存，为了男人的怀抱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
张爱玲笔下的女性，这些生活在古老中国屋檐下的最普通的女性，禁锢在婚姻牢狱的女性，被男权世界所支配的女性，她们全做不了自己的主，她们被一只手扼制着，最终消失在“苍凉”的手势中。
二
“我在张爱玲散文中看见的，是一个世俗的张爱玲。她对日常生活，并且是现时日常生活的细节，怀着一股热切的喜好……她喜欢的就是这样一种熟稔的，与她共时态，有帖肤之感的生活细节。这种细节里有着结实的生计，和一些放低了期望的兴致。”被誉为继张爱玲之后，海派文学传人的王安忆如是评价张爱玲对细节描写的痴迷。张爱玲自己也夫子自道地讲述自己对“细节”，确切地说是“物质细节”的美学选择。她在散文《谈笑声泪痕》中提到：“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细节往往和美，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细节越是引人入胜，越要反衬出主题的苍凉，形成强烈的参差反差，苍凉意蕴不言而喻。
白流苏与范柳原这场由战争成就的婚姻，爱情的成分又有多少？我们已无法知晓，有爱与无爱的争辩已没有意义，我们只能从那些情爱游戏的细节中得到一些“有关爱情”的启示。
《倾城之恋》中，白流苏和范柳原第一次在香港独处的那天晚上，范柳原借故送白流苏回浅水湾旅馆，两人的心情都很激动，说了一段哑谜似的废话——到了浅水湾，他搀着她下车，指着汽车道旁的郁郁的丛林道：“你看那种树，是南边的特产。英国人叫它‘野火花’。”流苏道：“是红的么？”柳原道：“红！”黑夜里，她看不到那红色，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薰红了。她仰着脸望上去。柳原道：“广东人叫它‘影树’。你看这叶子。”叶子像凤尾草，一阵风过，那轻纤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颤动着，耳边恍惚听见一串小小的音符，不成腔，像檐前铁马的叮当。作品中两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进行的扑朔迷离的“爱情游戏”和闪烁其词的“爱情对话”很多，但大多都是情侣间常见的套路，屡见不鲜。此处却写得含蓄，委婉，不仔细品味都难以了然。这一段看似无意的对话却真切透露了两人被情欲燃烧的焦灼心理。从“流苏直觉知道”，到她对于野火花的一系列大胆的想象，“红得不可收拾”“把那紫蓝色的天也薰红了”，都暗含一种无法扼制的情欲，虽不纯却强烈。在张爱玲看来，柳原与流苏的爱情是复杂的，不纯粹的，但通过这个两人互相传达爱情信号的细节里，我们看到了男女主人公对幸福的向往，也第一次看到了张爱玲在作品中对幸福的憧憬。这一点还是令人欣慰的，虽憧憬中总隐隐揣着些苍凉。 《金锁记》中有这样一个细节堪称经典，“风从窗子里进来，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的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七巧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地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这一段时光转换的细节实在代表了张爱玲艺术表现手法的娴熟和高明，十年光阴竟在镜子里反映出的影像中得到瞬间移位换型，让人更深刻地认识到时光的不可复制和人生荒凉的本质。在这里张爱玲几乎不动声色描写了曹七巧这个跌进地狱般的人物，她把这个人送入人性最荒凉地带。金钱和情欲致命打击人性，更留下不尽的悲剧人生意义。
在《倾城之恋》中，除了白、范等人的爱情心理战外，还有许多细节让人流连忘返。开篇提到的白公馆十年如一日的荒凉情景让人喟叹，青春易逝。“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个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临近尾声时，亦是“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故事——不说也罢！”张爱玲无疑是善于发现能传达苍凉气息的意象的，她轻巧地启发读者的视觉、听觉、味觉等感觉走近上海普通人的生活细节。开篇，张爱玲就先声夺人，用胡琴为我们拉出了太多悲凉事，咿咿呀呀，时光静止一般，岁月也随之流逝。这处描写多不被注意，只被看做整部作品的背景，事实上，正是这处细节描写白公馆，乃至整个上海封建传统旧家庭吞噬青春，毁灭人性的实质张本。以流苏为代表的广大弱势女性也是在这样千年如一日的生活背景下拼命挣扎，为自己争取一个活出精彩人生的机会，机会一到，也难怪会使出浑身解数，成全自己。作品中又一处，也就是流苏被家人数落自己“勾引”范柳原而痛苦至极时的一段心理活动，前后呼应地勾勒出传统的上海人的真实生活图景，更唤出了她心底渴望逃离这个“神仙洞”的欲望。“白公馆有点像神仙洞：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流苏交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脖颈。七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稀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地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地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这一代便被吸收到五朱红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流苏突然意识到这天光一日，岁月流逝，青春也随之消逝，而自己还是无依无靠，在黑暗的屋檐下老去时，也恐惧极了，她“突然叫了一声，掩住自己的眼睛，跌跌冲冲往楼上爬，往楼上爬……”虽恐惧，却在仔细端详自己后，又恢复平静，甚至还带有些许欣喜与信心，“自己还不算老”“外面胡琴诉说的故事，再不与她相干了。”这一系列心理活动，伴随的一系列情绪变化，是一个单纯少女变得功利、世故的见证，她决心用自己收买一段婚姻，一个属于自己的自由的天空，都源于此，都是渴望改变自己命运的现实选择。陈思和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城市里的民间世界〉》中，有对于张爱玲笔下的“爱情悲剧”的评价，“我以前不太喜欢读张爱玲的小说，就是因为感到这个女人太世故，文学是需要一点天真的，需要一点真性情。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放在文学作品里加以想象，常常能够给人以温馨的感觉，而太世故了，把一些想象的事物看得太穿，反而没有意思了……而《倾城之恋》则是个例外，张爱玲很难得地写了一场对男女主人公来说都是有血有肉的、充满现实感的爱恋故事。”笔者认为，张爱玲笔下的爱情悲剧中的主人公都是可感可知的人物，极具现实感的，她说出了那个男尊女卑的封建年代，中国女性的心声。至于看穿事物的本质，这正是张爱玲独异的特质。比起陈思和的评价，我更赞同刘再复在《答〈文学世纪〉》中的看法，“中国文学具有社会、历史、国家维度，而缺少另外三个维度：叩问人自身存在意义的本体维度，叩问超验世界的本真维度和叩问大自然与内自然的本然维度，除了鲁迅和张爱玲还有点。”正如刘再复所言，张爱玲正是借助本体维度和本真维度来创作《倾城之恋》这部爱情小说的。虽直白得近乎无情地揭露人性丑恶，却仍可感可叹，亦如张爱玲所言，“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张爱玲早已看出了人生不过是一个“苍凉的手势”。张爱玲的作品，就是介于浮华与苍凉、悲剧与繁华的对比之间，这是张爱玲钟爱的艺术效果。正如她自小不爱与人交好一般，她连同她的作品都是充满孤独色彩的，但她对这份孤独泰然自若，并将此种熬就的悲伤、疼痛放于她唯一的精神家园——艺术人生中。
参考文献：
[1]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347-388.
[2]水晶.替張爱玲补妆：泛论张爱玲短篇小说中的镜意象.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205-225.
[3]李欧梵.沦陷都会的传奇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
[4]张子静.我的姐姐张爱玲.上海学林出版社，1997.
[5]张爱玲.传奇·再版的话.张爱玲文集.安徽出版社，2000.
[6]陈思和.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都市里的民间世界——《倾城之恋》.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