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轻易买风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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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花市春天总是下雨。
  郑语修坐在公交车上,拿着一本唐诗三百首,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读:“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他转过身问邻座的人,“李同志,这个‘箬’字怎么读?看上去好复杂笔画好多啊!”
  “ruo,四声。”
  “不愧是李远山李警官,警视厅五大精英侦查员之一,真是博学多才啊!”郑语修感叹,“那这个绿蓑衣的‘蓑’字怎么读呢?”
  烟花市发生了连环杀人案,上面成立联合办案小组,郑语修被从邻近的聊城抽调过来协助办案。论资历,他远不如张镜,论成绩,他考核表还不及张镜一个零头,郑语修完全不明白这个名额怎么落到自己头上的,报到之后才知道,联合办案小组的组长叫李远山,据说从进公安系统起就是张镜的死对头。除了张镜,一定要聊城派人支援的话,科里就只有自己稍微拿得出手了。
  郑语修怀着认真打杂的心态参与了此次联合行动,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帮组长拿书,一本1992年版的《唐诗三百首》。
  郑语修想,谁知道呢,警视厅的精英侦查员,三次拿过年度优秀刑警表彰的行动组组长,架子竟然那么大。从来不正眼看人,无论怎么搭讪说话都只是嘴边飘出一两个词,单独并排走路时性格又急,一个劲往前走,如果不是郑语修提醒,他差点撞在路边电线杆上。并且走哪儿都要带一本《唐诗三百首》。
  当然必须不检讨自身原因,比方说实在太吵。
  郑语修还在想再聒噪点什么,旁边过道上忽然递过一枝花。
  一枝白色风信子。
  “先生,送给你。”
  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青年。
  背着个画板,袖子挽起来,下巴上还有胡楂。青年抱着满怀的白色风信子,微微弯腰,向坐在位置上的郑语修递过来一枝。
  然后他微微一笑,从后门下车了。
  李远山戳他:“郑同志,你怎么了。”
  “郑语修同志,你不舒服?”
  ……
  郑语修哆哆嗦嗦举起风信子:“第一次……第一次被同性送花……”
  他反复向李远山确认,“刚才那位小哥,是男的吧?”
  李远山觉得挺无聊的,不想搭理同事,于是无聊地看公交车内贴的广告。挡板上有一个女歌星的宣传广告,脸美得不真实,白纱衣,漂亮的长卷发,嘴角有一颗黑痣。
  那颗痣非常有味道,一看就令人印象深刻。
  明明是清纯路线,那颗痣却带上别样的色彩。
  “目测胸围有D。”郑语修很明显已经在一旁观察很久了,“原来李警官口味是这样的,那苍井空和小泽玛利亚,您喜欢哪一款?”
  如果是玩CS,李远山早想把旁边的猥琐渣爆头了。
  每天只会叽叽喳喳,还从来都是没有营养的话,活该一辈子被男人送花。竟然还是张镜的搭档,简直拉低全国警察智商水平。
  郑语修跟着李远山坐公交车去查案,是因为烟花市警察局的警车抛锚了。他自我恢复能力很强,把花转手送给了烟摊上被搭讪的小女生,然后忘了这件事情。第二天上班时,李远山在他面前扔了一个资料夹,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昨天给我送风信子的男人?”
  “是啊,这人是个画家。”李远山脸色阴沉,“给你送花之后,他就死了。”
  郑语修怒捧茶杯,日,这是什么修辞手法,说得爷像是个丧门星!
  “他不仅死了,还获奖了。”李远山接过临时下属泡的茶,喝了一口,“此后这个人的作品必定是一画千金。”


  郑语修来烟花市参与联合办案组,是因为这里连续发生了三起,加上画家身亡一共四起死亡事件。这四个事件随后见诸报端,并且在网上被炒得沸沸扬扬。
  仔细看这四起事件,相互并没有联系,然而却非常诡异。
  第一个死的是个作家,事故身亡,走到河边突然就掉下去了。
  “最开始,我们认为这是事故,然而事后调查却发现,死者的鞋子穿在脚上,事前还订了外卖送到家里,怎么看都不是自杀。那条滨江路防护栏虽然不高,但是路灯光线不错,不存在不小心自己掉下去的可能性。”本市小刑警,和郑语修一起打酱油的蔡和生说。
  “他是被人推进江里的?”
  “显而易见。”小蔡说。
  “这还没完。”小蔡又说。
  “我去!”郑语修说。
  就在这位作家出事的第二天,有一位作曲家走在商业街旁的小巷子里,突然被人从身后一刀捅死了。
  “本来警局是将这两起案子当作两个独立不同的个案判断,然而两天后,再一次出现问题……”
  “又死人了?什么,是个建筑设计师?”郑语修盯着小蔡的电脑屏幕感叹,“你们市简直是新兴人才的噩梦啊!”
  小蔡唉声叹气打开会议用的PPT,把案发关系图调出来给他看:“是啊,搞得政府都不敢招商引资啊。”
  这位建筑设计师,从自己建造的高楼上失足摔了下来。
  因为楼还在施工修建中,没有安装监控,人员进出管制得也不是很严格,因此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自己跳下来,还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关系图上写着“疑案相似点”,下面分了四根支线,各自写着案情简介,一条是作家,一条是作曲家,还有一条是建筑师,最后一条是新加上去的,就是送郑语修风信子的画家。
  青年画家才二十五岁,早上起床后喝了一杯有氰化钠的咖啡,死在画架前面。
  在他自杀的同一天,某个艺术大奖颁发,怀抱风信子的青年赫然榜上有名。
  正如李远山所说,从此一画千金,万人难求。
  郑语修说:“这四起案子,有两起可以解释成自杀,有两起肯定是他杀,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呢?”   “有共同点嘛!”小蔡摸摸头。
  “哎?”
