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文学中的一朵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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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作品名望很大,读时满怀热情,但读后感到不过尔尔,未免失望。有些作品事前一无所知,往往带着探险的精神去读,开始时还担心能否读完。可是大出意料之外,越读越有兴趣,要放也放不下,读完后尚有意犹未足之感,我读王莹同志的自传小说《宝姑》时就是怀着后一种心情的。
  王莹同志是著名的话剧、电影演员,她的演技高明,这是人所共知的,但对她有如此出色的文学才华,在读《宝姑》之前,说实话,我是很不了解的。
  世界上有不少名作家如卢梭、都德、狄更斯、高尔基、马克·吐温、海伦·凯勒等都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自传小说。王莹同志的《宝姑》能否和那些作品媲美,这有待于历史的考验,我不来作这样的评价。但无论如何这总是一朵鲜花吧!
  书只读了几页我就被吸引住了。读到宝姑童年的幸福,我感到心花怒放;读到宝姑不幸惨遭丧母之痛,几乎引出我的眼泪。宝姑受委屈,我为她抱不平。宝姑受折磨,我很难过。宝姑冒险出逃,我既为她庆幸,又为她担心,直到她到达安全地点才松一口气。宝姑受到好心人的帮助,我感到宽慰。总之一句话,作品感染了我,使我和书中的主人公同呼吸,共命运。
  王莹同志的这部自传小说只写了她的童、少年和刚刚进入青年的时代,仅仅占她一生历史的一小部分。
  关于出生的地点和家庭她是这么说的:“我出生的地方,是在长江下游的一个小县城里”。
  “我的家庭也由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康人家慢慢衰败下来,到我落地的时候就更加地没落了。”
  她初生的时候是“清朝的小皇帝已退了位,推翻了帝制,成立了共和。中国这个几千年来的古老的封建社会,当时,正在‘维新’和‘守旧’两个浪潮的冲击下摇摆不定,旧根被冲歪了,新芽还没有生长出来。”因此,旧思想、旧观点、旧习惯还牢牢地束缚着不少人的头脑。重男轻女更是普遍的现象,“生男欢欢喜,生女一肚气”。宝姑出生时的遭遇却一反常规,“我们周家旁的不缺,就是缺姑娘。所以小宝姑一出世,全家人不晓得有多喜欢!”她是“五代中头一个姑娘”,她爷爷马上就替她取名宝姑。宝姑幼年时的确被当作宝贝来宠爱,父母、祖父母无不把她看作掌上珠。但是好景不常,宝姑还不到十岁,恶运就落到她头上来,最爱她的母亲不幸去世了。不久,后母进了家门,天就变了。“有晚娘就有晚老子”,本来父亲也是爱她的,后来也变了,“现在,我记不清事情是怎样一件一件地发生,怎样一件一件地变得不同?我只记得我们家,从那天起,慢慢地就和从前两样了。”父亲在后母的挑唆之下先送她进修道院办的女学堂去学规矩。几年后又把她卖给人家当童养媳,用她自己的形象说法是“我也被推下到那几千年的古井里去!”宝姑忍受不了恶婆母的残酷折磨,不得不冒险出逃。她幸而得到舅母的帮助,这才改名换姓进了湖南长沙的教会女中。
  这时正值大革命风暴由南而北,席卷湖广,北伐军一到长沙,宝姑也受了革命思潮的影响,毅然和进步的同学一起参加了革命队伍。后来她因递送情报受到湖南省反动当局的通缉,不得已出逃武汉,武汉呆不住,又逃到上海,在公开职业的掩护下继续作地下革命工作。那时她才十八岁。书就写到这里。
  自传小说,从头到尾都有个“我”出场,从头到尾以我为主线。既是自传,总是参照自己的经历写下去,写得不好,容易写成平铺直叙、单调无味的东西,读起来不能引人入胜。《宝姑》不是这样的作品。它在平直中也有跌宕起伏,如写她逃出邵家和从长沙出走的情节都是惊险的、扣人心弦的。就是写她家人数家常也是娓娓动听,一点不使人感到腻烦。举例来说:
  
  “……祖母缝得腰手痛时,她就放下针线,拿起水烟袋,点着纸媒子,一袋一袋地吸水烟,一边和我一五一十数家常,散心解闷儿。‘你呀’,祖母伸出纸媒子对我一点,慢吞吞地说,‘一生下地就跟现在一样,是颗小炸弹,天天晚上唏呀唏(方言:哭叫),唏得一家人不能睡觉。’我放下手中棉纱线,静等祖母往下说。可是,祖母说了两句话就呼噜、呼噜地吸水烟,没有工夫说话了。我扯了扯她的衣袖,说:‘奶奶,你讲呀!’‘讲——讲什么?’祖母拔出水烟筒‘噗!’用力一吹,把烟灰不知吹了有多远。‘后来怎搞咧?’‘怎搞?还不是磨人!……’”
  