  “这四个人,都是刚刚或者即将获得大奖的才子。”
  青年画家得奖不论,在作曲家死后的数天内,家人才收到德国布兰登堡作曲奖的获奖函。在他之前,只有一位王姓亚裔,曾经获此殊荣。作家和建筑家也都在各自领域小有所成,一位提名茅盾文学奖,一位的设计作品刚刚在日本拿了荣誉。
  “也就是说,”小蔡趴在烟花市公安局最角落的办公桌上,“这有可能是四个相互关联的案子,不是两起自杀两起他杀,而是四起他杀。凶手有明确的目标。”
  “真是一团乱麻。”
  “是啊,一团乱麻。”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
  李远山穿了件春天单薄的白衬衫,警服脱下来搭在肩膀上,拿了一本《唐诗三百首》:“郑语修,再坐就成猪了,起来跟我走。”
  “去哪?”
  “看看给你送花的男人——的死亡现场。”
  郑语修和办案组组长并肩走进烟花市纷飞细雨中,李远山并不走向警用停车场,而是出门左转走向公交车站。
  “了解一个案子,首先需要了解它所在的城市。这一点你的搭档张镜没有告诉你吗?”他说。
  “上次抛锚的专用警车还没修好?”郑语修一针见血。


  烟花市本来不叫烟花市,只是重大案件时临时定的一个代号,方便记录在文字上。它是国内为数不多的一线城市之一,因为改革开放后人口和文化的爆炸性发展,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烟花,因而得名。
  画家的房子租的离一所大学很近,在大学生密集的旧居民区里。九十年代初的建筑,楼梯间里还堆了蜂窝煤,进门后墙壁似乎几年没有粉刷过了,暗沉得掉渣。靠窗有一个画架,一只铁夹子夹了几幅正在绘画过程中的作品,画架前有一只木板凳,瘸了一只腿。
  抱风信子的青年就是在这里喝下那杯含有氰化钠的咖啡。
  “取过指纹吗?”郑语修问。
  “当然,没有取到。”李远山说,“如果是他杀,那对方一定非常小心谨慎。至少手套戴了。”
  纯白色的画布上,是一朵白色的风信子,用阴影和光线区分花朵的形状,非常漂亮。
  “用白色表现白色,很少见。”李远山说,“看来他很喜欢风信子,见到个人都发这种花。”
  他戴着技术科的白手套,又往下翻了一页。
  下一页是一个少女,长着天使的翅膀,虚空中隐隐绰绰地浮现出来。再往后翻,还是女人,穿三点式的泳衣站在沙滩上,腰线美得心醉,到关键地方就没画了。再往后还是女人,长发飞扬,胸前波澜起伏……
  李远山评价说:“有伤风化。”
  “身材比我心中的女神,Star break里的Linda酱差一点。”郑语修也很遗憾。
  “看。”白手套一指。
  “什么?”郑语修问,“胸围?”
  “风信子。”李远山一脸黑线,“其实这四个案子中,还有一个诡异的共同点。这四个人都买了风信子,白色的。”
  画家很确定,因为他曾经在公交车上送过郑语修一枝这样的花。非常可能的是,这个房间内曾经有一只花瓶,里面插过一枝春天新开的白色风信子。年轻的画家叼着烟坐在画架前,又将它画了下来。
  而其他三位死者,无一例外,住处房间里都有风信子。要么插在花瓶里,要么养在玻璃容器里。
  “都是白色的风信子。”李远山摇摇头,“就算春天这类花很受欢迎,为什么连颜色都一样?风信子是整个案情中我觉得最诡异,最不可解释的地方。”
  就好像有人给他们送了这种花,然后依次谋杀。
  郑语修想,不可解释的地方应该不止风信子一个。
  他问:“喂组长,难道其他东西你都能解释吗?”
  “当然。”李远山站在窗前,忧伤地拿着一本《唐诗三百首》,逆光中文艺又有思想,和郑语修印象中,每天只会在办公室抽烟的偏执狂完全两样,“你忘了,版权代理公司吗?”


  这四个人,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隶属于同一家版权代理公司。
  这家版权代理公司叫“寰球国宇”,听起来很像上个世纪上海盛行的皮包公司名字,连老板带员工一共一个人。但是寰球国宇确实是一家非常正规的大型代理公司,通过它代理出了很多作家的小说,歌手曲目,画家作品……
  “换句话说,你只管创作,这家公司负责帮你卖掉。”李远山说。
  任何一个创作者,都不是特别喜欢和公司签订特别全面的人身约,因为签订这个合约,意味着公司拿走了你创作任意作品的代理权。你失去了独自处理自己作品的权利和自由。
  而这四个人和寰球国宇的合同,是人身约中最苛刻的一款。大概签订前,他们谁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出人头地。根据公司合约,寰球华宇有他们五十年的版权代理权,即使离世,代理权依旧能够延续到版权继承人身上。
  “获了大奖突然死去的音乐家,画家……你想想,他们的作品会怎么样?”李远山问,“想想多少画家在死后才声名斐然,一画千金。当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还能创作的时候,每天都过这种生活——”
  李远山指了指画架面前瘸了腿的凳子。
  坐上去摇摇晃晃的。
  旁边还有泡面汤水洒在地面上的痕迹。
  “现在这些人死了,他们获奖的作品价值开始飙升。你知道作家的遗作重印版税谈到了多少吗?甚至还谈了影视改编……这四个人,死在最恰当,最能让代理商有利可图的时候。”李远山看着他,“听到这里,张镜的跟班,你想说点什么吗?”
  郑语修只想说,我不是张镜跟班,我们只是一个办公室……
  “寰球国宇是这次案件的最大收益人,这奠定了我们现在的侦查方向。”李远山继续说,“现在要收集的是证据。”
  烟花市很大,非常大。
  一座只比北上广小一点点的城市里,总是有很多监控不能顾忌的角落。这些角落总是被犯罪分子亲睐,而为公安系统深恶痛绝。这四起凶杀案,就发生在这样的角落。   怎样证明这家版权代理公司和凶杀案的关系,让人颇为费神。
  而同时,最让李远山觉得超出自己解释范围以外的,就是四位死者房间里共有的,白色风信子。画家房间里虽然没有,但是他一定买过,画到了画布上,然后扔掉了枯萎的花。算时间就好像排队买风信子,然后依次去死一样。
  他甚至忽然觉得,自己推理有漏洞。
  因此带着张镜的搭档来案发现场,希望通过旁人的眼光,验证自己的想法。
  李远山回过神,扭头发现郑语修正在打电话。
  “啊,是啊是啊,对的……我们组长怀疑是版权代理公司……什么,李远山是不是拿着一本唐诗三百首?是啊对的你怎么知道?什么,他是个面瘫傲娇?我觉得你才是个面瘫傲娇。不我错了不要把我Linda酱的手办扔垃圾桶里来继续讨论案情——”
  电话被抢了。
  李远山一个箭步跨过去,从将郑语修手机夺了过来!
  “有规定,办案期间不能与无关人员讨论案情!”他冒火,清秀的脸冻上霜。
  怒挂手机,不小心按到了扩音键。
  “李远山?”郑语修新买的华为荣耀爱享版屌丝机里传出的声音带着笑意,低沉沙哑,“你真的觉得是‘寰球国宇’?”
  李远山整个身体都僵在原地不动了。
  过了半天才说:“听说你下放到地方警察局打杂,日子过得还挺好?张警官。”
  他记得这位郑语修的同事,是因为他们是同期进的系统,因为破案成绩和数据相似,曾经总是和另一位叫颜青的警察在表彰大会上相提并论。李远山每次评价都差张镜那么一丁点,曾经拼死拼活干了一年,想在来年系统总结会上,甩出这人一条街——然后轻描淡写地问:“张镜?那是谁?没注意过。”
  然而破案率还是差那么零点几个百分点。
  散会后他特地找到这位张警官,说:“明年,你就比不过我了。最多再让你排在我头上一年。”
  对方笑得很谦和,和他握手,正好站在一束阳光里:“你排在我后面吗?没注意过。”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此仇不报非君子,可是仇还没报,就听说对方犯了错误,下调到基层警察局,只是个普通警员。
  就好比高天上的鹰,被踩到地上,断了翅膀。
  作为旁观者,幸灾乐祸的情绪肯定是有的。
  手机里的男人却并没有回应他的挖苦,只是沉默着等他回答。
  “我当然是这么觉得的,合乎逻辑。”李远山说。
  “那你有没有想想那个死去的建筑师?你忘了中国文化中博大精深的风水,买房看风水,风水不好肯定卖不掉。就算设计方案在日本获了金奖,谁会愿意住在一个设计师死得不明不白的小区?版权代理公司不应该把他算上。”
  李远山愣住了。
  苦心构造的推论沙盘,只在一通电话时间内,就土崩瓦解。
  那边手机已然挂机。
  郑语修似乎在思考什么东西。
  “如果,如果版权说不成立,那么风信子就显得更诡异了。组长说过,就好像他们依次收到风信子,然后被谋杀……”他艰难地开口,“那我算不算也收到了?这位画家同志送的。”
  说这句话时,他们已经离开了青年画家的自杀现场,顺着一条街走向公交车站。忽然一个花盆落在脚边,泥土碎了一地。
  郑语修仰头望高楼,数有多少层。
  楼层数太高,实在数不清,他怒道:“日物业还能再渣点吗,差点把爷砸死了!”


  李远山的推理被推翻以后,联合小组重新回归传统的工作方式,从被害人人际关系、现场遗留物、作案动机等方面,进行第二次调查。然而不管查多少次,都没有发现足够引发犯罪的情况。画家和作曲家有海洛因依赖症,但是两人都刚经历过戒毒,正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工作之余,郑语修拉着小蔡去街边小摊买海报。
  他爱的歌手组合Star Break的宣传画没有了,老板推荐了另外一个系列。
  “雪声,听说过这位歌手吗?最近非常出名,好多宅男心中的女神……”
  在郑语修心目中,所有和他的偶像Linda酱竞争的人,必须统统祝愿专辑卖得不好。他瞟了一眼这位被老板推荐的歌手,发现正是公交车上嘴角有一颗黑痣的美人。
  海报好多张,有穿着纱裙在沙滩上唱歌的,有穿着晚礼服站在花海中的……
  “喂。”郑语修拿起一张海报,“觉不觉得有点眼熟,收集资料的?”
  专业负责资料整理的小蔡很迷惘:“什么眼熟?”
  “像不像送我花的那个画家,画的那些D杯美女?”
  “郑哥,你你你你被男人送了花?!”
  郑语修沉默一秒,靠了一声,什么关注点。
  海报上有小贴士,能看到这位叫“雪声”的歌手个人信息。确实很像公交车上偶遇的那位画家笔下的人物,只是嘴角没有那颗醒目的黑痣。
  身高1米67,体重50公斤,出身于1月4日。
  诞生花:白色风信子。
  郑语修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跑!”他拍拍小蔡的肩膀。
  “咦?”蔡和生小声问,“你买东西没带钱包?”