  这样细腻的笔触到处可见,象工笔画的画幅,一点一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再来看看作者写她自己——宝姑出场的情景:
  
  “从我记得事情的时候,我的头上祖母天天都用大红线头绳,一边一个,替我紧紧地扎了两个又翘又弯的‘水牛角’。”“母亲每一听见祖父要带我逛街,就赶忙在吃晚饭前,替我梳洗得干干净净的,换上一身半新的花洋布褂裤——褂裤上总闻得见干爽的日头香;胁窝下,替我挂下一条葱绿或是粉红的花绸巾,绸巾上,有时候祖母还替我洒上两滴夏天起了痱子或是被蚊子咬了搽的花露水。眉心里,还用红牛骨挑头针的圆头蘸上胭脂,替我点上一颗圆圆的小红痣。”
  
  给一个孩子穿戴打扮,连眉心里的小红痣都不拉下,笔触多细啊!她很善于刻划人物的性格,例如写她的母亲:“母亲喜欢清静,生活朴素,不爱浮华。她衣服不多,出客穿的更没有几件。但因为她平时爱惜它们,所以每次出门,她的衣服,还是显得那么干净,那么新。她的穿着虽不讲究,却总是那么整洁,那么大方文雅。”寥寥几笔就把一个勤俭持家的妇女形象勾勒出来了。
  书中的十多个比较重要的人物都写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当然更成功的是写她自己——宝姑。特别是对宝姑在各种不同处境的心理活动描述逼真。例如当她受到后母和父亲的打击之后心情苦闷时,思想活动很多。“念头,转来转去,就会转到古怪上来:想起在家乡时,夏天晚上和祖母在晒台上乘凉,祖母在星月下,对我说的一些鬼怪的故事来,我现在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觉得这些鬼怪比人还仁慈、公道、有义气,又有本事。多希望能和鬼怪做朋友,鬼怪能来帮助我!希望母亲能显灵,在夜晚托个梦给楼下那两个冷心肠的人(指她的父亲和后母——笔者注),以后,他们就不敢欺负我、待我坏了。想着想着,心里觉得清凉点了,暂时忘去眼前痛苦,沉浸到幻想的境界中去。”
  一颗幼小的心灵多么需要温暖,需要疼爱啊!宝姑是这么想的:“她以为我会向她要还我母亲留下来的首饰么?……新姆妈,你错了!这些东西,甚至世上所有的财富,又怎么能抵得上一颗仁慈的心呢?父亲和你当时说一句关怀和疼爱的话,也比那无用的首饰贵重得多!物件怎能伤我,伤我的是那冰冷无人怜爱的日子!”
  宝姑当童养媳,受到婆婆的百般折磨时,她又是怎么想的呢?“我的心不论有多强,志愿不论有多高,怎能敌得过我眼前的遭遇?我的身体即便是铁打的,怎样经得住这经常的压挤和折磨?……婆婆总说我,越过越木骨,越过越愚笨,越过越懒惰,唉!她哪里得知,我的身体,尤其是我的精神,早已经昏昏沉沉支持不住了呢?”
  山穷水尽,她挺身转向别条路。在邵家被逼得无路可走时,她想来想去只有逃走。“逃到哪里去?”谁肯收留她?这真是一个难题。她毫不气馁,她自己鼓励自己:“总有法子想,决不灰心!”现在的宝姑已经不再忍气吞声屈服于恶人之下了,她挺身而起转向别条道路了。
  一个年轻人在残酷环境的压迫之下可能产生两种后果:或者被摧残致死,或者变成强者,敢于站起来斗争。宝姑就这样由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童养媳逐渐变成一个勇敢的战士。
  《宝姑》这部书所写的时代背景是从辛亥革命,经过五四运动到大革命失败,这十多年是我国社会从政治到思想都经历着剧烈变革的时代。书中提出反对封建礼教,反对重男轻女,反对买卖婚姻都是当时的现实问题的反映。书中特别深刻地揭露了童养媳制度的丑恶现象,读到这些章节谁能不感到愤慨?
  这是半世纪以前的历史,与现在新社会还有什么相干?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应该划清界限。那种丑恶的制度当然不可能原封不动地保留到现在。但是,在男女关系、婚姻问题上的封建思想残余还远没有肃清,买卖婚姻在农村里至今尚未绝迹,和这些东西作斗争仍然是个长期的任务。在这意义上讲,《宝姑》的主题思想还有现实的意义。
  我同王莹同志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还在五十年代,我们曾做过几年邻居,朝夕相见,接触也不少,她给我的印象正如她写她母亲那样:“和蔼、安详”,“喜欢清静,生活朴素,不爱浮华”,这美好的印象一直留在脑里。恰恰在她横遭惨死八周年纪念时,我写这篇文章,既写下对《宝姑》的赞赏,又表示对她的哀思。
  
  一九八二年三月三十日
  
  (《宝姑》将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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