  “四个案发现场,我去两个你去两个!我们要找一种东西。”
  郑语修打开作曲家的单间小屋,作曲家单身,住在一栋公寓的最顶层。他自杀以后,钥匙暂时交给警方保管。推门一刹那,风很大,窗户开着,高楼的风穿堂而来,正好蔡和生的电话来了。
  “郑哥。”小蔡还真是跑过去的,上气不接下气,“我到了搞建筑的人家里,确实有雪声的贴纸和写真集。”
  郑语修一抬头,就看见贴在进门对面墙上有一张海报。
  风吹起凌乱的乐谱,透过纷纷扬扬的纸张,画上的人影影绰绰,嘴角有一颗非常有味道的黑痣,确实是雪声。
  曾经有人打过一个比喻,说世界是由肉眼看不见、错综复杂的线所联系在一起,维持运转的。   有时候,如果你找对了那根特定的线索,就是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这四个人,都是一位叫雪声的歌手的粉丝。
  他们并不是同时被送了(买了)风信子,而是房间内放着偶像的诞生花。
  “大半个中国的男人都是苍井空的粉丝,谁会注意到偶像相同这么细微的东西嘛!”郑语修为自己的天才大为感叹,“只有英明神武的本大爷!”
  他想拿手机给张镜打了个电话,大街上忽然横撞过一辆丰田。
  车主下来道歉,一脸内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同志我开得太急了。”


  这是“白色风信子会”第一次浮出水面。
  源于一位猥琐警官对大胸美女细致入微的观察。
  随着调查,这个组织不合逻辑的地方越来越多。
  这是一个偶像粉丝会,不止烟花市,分会遍布全国,据说是为一名叫雪声的歌星加油鼓气的自发性粉丝组织。有四位参加了这个粉丝会的粉丝,在获得大奖之后,通过各种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段时间郑语修每天都窝在办公室,和蔡和生一起调查这个组织。
  因为发生了一点事让他不能出门。
  “偶然”如果重复千百遍,那就是“必然”。
  比方说人在潮涌动的商场电动扶梯上,忽然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大街上,忽然被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在疾驰的车辆前。
  苍蝇小餐馆里吃饭,吃出一颗钉子。
  ……
  郑语修意识到,当初那个从高楼上掉落的花盆不是偶然,确实有人想杀他。
  关键是你无法证明,哪些行为是路人真的不小心,哪些行为暗藏杀机。或者你无法证明,对方是蓄意杀人,还是无辜过失。只要你接触社会,接触到人群,就接触到了危险。
  杀手在暗处,我在明处。
  郑语修第一次感到恐惧。
  那段时间他不敢出烟花市警察局,连警察局到住处招待所的路都不敢走,在办公室里打了地铺。半夜睡不着,忽然听见身后的门开了。
  轻微吱呀声。
  郑语修伸手抓枪,手有点抖。
  一只手放在自己肩上,敲了敲。
  他挺身坐起,拔枪。
  月光中,枪指着李远山的额头。
  李远山气定神闲地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警惕性还不错。你就这么害怕?”
  “你不明白,组长。”郑语修说,“其实我很擅长记周围人的脸。特别擅长。只要我看过一眼的人,第二次见面绝不会认不出来。”
  “哦?”
  “但是最近的意外,每一起发生时我第一时间就观察了身边的人,没有一次有相同的脸孔出现。”
  “你是说,有非常多的,不同的人在暗杀你?算你遇到的衰事,除去杯弓蛇影,大概有十来个?二十个?”
  “我是说,我不知道杀手是谁。藏木于林,人海战术,不知道,才恐怖。”
  “多怕?”
  “这不是不敢出局里了吗?”郑语修咧嘴笑。
  那段时间郑语修每天窝在办公室里,跟着蔡和生整理资料。
  李远山赞许的拍拍他肩膀:“不错。”
  “风信子会,一个自发的粉丝会,竟然可以时不时见到歌星真人,规格是不是高了一点?”李远山按亮灯,望着窗外月光中一树新开的桃花,手插在口袋里,“况且入会方式是在网站上填写个人信息,详细到自己喜欢该歌星多少年到什么程度,从事哪份工作,有什么特别才能……像个人简历一样。感觉很奇怪。”
  “组长,是奇葩。”郑语修纠正说。
  “我觉得,如果这四个人的死真的和风信子会有关,那暗杀我估计也是它的杰作了,为了向警方施压,尽早放弃这个案子,解散专案组。”他又说。
  李远山只是吸烟点头:“说得好,我也这么觉得。”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填个进入组织的申请书。”李远山说,“去开电脑。”
  “卧底?组长,我身份早就曝光了!”郑语修大惊,“都被追杀成屁了!”
  “不是卧底,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加入。”李远山的手指很细,敲起字来速度也很快,很快进入申请页面网站,在职业那一栏填“警察”,姓名那一栏写“郑语修”。
  郑语修觉得多半没戏,但是李远山非常笃定:“我们的申请一定能通过。”
  这种能把暗杀玩到杀人于无形的组织,会通过两个敌方警察的入会申请吗?
  “如果真是和风信子会有关系,他们一定会通过,因为我们填完这份入会申请,就是给对方传递一个信号——投降。你不是已经开始害怕,怕得不行了吗?我就欣赏你最近的表现,越害怕越谨慎越有利。对于这种自信心膨胀得可以和警方叫板的组织来说,我们的害怕在他们眼里会放大千万倍,成为背弃警察系统,叛变加入他们的理由。”
  “那也没有必要吸收我们入会。”
  “如果敌方大将主动来降,你难道不会想好好利用一下吗?”李远山微微一笑,“这是个野心很大的组织,他们计划得到的,远比现在多。”


  林浅浅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聚会场所。
  顶在高档酒店最顶层,门口把守的保安一层又一层,平白增加了浑水摸鱼的难度。
  大厅的灯光非常暗。
  朦胧的光线简直暧昧得故弄玄虚。
  来人渐渐多起来,每个人都拿着一张白色邀请函。邀请函上画着一朵风信子。
  这些人是来参加一个叫“雪声”的女歌手的线下粉丝会。据说雪声本人也会来。
  每个人都在谈论雪声的新歌。
  谈论她的容貌。
  谈论她的嗓音。
  就好像这个星球上,雪声是唯一真善美的女神。其他一切放在她面前,简直如果尘埃在太阳面前一样,暗淡无光。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不能算偶像的狂热粉丝。   “肯定整过容。”林浅浅看着墙上的巨幅海报抱怨,雪声的脸从一个巨大的黑色十字架上方浮现出来,搞得像圣母玛利亚,“整得那么明显,为什么这群傻瓜男人就是看不出来呢?”
  这次有两位新入会会员,是便装警察。
  一眼扫过去,两个人正被其他同好围在大厅角落。其中一位穿着白衬衫,下颌很尖,样子倒是清雅过人,手里拿着一本《唐诗三百首》。
  他把书递出去:“对,我是警察,姓李,叫李远山。特长?枪法不是特别好,但是会从最后一个字倒着背唐诗三百首——入会申请书里写过。”
  林浅浅惊讶成了一口O字形,因为她真的看见这位警察,最近联合行动组组长,系统内五大精英侦查员,在犯罪嫌疑组织面前,开始倒着背唐诗三百首。
  “李警官也喜欢雪声小姐?”有同好问道。
  李远山语调平板:“是的,我爱她,胜过于爱我的生命……”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够让旁人满意,旁边他的朋友出来救场:“日!我来!雪声小姐是我女神!就算把我从七楼扔下去,我爬起来都能精确背出她三围数据!!!我还有女神个人等身抱枕和充气娃娃,要不要看照片……”
  林浅浅觉得这个二货有点眼熟,似乎是张镜的新搭档,StarBreak的狂热粉丝,叫郑语修。曾经在演唱会贩毒案中和自己交过手。
  “算是熟人了嘛!”她想,“不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一方是警察,一方是通缉犯,她今天又是单刀赴会,就不打招呼了。
  人群喧哗起来,灯光全部暗下去。
  地板上忽然亮起地灯,黑暗中组成一条璀璨的通道。
  人们自觉地分开,让开那条夜空中的银河之路。
  有人低语:“来了,雪声女神来了!”
  先是一种浅淡婉约的香气。
  然后海报上的女子,就踏着灯光,款款而来。
  转身。
  驻足。
  和粉丝们微笑问好。
  最后消失在大厅尽头,一扇黄铜把手的门中。
  “真是仪态万千啊。”林浅浅听见身边有人感叹。
  “不知道她身后那个带面纱的女人是谁。”
  问问题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礼貌地拍了拍她胳膊,林浅浅才明白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服务生,你知道雪声身后那个带面纱女人,是谁吗?”
  不知什么时候,这位叫李远山的警察已经挤到自己身边了。
  “是雪声小姐的女助理。”她说。
  只有粉丝中非常少数被选中的人,才有资格进入灯光尽头那个房间,和偶像坐在一起。这个房间内有很多双眼睛在观察和考察里面每一个人,包括这两位新人。林浅浅端起盛葡萄酒的托盘,走向大厅另一头,对一位初出茅庐的小青年嫣然一笑:“先生,想进雪声小姐在的房间吗?”
  小青年的表情,就像看到五千万彩票摆在自己面前。
  “想的话,需要您付出点什么。”
  “付出什么?”急切的心情溢于言表。
  “得看您有什么了。”
  正说着,忽然看见李远山挤过人群,敲了那扇黄铜把手的门,手里拿着一串亮晶晶的东西。
  “雪声小姐,您的脚链掉了!”
  他的嗓音不大,温柔文雅,但是整个会场都能听见。


  郑语修走出酒店后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酒店阴影里等人。因为不抽烟,也没有什么特殊爱好,所以靠着电线杆站着,一个人等得很无聊。
  过了好半天,李远山才过来。
  “你真的进到了尽头那房间里去?”他当头就问。
  “算是吧。”李远山平静地叙述,“好多海报上都有她单脚戴脚链的照片,我买了她的同款。进门时注意了一下,这个女人今天没有戴脚链。但是如果当时这么一喊,谁能准确地确认自己是出门前真的没有戴脚链,还是刚才脚链断开落地上了?猜我开门时看到了什么?”
  “不愧是组长,脸皮够厚,不动如山!”
  “推门的瞬间,我看见里面的人围在一张圆桌吸K粉。”
  娱乐圈很乱,歌手粉丝吸毒品并不鲜见。
  “然后呢?”
  李远山依旧很平静:“我当场要求亲自为爱的女神戴回纤纤玉足上。”
  他单膝跪在地上,温柔小心地为雪声的脚踝系上一条足链。
  “真不要脸。”郑语修羡慕嫉妒恨。
  “雪声的脚上有红色勒痕,不是很明显,但不止一条,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李远山说,“不要想到奇怪的地方去,我倒觉得这个女人,被限制了自由,并且受到了虐待——来自自己身后团队的虐待。”
  短信响了。
  李远山打开看,发现是技术科发过来的。
  “组长,我们统计过了,局里抓到过的好多吸毒人员,都是雪声的粉丝。换句话说,在雪声的粉丝比例中,吸食海洛因的人比例确实非常大。”
  李远山揉了揉眉头:“现在终于说得通了。”
  雪声就是一切。
  雪声就是宗教信仰。
  雪声就是光,就是太阳,就是一切付出的对象。
  “很简单,这根本不是什么粉丝会,这是邪教。它不仅控制了偶像,还通过偶像和毒品控制会员精神。会员是精挑细选过的,每一位都有特殊的价值,能够被组织所利用。在每一次的聚会中,观察那些重度粉丝,想办法带到大厅尽头的房间里,组成另一个小圈子。为了获得进入那扇小门背后,和偶像在一起的权利,这些粉丝什么都能贡献出来——比方说政府内部很难搞的许可证、某些决策中投票发言的权利、钱甚至贩卖毒品……”李远山叹了口气,慢慢说,“一方面以毒品进一步控制内部成员,一方面是个敛财的手段。你想,这样的粉丝会在全国有多少?各行各业到底被安插了多少这个组织的死忠成员,愿意为了偶像的利益做任何事情?想想就觉得恐怖。”
  “你是说画家、修房子的、写歌的和写小说的也是这个粉丝会的核心会员?被拉拢到了小门背后的核心圈子里?”郑语修问,“这和他们的死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画家和音乐家死前做了什么事情吗?他们在——戒毒。”
  戒毒。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正在试图摆脱风信子会对他们个人的控制。
  第一步是从戒毒开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画家笔下的雪声,嘴角没有那颗黑痣。
  他在尽量的,试图让自己慢慢从这个女人的影子中走出来。
  作家和建筑师没有吸毒史,但是他们住处所找到的有关雪声的粉丝物品是最少的。说不定是曾经很多,但是慢慢收拾起来了。作家甚至有了结婚计划。
  “一旦你不能被组织所利用,就要被组织所毁掉?”郑语修背后起了一阵寒意。
  “不完全是。”李远山说,“这四个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年龄。他们还太年轻,不够达到能被利用的程度。是风信子会选了这四个人。它在四个领域安插了四个有才华的青年,并且通过他们粉丝会的关系捧红了他们。想想将来,自己有四个人偶成为各自行业中独领风骚的话语权人物时,风信子会的权利会膨胀到多大?”
  可是人偶竟然想独立。
  “这么说另一个东西也能说得过去了。”李远山沉吟,“为什么我们一直找不到凶手和死者的关系。他们原本就没有关系。”


  无差别杀人。
  “无差别杀人”是指犯罪嫌疑人事先没有计划、和被害人没有仇怨,作案完全是临时起意、随机选择作案目标,想杀谁就杀谁的杀人案件。
  这种案件下,犯罪嫌疑人和被害者之间的联系被降低到最小,从被害者身上寻找嫌疑人的作案动机,成功几率几乎为零。全世界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个这样的神经病,让警察非常头痛。
  作为一个杀人犯,如果想逃脱法律的惩罚,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尽量远离被害人的人际关系。这一点无差别杀人完美满足。
  李远山最开始曾经考虑过无差别杀人,然而随着事件深入,他意识到了这不可能是一起无差别杀人。
  这四个人被一个叫风信子的粉丝会联系在一起。
  可是谁是凶手?
  为什么查不到凶手?
  其实还有一种方式,能够做到无差别杀人的条件。
  “随机指定凶手。”李远山说,“从无数被控制洗脑的粉丝中,随机指定四个人,给他们恰当的作案方案,让他们去杀掉这四个人。四个凶手本身之间没有联系,与被害者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不会引起任何警觉,作案后回到自己普通的日常生活中,人际圈再也不会出现交集——只有风信子会做得到。”
  你永远也不知道,迎面走来的穿粉红连衣裙的女孩,是某个粉丝会忠实成员。看上去和普通女生没有两样,才下了补习班,拿着一枝新买的风信子。
  你哼着歌从她身边走过,忽然这个人伸手推了你一下。
  于是就掉入了湍急江水之中。
  呛水之前,你还分神抬头望,发现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已经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夜色茫茫。
  警察打捞上了你的尸体,调查了附近街区的监控录像,也曾经在人群中瞟到这个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子。但是没有人想到是她,推了你一把。因为现场没有目击者,而你们的人际圈没有任何交集,而且她的档案履历说不定还远比你干净。
  甚至这些粉丝并不是一个人,可以是很多人,每个人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一次一次和你擦肩而过中,将死神带到你身边。
  这是上一个画家,下一个郑语修。
  “这样解释就行得通了。”郑语修点头称是,“为什么我出了那么多次意外,没有看见一张重复和值得怀疑的脸。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普通人,没有犯罪记录的普通人。”
  他想了想,忽然又很忧愁,“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啊。”
  “是的,”李远山说,“所以我们还要回去取证据。”
  他提醒郑语修,“不要担心,风信子会需要我们。别忘了这个组织为什么会同意我们的入会申请。发现了吗,从填交入会申请那一刻到现在,针对你的个人暗杀已经停止了。”
  确实如此。
  那些高楼的花盆,砖头,不知何处伸出来的手,远方狙击枪,一次都没有遇到。
  “我不是说过吗,申请入会代表着我们屈服和认输,这是一个投降信号。既然风信子会通过了我们的入会申请,收留敌方叛变人员,一定会对我们有所利用和诉求。”李远山微微一笑,“离开的时候,已经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了。”


  干净整洁的茶室。
  三月梅正好开了,花瓣纷纷扬扬飘下来。
  六人间的茶室,只坐了四个人。
  李远山和郑语修坐一边,雪声和她戴面纱的女助理坐另一边。
  郑语修觉得李远山说得对,这个叫雪声的女歌手确实是受人控制。因为整个会谈中,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娴静地坐在那里,像个美丽的花瓶。
  他们没有聊太多事情,只是聊了郑语修的暗杀。
  “很欣赏李警官的推理方式。不错,你们陷入了人海战术,每一个遇见的人都有可能是雪声小姐的粉丝,有可能致你朋友于死地。”女助手在黑色面纱下面嫣然一笑,“选择加入我们,是非常明智的。”
  “想听我们推理到了哪一步吗?”
  “不想。”面纱女摇了摇手,“不过我们还有更内部的团体,李警官和您的朋友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很欢迎加入。”
  话锋到这里又一转,“不过既然是投降,需要一点点小的贡献。”
  “贡献?”
  “听说您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写在入会的简历上。”
  郑语修立刻把《唐诗三百首》递上去:“对对对,组长能倒着从最后一个字开始背唐诗三百首!要不要现场确认一下?”
  “这个不用了,已经有人帮我们确认过了。”面纱女摇摇头,姿态优雅,“我们想用其他方式确认。”
  她解释说,“每个行业,我们都想要一位有才华和话语权的自己人。李警官,警视厅这方面还想多仰仗您了。我们希望有人能够把系统里所有卧底条子的档案,和家人联系方式复述出来,我警察内部系统里只有查看权限,没有权限复制,因此需要像您一样天才的记忆力。”   这是个深不见底的阴谋。
  试想,一个犯罪组织,掌握了所有卧底警察的家庭信息和个人身份,它能做什么?威胁,绑架,利诱,慢慢在国家机器内部为自己腐蚀出一把保护伞。
  而且既然能够复述出这些信息。
  那么这样天才大脑,处于他所在的地位,一定带出来其他更多的东西。
  人际关系网是交错的,可以从一个人延伸到另一个人,腐蚀掉一位警察,就能联系到他上位者。
  一层一层,一直通往国家权力的顶点。
  郑语修想起数日之前的夜晚,李远山在烟花市警察局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断定说,这个组织有远远比看起来大的野心,它一定需要我们。
  它已经不满足于用疯狂粉丝建立杀手网络,而是想直接偷走这个国家的安全系统,化为私人武器。
  风信子会需要的,不仅是一名警察系统的高层内应,而且是一个天才的记忆头脑。
  “要不这样?”李远山建议,“小姐,刚才我进来时,发现您在用手机看小说。要考察记忆力的话,不如您随便给我一篇正在看的东西,三十秒,我从最后一个字开始倒着背给您听?”
  面纱女的声音又带着笑意:“好啊。”
  她调了调手机屏幕,笑吟吟起身递过来:“《上错花轿嫁错郎》,从我翻到的页面开始往后背诵十页。”
  十指相错,交接手机。
  突然弹出一把女用弹簧小刀。
  手速非常快,还没回过神,就抵在了李远山的颈动脉上。
  “那天,李警官说雪声小姐的脚链掉了,特地送了过来。可是雪声小姐回酒店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戴脚链出来,那条银链子原本好好地放在茶几上。”
  “叫你冲动。”郑语修一脸悔恨。
  李远山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我确实喜欢听雪声小姐的歌,非常喜欢,所以找了个借口逾越了。”他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雪声,后者转眼望着窗户外面的梅花,像一尊雕像,仿佛根本对他们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
  有些女人的小技巧,是用疏离,勾得人心痒痒。
  判断她是真没有兴趣,还是在耍小技巧,需要一个非常聪明的男人。
  “不要看组长人模狗样,他也是个猥琐的男人!就是想看看雪声小姐的玉足!是我教唆的!点子我出的!我承认!”郑语修在旁边拍案而起,惨叫一声,“雪声小姐,你要是不原谅他,我回去就被罚跑训练场!”
  靠窗的女人回过目光,做了一个同情的小手势,面纱女将折叠刀收起来,若无其事:“刚才是开个玩笑,李警官,我们继续?”
  刀收回来时,李远山接到了手机。
  大概出于惊吓,手一滑,手机落进了茶杯里。
  泡了。
  “对不起。”他迅速把手机取出来,找服务生要来电风吹,拆了机器就吹,吹了整整十分钟再将手机还给雪声的女助理,“大概一周不能开机了,得放窗台上通风……”
  这场会面不欢而散。
  最终李远山没有秀出他引以为傲的记忆神技,风信子也没开口正式同意他们进入核心粉丝群。
  暂时性的互不信任。
  离开茶室,李远山立刻打了个出租车。
  “组长,我们可以坐公交车回去啊。”郑语修不解,“经费……”
  李远山根本懒得解释给他听。
  过来一会儿才从手指间亮出两张卡:“女助理的SIM卡和储存卡,立刻回去联系技术科。这是我们要的证据。我拿走的时候你难道没有看到?你不是张镜的搭档吗,这点细节都注意不到?”
  再次看到警察局稳重高大的办公楼前,李远山都在想一个问题。
  风信子组织,真的只是个风信子组织吗?
  它就像巨大蜘蛛网络的一部分,一个黑暗名字下面的小别称。
  这种手段和风格,像什么呢?
  “Blue hat。”李远山喃喃自语,“很像蓝帽会那群疯子的行事风格。”
  “蓝帽会啊!我知道!”郑语修积极举手发言,“就是那个国际犯罪组织,前几年在中国设了分部,疯子一样的作案思路,天才一样的作案技巧嘛——张镜的前女友就在里面。姓林,叫林浅浅。张警官就是因为女朋友的事情才受的处罚,下放到了地方。”
  李远山愣了愣。
  然后冷笑一声:“活该。”
  李远山说:“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事业,不是傻子吗?”
  “是啊,现在恨那个女人恨得要死嘛!都成偏执狂了。”郑语修说。

十一


  技术科SIM卡和储存卡里拿到的东西,足够牵动整个案件。
  李远山的杀人手段推论是正确的。因为从这些东西里翻到的短信记录,电话记录甚至有录音,印证了“随机指派洗脑粉丝杀人”行为的真实性。
  抓捕小组即刻出动,四位粉丝被抓捕归案。
  “真是难以想象啊,竟然真的有人会被洗脑到这种程度。只要说是偶像的想法,就像战士一样冲锋在前。”蔡和生对着电脑屏幕感叹,“而且这四个被指派的粉丝年龄还不全都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有人早就过了冲动期了,竟然也能这样……”
  “平时看上去很正常。”郑语修感叹,“还有个小妹妹挺可爱的。”
  他们在等雪声和她的女助理抓捕信息。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蔡和生接起来,听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放下听筒:“死了。”
  “谁?”
  “你说的面纱女。”小蔡有点恍惚,“尸体在上次潜入的酒店顶层小房间内被发现,已经死去一周了。尸臭臭了好多天。”
  不可能,今天上午,她们还和他在一间茶室喝茶。
  带回了SIM卡和SD卡。
  “如果面纱女已经死了,那今天和我们喝茶的人是谁?!”
  “不知道,尸体的状态很诡异。”蔡和生说,“那个女人的尸体上有一个黑色十字架的文身,就在胸口上。她的脸上盖着一顶蓝色尼龙软帽。”   “雪声呢?今天和我们喝茶的那个女人呢?”
  “找不到人,逃走了。”
  像一滴水,融入茫茫大海。
  渺无痕迹。
  李远山无功而返,坐在办公室里,看烟花市春天总不停歇的雨,忽然手机响了。
  他迷迷糊糊接起来。
  “不是蓝帽会。”对面的男人说。
  李远山瞬间精神起来:“什么?”
  “风信子组织不隶属于蓝帽会。”张镜说,“太软弱了,不符合蓝帽会做事情的变态美学。”
  “郑语修又给你通消息。什么叫变态美学?”
  “比方说把一辆公交车变成移动器官贩卖站,比方说炸毁一座水电站救一个人,比方说偷走价值连城的青铜鼎,又送给一个小破博物馆。他们追求的是极致变态。”
  “女人的尸体上发现一顶蓝色尼龙软帽。”
  “我知道。”张镜笑道,“因为不管风信子隶属于什么组织,它是被蓝帽会摧毁的。我们当年是不是一起打过CS?凭你渣一样的手速,拆掉手机换出卡再装回来,对方会看不出来吗?这两张数据卡,是蓝帽会送给你的礼物,你和蓝帽会的女人一起喝茶时,她早就杀了雪声的女助理,取而代之了。”
  “蓝帽会为什么会插手这个组织?”李远山很不解。
  “谁知道呢?”张镜说,“或许是因为不符合他们的变态美学,觉得这种邪教一样的粉丝会破坏了四个行业现有的美感。想想这些邪教深入的艺术领域,日后会怎样发展?”
  “那还真是忧国忧民啊。”李远山沉思。
  “其实我觉得最直接的原因是,他们发现了这个组织作案手段有可取之处,来打包带走了。你想想,一个组织不可能只靠一个面纱女维持运转,其他人呢?到哪里去了?他们的资料呢,这么久积累的资源呢,银行账户呢?”
  李远山忽然脊椎发寒:“都被那个替身女人带走了。”
  “对,”张镜在电话那头苦笑,“留下你帮忙清理烂摊子,彻底把名为‘风信子’的组织从世界上抹去。”
  “对了。”
  “什么?”
  “幸好当时没让你背小说。我记得你因为没有特长,特地去倒着背了《唐诗三百首》,以后每次要表演就拿出来背一次。因为经常忘,还时不时把这本书带在身上,随时复习以免忘记——至于吗不就是没有特长嘛!”
  ……
  电话挂了。

十二


  风信子案结束一段时间之后,张镜一个人在街上逛。
  暮春时节,莺飞草长,天气宜人,街上到处都有人卖风信子。
  白色风信子是暗恋。
  紫色风信子是对不起。
  张镜刚刚才学到这种花的花语。他本来想告诉郑语修,画家送他白色风信子,并没有其他意思,和那个叫风信子的组织暗杀行动也没有关系。大概是因为他一直盯着公交车上的雪声海报看,于是被当作和自己一样的粉丝同好,送给了他一朵花。
  因为白色风信子的意思是,暗恋。
  街头巷尾再也看不到那个叫雪声的歌手宣传海报了。然而同时又有无数个新生歌手,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新的粉丝圈再次形成,旧人被遗忘在时间里。
  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他。
  “先生,买不买风信子?”
  抱风信子的女子非常美,穿得很朴素,但是有一头波浪形卷发,眼睛弯弯的。
  他弯下腰挑花。
  旁边有个女生路过,忽然折回来,说:“咦,这家店有雪声的旧海报,当初我非常迷她!”
  “确实很美的女歌手。”张镜接了一句。
  “都是化妆啦,女人上妆卸妆是两个人。”抱风信子的女子说,“我听朋友说过她当初的故事,先生有兴趣听吗?”
  “哦?”
  “被星探发现,和一家公司签死了人身约,被某个团体过度利用宣传。为了保持海报上的身材,每天不让吃饱饭,不许随便坐下来,不许随意说话,不许走错一步路,只能按照规定的最展现美的方式笑,笑错了也会受到惩罚。凡是衣服覆盖的地方,就能被鞭子抽打。可不可怜?”
  “真不像是明星。跟在她身边的哪里是团队,简直是犯罪组织。”
  “是啊,没有演唱会时就被幽闭起来,她被救出来时,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外面的阳光了。”
  “当初为什么会签那么严酷的合约?”
  “爱上了一个男人啊,被骗钱骗色。简直是老故事了,写成小说都没有人听。”卖花女笑着说,“后来一个女人救了她,把她带到很远的地方去,给了她一套假身份,说,你现在自由了。”
  “然后呢?”
  “没有啦!”女子笑了,把选中的风信子送过去。
  张镜伸手掏钱包。
  “这枝花不要钱。”卖花女说,“紫色风信子的花语是,对不起。这句话是帮一位朋友对你说的。这位朋友救过我。”
  女子满怀抱的,都是一个颜色的花。
  深紫色风信子。
  对不起。
  “她还说,你从昨天起,正式上了蓝帽会的追杀名单,负责杀你的人之一,叫林浅浅,是我朋友本人。”
  回过神来,买花的女子已经走了,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如同一滴水,消失不见。
  他慌忙追上去,问前面的人,有没有看到一个卖花女。
  路人很惊讶,指着大街:“到处都是卖风信子的女孩子,你找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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